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时鸢死过六次了。
第一次,她被一杯毒酒穿肠烂肚,死在安远侯府的赏花宴上,死前听见满堂宾客的惊呼声和杯盘坠地的碎裂声。有人喊“快传太医”,有人喊“将她拿下”,但没有一个人真的靠近她。她就那样蜷在冰冷的地砖上,看着自己的手指一节一节变紫,最后看见的是一片绣着金线牡丹的裙摆——属于这场宴会真正的主角,姜雪棠。
第二次,她学乖了些,没有碰那杯酒。结果楚月华换了手段,在她的袖中塞进半包毒药,当众搜出。她被杖毙于庭前,四十杖,一杖一杖数得很清楚。打到第二十三下的时候她已经感觉不到疼痛了,只是冷,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冷。
第三次,她提前避开宴会,装病不出。那日半夜有蒙面人潜入房中,一刀封喉。刀锋沾着寒气咬住她的脖颈,快得她甚至来不及喊出声。
第四次,她试图向萧霁寒求救,写了一封密信送往枢密院。信被截下,楚月华将计就计,捏造了她与外敌私通的逆反铁证。谋逆罪,凌迟。
第五次,她赌上一切当众揭发楚月华,却在证据链最关键的环节被反口咬死。诬告,赐鸩。
第六次,她已经几乎摸到了真相——她找到了太医院司药女官崔静姝,千辛万苦拿到了楚月华私购禁药的密账。她以为这一次终于能赢。但楚月华的背后还站着整个安远侯府,而她在满城权贵眼中不过是一只随时可以碾死的蚂蚁。她在朝堂之上被按着跪下,听见头顶传来老侯爷萧崇一声轻飘飘的叹息:“陆氏罪臣余孽,留不得了。”
然后她就什么也听不见了。
六次死亡,六种死法,每一回都是切切实实的痛,一点折扣都不打。
而现在——
陆时鸢睁开眼睛。
头顶是青碧色的帐幔,日光从窗棂的缝隙里漏进来,在空气中切开一束细细的光柱。微尘在光里缓慢地浮沉。窗外有鸟鸣,清脆的三声,隔了片刻又是一声。
她还活着。
准确地说,她又活了。
陆时鸢缓缓坐起身,感觉到心脏在胸腔里一下一下地跳,沉而稳。她抬起手,看着自己完好无损的掌心,指节纤细修长,皮肤白皙,没有毒发的紫绀,没有杖痕的淤血,没有刀口。
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那些死法还刻在她的骨头里。每一次咽气的瞬间,每一次意识坠入黑暗的过程,都像烙印一样滚烫地存在她的神经末梢里。她甚至能清楚地回忆起第一次死亡时地砖的温度——凉的,带着三月天里返潮的水汽。
“小姐?”帐外传来一声试探的低唤,“小姐醒了?”
陆时鸢转过头。
一个梳着双丫髻的丫鬟掀开帐幔一角,探进半张脸。圆脸,眉毛浓黑,一双眼睛亮得过份,像两颗刚剥出来的栗子,满是藏不住的活气。
青萝。
第六次死亡之前,这个姑娘追着她的囚车跑了两条街,被差役踹断了三根肋骨,趴在雨地里还在喊“小姐”。
陆时鸢看着她,喉头微微发紧。
“怎么了小姐?”青萝被她看得有些发毛,低头把自己衣裳前前后后摸了一遍,“奴婢脸上写字了?”
“……没有。”陆时鸢收回目光,掀开被子下床,“什么时辰了?”
“卯时三刻。”青萝麻利地端来铜盆,“小姐今日起得比往常早了些,是不是昨夜没睡好?做噩梦了?”
陆时鸢把手浸入温水,没有回答。
噩梦?
