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途 第5章 第五章 卢府

马车连续颠簸两三日后，终于抵达了目的地——松霖的卢府。

松霖是赤州境内南部的一座繁华大城，城内车水马龙，热闹非凡。卢家是松霖有名的富商，但是谁也不知卢家的钱是怎么来的。城中大部分百姓只知道大概在二十多年前，城中突然之间冒出了一位姓卢的公子，他携万贯家财在这里买下宅院和田产，又在城中做起了买卖，开了好几个铺子，还在街上开了一家极大、极奢华的酒楼。这酒楼只允许有钱有地位的人入住，普通人连门都碰不着。

不过近日卢府闭门谢客，自家的商铺都关了，只有那家酒楼还在开着。只因卢家正在办丧事，而且这丧事已经办了快半个月了。

城里最大、最气派、最阔绰的宅院，里里外外都挂上了白绸缎，平常大门口悬着的两盏大红灯笼，也换成了白色。下至仆从管家，上至来访的亲戚宾客，没有谁不是一脸哀戚。

直到两日前，卢家的商铺才重新开始经营，但是卢府的大门仍是紧闭的，极少有打开的时刻。

马车已停在卢府门前，车上的少年已经率先跳下车去了。陆千渺掀开车帘，也跟着钻出车厢，跳了下去。另一辆车上的三人比他俩快一步下去，早已站在那红漆刷的大门旁候着他们二人了。

守门的两个仆从，其中有一个进去通报了。留下来的那个仆从看见少年和陆千渺一同走了过来，立即迎了上去，毕恭毕敬地俯下身对少年说道：“请江公子稍等片刻，小人已叫人去告诉老爷了，老爷吩咐过，任何人要进卢府，都得先禀告他一声。”

“啧，麻烦！难道就凭你们两个守门的，就能拦住闯门的人了吗？卢老爷怎么也变得这么胆小如鼠了？”少年开玩笑似地说道。

仆从的脸色变了，但是他也不好说什么。当着下人的面说下人的主子，这样的人实在太过嚣张跋扈。

其余那三人，各自冷哼一声，瞪了少年一眼。看样子，他们仨已经对他恨之入骨了。

幸好等待的时间并不长，不一会儿，去通报的仆从回来了，做了个请的手势，大门嘎得一声打开了，开门的是卢府的管家金善堂，他奉他家老爷之命为他们一行人带路。此人是个独眼龙，左眼戴着一只黑眼罩，穿着一件紫衣，看上去不过四十岁。

少年随金管家走在最前头，陆千渺走在中间，李戊走在陆千渺右边，张不济走在陆千渺左边，刘焦走在最后面。四个人像是围成了一圈，把陆千渺包围住了。

陆千渺一言不发地走着，从踏入这座府邸起，她的手就紧握在刀柄上，不敢有半分松懈。

五个人很快步入了大厅，在那里，乌泱泱地或站或坐着一群人，约莫有十四五个。或许这人数并不算多，但在这大厅里，十四五个人都聚集在一处，就显得有些拥挤了，他们毕竟还为大厅中央空出了一大块地，多数人都是站或坐在边上。

“老爷，江公子把人带到了。”走在最前面为他们带路的金管家一迈入大厅，就大声说道。

满厅的人纷纷向陆千渺看了过来。这时陆千渺已走入大厅中央，而少年已没入人群不见了，其他三人分散开来，走到了旁边，也将目光投向了她。

众人见过陆千渺后，或面面相觑，或窃窃私语。

陆千渺则将目光投向了坐在大厅首座的人，一个年过五十的老人，或许也不算太老，他穿着杏黄色的布衫，束着黄金腰带，身体强壮，眼神精明，只是长了一堆白胡子，脸上刻满了皱纹。他正是卢府的主人，卢老爷卢铁。

卢铁也直视陆千渺，可他的眼神比刀子还锐利，像是要直接在她身上捅出一千个窟窿来，恨不得将她千刀万剐。

“老夫名唤卢铁，不知姑娘姓名？？”卢铁沉声道。他一出声，整个大厅都静了下来。

陆千渺冷漠地回应道：“我为什么要告诉你！”

卢铁冷笑一声，道：“好！很好！”接着，他大手一拍，喝道：“把人带上来！”

在座的人都已看出，卢老爷子气极了。

陆千渺听到卢老爷喊出这句话，心收紧了一分，握刀的手也加重了一分力度。但她面上依旧表现得很镇定，她还不知道她将要面临什么。

哒哒哒！一连串脚步声传来，两个壮汉架着一个大汉急步走上了厅堂，他们把大汉扔到地上又急急退下了。

大汉头发凌乱，浑身又脏又臭，像是许多天没清洗过了，衣服上下破了很多道口子，露出了鲜血淋漓的伤口，那是用刀划的口子，每道口子不大，却很深。他双手被粗绳缚在背后，双脚被铁链锁住，垂首跪在地上，比那日还要狼狈。

