沧江、浪河分别是南北最长的河,两河交汇处在攸州东部的沧浪城。
风少羽在沧浪城等了李凌游六年。
六年前他还是凝罡境,彼时李凌游十五岁,比他小五岁,也是凝罡境,少年还打赢了他最想较量的梨花枪洪元昊,成了江南第一枪客。
李凌游是个说话不算数的人,当年分明与他约好在沧浪城比枪的……风少羽觉得往事不堪回首。
当年的他为了成名,把百晓生和江湖数十枪客找来看他们比枪,李凌游却放他鸽子,害他成了笑话。
后面李凌游差人给他送了信道歉,说两年后再比,他要先去沙场杀敌。
两年后李凌游没来,连信也没有一封。
风少羽满腹怨气,又听说李凌游在沙场如战神般,一枪能挡百万军,他坐不住了,更加拼命地练枪。
六年来,风少羽风雨无阻地在江河之上练枪,从沧江练到浪河,从上游练到下游。
他比大多数枪客天赋都高,更是比所有枪客都勤奋。
而今,二十六岁的风少羽是江湖上最年轻的宗师境高手。
此时此刻,风少羽很生气。
他等了六年,期待了六年。
他做梦都想和李凌游来一次酣畅淋漓、名扬天下的枪法对决。
他恨铁不成钢地对李凌游道:“你小子怎么还是凝罡境?你就没有花一点儿时间习武吗?”
跟差两个境界的人比,赢了也不光彩,哪好意思叫人来看,风少羽心想,反正也等了六年,再等几年又何妨,他决定等李凌游入宗师境再比。
“比枪又不是比境界,”李凌游道,“少羽兄难道是怕高两个境界还输给我会很不光彩吗。”
李凌游这些天一直在跟着爷爷练习掩月枪法,已略有小成,迫不及待想找人较量。
风少羽是个不能被激的人,当即就要教训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猖狂少年,“其实也不是不能比,李凌游,我们比枪意。”
所谓枪意,不是枪法枪招,也无关内力和境界。
所谓枪意,枪即我,我即枪。
“君不见,大河之水——”风少羽的枪意是水,是大江大河,汹涌而滂沱。
“——天上来!”
沧浪枪浩然横扫,发出龙吟,枪意所及之处,冰雪消融,李凌游的衣襟被弄湿,颇显狼狈。
李凌游也开始挥枪,他在沙场上杀敌无数,他的枪意从少年时自在的风变成了浓重的杀戮。
此刻雪大如席,掩月枪中本就有滔天的寒霜枪意,此为天助。
风少羽不由得胆战,这人的枪意竟带着军令如山的压迫感。
漫天飞雪落下,他仿佛看见了千军万马,如虎啸山,气吞万里。
强盛的杀戮,纯粹的敌我,绝对的压迫,让人心惊胆裂……
风少羽不知怎的生出敬畏,忽然觉得跟李凌游的杀伐枪意相比,自己的枪意显得像街头斗殴般渺小。
风少羽:“你小子……竟有这等枪意!”
李凌游:“你枪意也不错。”
“不,我承认你的枪意更强,”风少羽笑道,“李凌游,我越来越期待你入宗师境了,届时,我要再和你在枪法上见真章!”
与此同时,掩月城内。
慕宿安手里拿着苗刀,安安静静地在手上划出许多血痕,痛得紫眸有些涣散。
薛笑竹叹了口气,她知道慕宿安本命蛊是紫蛊,就算是受了致命伤,紫蛊也会帮他慢慢修复,但仍然心疼。
薛笑竹是苗疆武功最高的人,原本是圣女祁雪琴的护卫,祁雪琴死前安排她暗中保护慕宿安。
她不知道慕宿安这几日是怎么了,茶饭不思,还用不断在身上划刀……似乎划的是一个人的名字,姓李。
“圣子,昨日祁寨主来了书信,催您回青夭寨。”薛笑竹把信呈给慕宿安,试探着问道,“圣子手上……写的是谁的名字啊?”
慕宿安瞳孔仍涣散着,似乎没听到薛笑竹说话。每当难受到无法排解时,他就会用痛苦来转移注意力。
薛笑竹又问:“圣子,你是不是有喜欢的人了啊?”
慕宿安似是在自言自语,恍惚道:“凌游别这样说,我不是,我不喜欢。”
慕宿安说了无数个“凌游”和无数个“不喜欢”,薛笑竹再愚钝,也听出她们圣子这是为爱而不得而伤心。
“我们圣子貌美如花,温润如玉,还会这样失意么?”薛笑竹道,“圣子啊,喜欢她就去找她呀。”
“凌游与我绝交了。”慕宿安瞳孔仍涣散着,难受极了,“他不要我了。”
薛笑竹:“圣子您怕是忘了我们苗疆人的能耐,寨主说您早就炼制出情蛊了,想要谁得不到呢。”
慕宿安摇头,“不能,凌游讨厌断袖,我不能。”
“断袖?”薛笑竹沉默了一会儿,脑子转过来后,眼睛瞪大,“圣子您……喜欢......男人?”