她做的那些梦,说出去谁也不会信。
穿书。
她在第一次死亡之后就想明白了。她穿进了《锦华缘》——一本她上辈子随手翻过的虐文。原书中有一章专门描写“赏花宴毒杀案”,被冤杀的是一个连名字都没被好好起过的炮灰女配,罪臣之女陆氏。她的存在只为了让男主萧霁寒在追查真凶的过程中对女主姜雪棠暗生情愫,此后一路相护终成眷属。
她是垫脚石。用完就扔的那种。
但一本书里的“用完就扔”,在她这里就是一次又一次真实的死亡。
陆时鸢擦干手,在妆奁前坐下。铜镜里映出一张清冷到极点的脸。眉眼都很淡,像有人用淡墨在宣纸上随手勾了几笔,唯独眼尾微微上挑,藏着一点不易察觉的锐利。唇角天然微垂,不笑的时候显得疏离冷漠,与这张十六七岁的脸不太相称。
她盯着镜中的自己,脑子里却在高速运转。
六次死亡,她得到了几个关键信息。
第一,这个世界存在某种“规则”,在强迫关键剧情发生。赏花宴上姜雪棠必须中毒,而她陆时鸢必须在宴后被指认为凶手。无论她怎么躲、怎么防、怎么反击,这个“结果”都会以不同的方式兑现。
就像一个写好的脚本,可以改路径,但不能改终点。
第二,每一次死亡之后,时间都会回溯到赏花宴当日的清晨。这一天是她的“存档点”,死了就从此处重来。
第三——她伸出手指,在镜面上缓缓写下几个字。
她知道写字的动作在青萝眼里大概很怪,但她需要这种具体的动作来确认一件事情。一件事情她从上一次死亡后就隐约察觉到,但不敢深想的。
她在镜面上写的是:崔静姝。
太医院司药女官。楚月华的旧怨。握着能扳倒楚月华的关键证据。
上一次,她花了整整十天说服崔静姝交出密账。
但现在——
陆时鸢盯着那三个字,瞳孔微微收缩。
她不记得自己是怎么说服崔静姝的了。
她知道结果——崔静姝最后帮了她,把密账交给了她。但那个过程,那些对话,那些她精心设计的试探、谈判、以退为进——全都像被抹去了一样。脑子里只剩下一片白茫茫的空缺。
就像一卷帛画被撕掉了几段,中间只留下参差不齐的断口。
她的手在镜面上停住。
这就是代价。
每一次死亡重启,她会随机失去一段记忆。或者一种情感。她不知道这次失去的是什么,也无法判断自己正在走向什么——如果每一次重来都要剥落一部分自我,那她还能经得起几次重启?
会不会有一天,她醒来之后连自己叫什么都忘了?
会不会有一天,她连“想要活下去”这件事本身都忘了?
“小姐?”
青萝的声音把她拉回现实。
陆时鸢收回手指,镜面上的字迹已经被水汽模糊,像一行泪痕。
“今日侯府赏花宴,”青萝已经捧出了一套衣裳,“小姐穿哪件?”
陆时鸢站起身,目光落在那套衣裳上——浅青色的衫子,杏色长裙,素净得不像去赴宴,倒像是去上坟。
上一次她也是穿着这套衣裳赴宴。第三次,好像是。
不对。
她闭了闭眼。记不清了。
“就这套吧。”她的声音很平,听不出任何波澜。
青萝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大概是想劝她穿得亮眼些,好在宴上不被其他女眷压一头——但最终什么都没说,只是闷闷地“哦”了一声,开始替她更衣。
陆时鸢知道她想说什么。
穿得素净,本就容易被人看轻。更何况她陆时鸢的身份——罪臣之女,寄人篱下,背着满门覆灭的血债和永远洗不脱的污名。在这安远侯府里,她连一个有姓名的丫鬟都不如。
但那又如何?
她今日不是去争艳的。
她今日是去赴死的。
或者——她看着铜镜里的自己,眸色渐渐沉下去——是去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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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远侯府占地百亩,朱门高槛,石狮镇宅。今日赏花宴设在府中西南角的锦华阁,一路进去,九曲回廊两边遍植西府海棠,正值花期,粉白相间的花瓣被风一吹就落了满肩。
陆时鸢带着青萝从角门入府,刻意挑了人少的偏廊走。
她已经走这条路走了六次。
但她不记得第六次走这条路时在想什么了。她记得前五次,她记得第一次时满心茫然、第二次时心怀侥幸、第三次时忐忑不安、第四次时破釜沉舟、第五次时带着密账的笃定——但第六次是个空洞。
就像翻开一本书,中间被人撕掉了一页。
她压下心底泛起的寒意,强迫自己去注意眼前。
从偏廊拐过一道月亮门,便能望见锦华阁。楼高三层,四面花窗洞开,海棠环绕如云,远远望去像是从花海里长出来的一座楼。楼上已经有丝竹声隐约传来,和着女眷们细碎的笑语,浮在春风里,听上去一派太平富贵。
“陆姐姐来了。”
一道温软的嗓音从身后响起。
陆时鸢脚步一顿。
她认得这个声音。
她转过身,看见姜雪棠正从另一侧的回廊走来。
这位原书女主穿着今日最惹眼的一身——鹅黄色的衫子,下系月白长裙,腰间一条碧色丝绦,缀着压裙的羊脂白玉。每走一步,玉佩便轻碰一下,发出极清越的细响。晨光落在她脸上,整个人像是被镀了一层柔光。
她的容貌不算顶美,但胜在恰到好处——眉弯而不薄,目秀而不妖,笑起来的时候唇边有两个浅浅的梨涡,让人看上一眼就觉得心里熨帖。那种美没有攻击性,反而让人本能地想要亲近。
天命之女。
陆时鸢在心里默念这四个字,面上却不动声色,微微颔首:“姜姑娘。”
“陆姐姐今日来得好早。”姜雪棠走近,语带亲昵,“上一回赏花宴姐姐称病未来,我还有些遗憾呢。”
上一回?
陆时鸢脑中飞快地检索——第三次死亡,她装病没去。那是她经历的事。但姜雪棠说的是“上一回”,说明对于书中人物而言,时间只正常前进了一次。
这个世界里的人不知道循环的存在。
“今日身子好些了,自然要来。”陆时鸢答得滴水不漏。
姜雪棠弯了弯眼睛,正要再说什么,身后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雪棠。”
陆时鸢听见这个声音,指尖微微蜷紧。
萧霁寒。
安远侯世子,原书男主。朝中最年轻的枢密使,二十三岁便手握半个朝堂的实权。光风霁月是贴在他身上的标签——但经历过五次与他打交道的循环,她知道这个男人的底色远不止于此。
他从回廊另一头大步走来,一身青衫,玉冠束发,面容端正如画中人物。他的目光从陆时鸢身上一掠而过,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算作招呼,然后便落在姜雪棠脸上,眉间的清冷化开几分。
“侯府的牡丹这几日开得正好,我引你去看。”
姜雪棠笑着摇头:“宴席快开始了,这时候去看花,该迟了。”
“迟了便迟了。”萧霁寒语气淡而笃定,“有我在。”
陆时鸢站在一旁,安静地看着这一幕。
她已经不是第一次看这两个人互动了。但每一次看,都有一种说不出的违和感。萧霁寒对姜雪棠的好来得太自然了,自然得像被写好的程序——该温柔的时候温柔,该霸道的时刻绝不缺席。而姜雪棠对他的回应也同样精准,恰如其分地羞涩、恰到好处地推拒、再恰巧地留一个让两人进一步接触的余地。
像两个被丝线牵着身段的偶人。
陆时鸢收回目光,垂眸看着自己的鞋尖。
这些与她无关。至少今天,与她无关。
她今日的目标只有一个:活过今晚,找出规则漏洞。
“陆姑娘。”
萧霁寒忽然叫了她一声。
陆时鸢抬起眼。
“上回你求见的事,”他顿了顿,语气客气而疏离,“改日再议。”
陆时鸢一时没有反应过来——求见?她什么时候求见过他?是第四次循环的事?还是第五次?那个记忆已经被抹去了,只剩下一个空泛的轮廓,像水面被风吹散的倒影。
但她很快压下这丝茫然,微微一笑:“无妨,世子事忙。”
萧霁寒多看了她一眼,似乎觉得她今日的反应与往常有些不同,但没有深究,转身便陪着姜雪棠往锦华阁走去。
陆时鸢望着两人的背影,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嗤笑。
“倒是好脾气。”
那声音不大,却像一根针,轻飘飘地扎进耳膜。
陆时鸢浑身一僵。
她没有立刻转身。因为她认得这个声音——但不是从这次经历里认得的。
是在每一次死亡的间隙里。
她缓缓转过身去。
回廊拐角处,朱红的廊柱旁,不知何时站了一个人。
那人一身黑色长衫,墨发半束,余下的散在肩后,衬得一张脸的轮廓格外分明。五官清绝近妖,瞳色极浅,像深冬覆霜的湖面,里面什么情绪都看不到。他撑着一把黑伞,明明今日无雨也无烈日,那把伞却稳稳地遮在他头顶,将他的面容笼在一片暗影里。
檐角垂下的海棠花枝被风吹乱,花瓣落在他肩上,立刻就被他拂去了。那只手的手指很长,骨节分明,动作里带着一种近乎精确的从容。
陆时鸢对上他的眼睛。
那一瞬间,她呼吸停了半拍。
她想起来了。想起的不是某一段被抹去的记忆,而是一种更原始的东西——每一次她咽下最后一口气的时候,这个人都在。
站在她的视野边缘。站在黑暗里。撑着这把黑伞。用同样的眼神看着她。
像一个观测者。像一个——
“我们见过。”她听见自己的声音,比预想中要稳。
那人微微歪了歪头,唇角勾起一个极淡的弧度,淡得让人分不清那到底算不算笑意。
“七次了。”
他说。
风忽然停了。回廊里所有的声音——远处的丝竹、近处的人语、檐角风铃的碎响——都在这一瞬间被什么东西压住了。世界像被扣进一个看不见的罩子里,万籁俱寂。
陆时鸢只觉得浑身的血都凉了半寸。
他知道。他知道她死了七次。他知道这个世界在循环。他知道——
“你到底是谁。”
她的声音终于出现了一丝裂痕。
那人撑着黑伞往前走了两步,停在她三步之外。这个距离让她能更清楚地看见他的眼睛——那种浅淡到了极点的瞳色,不像任何一个正常人类,倒像是某种无机质的矿物被碾成粉末后兑进了冰水里。
他低头看她,伞沿的阴影正好投在她脸上。
“谢九微。”
他说完这个名字,顿了顿,像是想起了什么有趣的事。
“北齐来的质子。”
他的语气漫不经心,仿佛在念一段与自己无关的履历。但他下一句话就不是这样的了。