她觉得有些超出自己的范围,无法给到慕宿安帮助和安慰,于是给同样是断袖的寨主祁渔寄了书信。
李凌游正纵马赶往墨家机关城。
这两日他学了工笔画,把三年前的那个蒙面机关人完整画了出来。
百晓阁的弟子说,只有墨家才能造出这样的机关人。
“这样巧夺天工的构造,确实只可能出自我们机关城。”少城主墨雁将画纸仔细端看。
“不过是几百年前很老式的一种了,我们现在改良了很多。”
几百年前……李凌游凝眉,忽然间想起那蒙面人提及的“长生蛊”……难道幕后之人,是几百年前的人?
墨雁告诉李凌游,前辈们的所有机关造物都有图纸,全记录在册,不过墨家机关之术不传外人,他不能带李凌游去藏书阁。
可是,这位掩月山庄的少爷出手太阔绰了。
没有人能拒绝十两黄金!墨雁咬牙,决定破例带李凌游去藏书阁。
“少爷画的是三百年前的样式,全在这座书架,当时统共有七百余机关造物,全都记录在册,可慢慢翻看。”
李凌游:“你会受到什么样的处罚。”
墨雁道:“不碍事,总归打不死我……少爷若将这些机扩器物之术学了去我才会受到严重的处罚,不过各种原理晦涩难懂,没有系统学习过的人是看不懂的。”
李凌游开始翻看。果然,书中对机关制造原理的阐释佶屈聱牙,用着各种墨家专用术语,看得云里雾里。
他只大致扫了一眼,并没有细看,只看绘图,寻找着当年那款机关人。
一天一夜过去,李凌游将藏书阁的所有机关造物全部浏览了一遍。
并没有他要找的那种机关人。
墨雁:“全在这里了,若是没有,想必是少爷画的不对。”
李凌游确定没画错。害死他兄弟的人,他死也不会记错。
墨雁拍胸脯保证,每个机关人都记录在册了。
李凌游没再争论,毕竟是好几百年前的事,无从得知。
目前只有从血丹和长生蛊入手,只能等百晓生那边的消息。
他现在要做的是精进自己的枪法,提升自己的境界,待百晓生查出勾结鳞寇、戕害他兄弟的人是谁,他要有能砍下对方脑袋的能力。
他还要给青龙刀和朱雀剑找到传人,完成梁龙和梁虎的遗愿。
宋君允的玄武戟被靖王留着……现在是皇帝了,皇帝说江湖中人鲜有用戟,一般战场上的将军才会用戟。
宋君允本就志在沙场,而非江湖,死时只提了千秋阁,没有提要找神兵传人。
皇帝决定把玄武戟留给胥国未来能堪大任的将军,李凌游并无异议。
要离开时,墨雁送了李凌游两个自己制作的机关人。
墨雁机关造诣极高,他所造的机关人长身玉立、鹤般风度,只要裹件衣裳,在脸上戴个面罩,寻常人分辨不出这是真人还是机关人。
李凌游不客气地收下了,机关人可以用来抗一丈长的青龙刀和九尺长的朱雀剑,这样无需带旁人,他一人就能行走江湖。
祁渔收到薛笑竹的书信,当即带着陆莲舟来掩月城找慕宿安。
陆莲舟曾是恶人城十大恶人之一,渣过无数少男少女,祁渔也是其中之一。
现在的陆莲舟被祁渔驯得温顺如狗,一刻也舍不得离开他,走到哪里都要跟着。
“表哥。”祁渔对慕宿安说,“你瞅我家莲舟现在多听话,这情蛊还是表哥当年为了得到李凌游炼制的呢......”
慕宿安打断道:“凌游十分厌恶断袖,我不要给他下情蛊。”
祁渔呢喃了几句苗语,调动陆莲舟体内的情蛊。
“表哥你瞧,”祁渔把燥热的陆莲舟转向慕宿安,“你真的不想让李凌游露出这种难耐的表情吗?”
祁渔说着解开自己的腰带,任陆莲舟汲取着。
慕宿安喉结滑动了一下,摇头:“我所求……
“只要还能见到凌游就好。”
“只要他还能像从前一样,把我当朋友就好了。”
“表哥啊……”祁渔恨铁不成钢,欲言又止,“只是当朋友还不简单,他因你是断袖而跟你断交,你跟他说,你不是断袖,你不喜欢他。”
“我有个好主意,表哥,你带着薛姨去找他,说薛姨是你眷侣。”
慕宿安一愣:“说薛姨是我眷侣?”
薛笑竹皱着鼻子:“怎么还有我的事?寨主啊,我四旬了......”
“要证明自己不是断袖,肯定要对女子表现出兴趣啊。”祁渔将目光转到薛笑竹身上,笑道,“薛姨,你可美了,看上去像二十多岁的姑娘呢。”
薛笑竹听到这话,嘴角根本压不住,“如果寨主和圣子找不到别人的话,我就勉为其难答应吧。”
祁渔开始给薛笑竹编身份,薛笑竹不断点头,眉头越皱越紧。
寨主嘴上说得好听,可分明还是觉得她老,居然给她和圣子编了个不伦之恋。
慕宿安心底郁结散开些许,觉得祁渔说的或许可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