“不过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
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不偏不倚。那种目光说不清是审视还是好奇,亦或者两者都不是——它更像是一个人在打量一件不该出现在眼前的物品,一个他认定的、必须被清除的异常。
“你是漏洞。”
他说这两个字的时候,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像是只说给她一个人听。
然后他抬起手。那只撑伞的手没有动,另一只手从袖中探出,修长的食指对准了她的眉心——没有碰到,与她隔着一寸的距离。
但这个动作让陆时鸢的后背瞬间炸出一层冷汗。
她感受过这个距离。第三次死亡,蒙面人的刀锋离她的喉咙就是这个距离。只是那时她没来得及反应。
“你要杀我。”
她用的是陈述句。
谢九微没有否认。他的手指在空中停了一息,然后缓缓收了回去。像是猎人放生了猎物的那一刻,不是因为仁慈,而是因为觉得还不到时候。
“至少现在,不是。”
他退开半步,黑伞重新将他的面容遮入阴影。四周的声音忽然像退潮后的海水一样涌了回来——丝竹声,笑语声,风铃声,一样不少。好像刚才那一分钟的寂静从未发生过。
但陆时鸢知道他来过。
因为她的后背还是凉的。
“好好活着。”
谢九微转身走向回廊的另一头,脚步声极轻,几乎融进了风里。他的背影瘦而笔直,黑伞在人流如织的侯府里显得突兀而扎眼,但来来往往的丫鬟和仆役没有一个对他多看一眼。
就像他本就不属于这幅画面。
陆时鸢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月亮门后。
青萝不知什么时候走到她身后,小心翼翼地扯了扯她的袖子:“小姐?那人是……”
“……不重要。”陆时鸢收回目光,将自己微微发抖的手指藏进袖中。
漏洞。
他说她是漏洞。
漏洞应该被修复。所以他要杀她。至少原本要杀她。
但他说“现在不是”。
陆时鸢深吸一口气,重新迈开步子,朝锦华阁走去。
她没有时间去想一个来历不明的疯子。今日的宴席上,还有一个局在等着她——和一个她已经踩过六次的死局。
这一次她必须活下来。不管代价是什么。
锦华阁已经到了。三层高楼,四面花窗尽敞,海棠花瓣随风卷入,落在大红的织金地毯上,像是雪落进了火里。
宴席已经开了一小半。主位上坐着老侯爷萧崇,次席是世子萧霁寒,再往后依次排开各府的夫人小姐们。姜雪棠坐在萧霁寒右手边的位置,而她的正对面——
楚月华正在倒酒。
这位安远侯的嫡女今日穿了一身石榴红,满头珠翠,笑起来明艳大方,看上去与任何一个世家贵女并无不同。她给姜雪棠斟酒的动作优雅得体,甚至体贴地提醒了一句“这酒有些烈,姜妹妹慢些喝”。
陆时鸢看着那只酒杯,瞳孔微微一缩。
那不是上辈子的杯盏。
毒药的投放方式已经变了。
这个发现让她后背又掠过一阵凉意。
与此同时,锦华阁二楼的角落里,一把黑伞安静地靠在栏杆旁。
谢九微斜倚在柱上,修长的手指间不知何时多了一枚白子。他把那枚棋子翻来覆去地把玩,目光穿过花窗,落在楼下那个穿浅青衫子的身影上。
“第七次了。”
他无声地开口,唇边浮起一抹极淡的弧度。
“下一局,我不会只是看着你了。”
风从窗外灌进来,吹动了他的袍袖。
楼下宴会依旧,满堂笑语,没有人注意到二楼的那双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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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
新文开篇,努力给到每个角色独特的气场。
谢九微的出场是蓄谋已久的相遇,陆时鸢的每一次死亡都是通往真相的窄门。
更新时间暂定每周二四六晚八点,如果加更会在作话通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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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死于第七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