陆千渺虽然看不见他的面容，却也一眼认出了他就是赵德禅。看见他如此落魄，她感到很愤怒，欲要出手，卢铁忽然从座位上站起来，从怀里抽出一把短刀，架在了赵德禅的脖子上。他出手之快，旁人都看不清，只有陆千渺看得一清二楚。

“赵二，你的好朋友来了，怎么不抬起头来看看！”卢铁狠狠踹了赵德禅一脚，赵德禅一头栽在地上，磕破了头，他用尽力气抬起身子，仰起脸，鲜血从他的额头流到了他的下巴处，又滴到了地上，他额前的头发也被鲜血染红了。他脸上露出了两道暗紫色的伤痕，那是用鞭子抽的。

对于赵德禅来说，流再多血，受再多的伤，也无所谓，他都能抗住，可是他唯独不想连累别人。当他看见陆千渺站在他对面时，他疲惫而又□□的面容上多了一丝苦笑。

“陆姑娘，你不该来的……”赵德禅把头垂了下去，沙哑着声音说道。他们或许连朋友也称不上，她为什么要来救他，为什么要趟这趟浑水？

陆千渺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她只想马上出手救他。

卢铁再一次问道：“姑娘报上名来！”

陆千渺盯着卢铁，一字一句地说道：“陆千渺。”

“我从来没听说过你，你师承何门何派？”

“无门无派。”

“我与你无冤无仇，你为何要杀我儿子！”卢铁问到这句话时，厉声喝道，他的眼睛瞪得滚圆。

陆千渺这才意识到，原来那日她杀的那两人，是卢铁的儿子。那么，卢铁必然会要她偿命。欠债还钱，杀人偿命，这是天经地义的事，陆千渺也无话可说。但她心知自己绝不能死在这里！

卢铁见陆千渺沉默了，用刀拍了拍赵德禅的脸，道：“既然你自己不愿意说，那就我来说！你是为了救赵二，才杀了我的儿子！”

陆千渺不置可否。

“陆姑娘，你还有什么话可说？”卢铁扫了在场的每一个人一眼，最后看向了陆千渺。

“若要取我性命，只管来。”陆千渺漠然道。她并不怕死，也不怕这里的任何人。

“那他呢？”

话音未落，只见白光一闪，赵德禅闷哼一声，血溅当场，他的脸上多了一条触目惊心的伤痕，而卢铁的手上握着一把刀，刀上还滴着血，刀还放在先前的位置上。

陆千渺只好说道：“你究竟想干什么？”

就在她分心的这一瞬间，也有一人从人群中跃了出来，把刀放在了她脖颈处。

这把刀的刀纹呈鱼鳞状，且鳞纹皆是金色，泛着金光。刀刃贴着陆千渺的脖子，陆千渺只感觉脖颈凉丝丝的，虽无惧意，她也不得不承认自己有一点慌乱了。但她没想到的是，持刀的人是那个和她同坐一车的少年。

“不愧是龙朝云的徒弟，动作如此迅速！”有人惊叹道。

卢铁看见那把刀，眼睛都看直了，但他对少年的做法很生气，面露不悦地说道：“江公子，下次没有我的允许，你最好不要擅自行动！”

“这不就是你想要做的吗？”少年轻蔑地笑道。

卢铁不再理会少年说的话，他转头对赵德禅说道：“现在，你的朋友在我手上了，你想不想要她活下来？”

赵德禅的额头、脸还在流血，他不吭声，也不敢抬头看任何人。

陆千渺很想在此刻拔刀，但站在她背后的少年看穿了她的想法，在她动手之前，附在她耳边低语道：“姑娘想活命，就别动手，待会我会放了你。”

其他人的目光都聚集在赵德禅和卢铁身上，基本没有人发现少年对她说了话，那只是一瞬间的事。

陆千渺闻言，只好按兵不动。她知道现在并不是出手的最好时机，而且也没有十足把握能够救下赵德禅。她只是有点心急和担心。

但许多人其实比她还要心急，大厅的气氛正在变得越来越焦灼。

赵德禅迟迟不说话，卢铁已经没有耐心再等下去了。

只见他朝少年递了个眼色，故意大喊道：“既然如此，我现在就杀了她！正好替我儿子报仇！”

“动手！”

赵德禅听到这句话，浑身一颤，痛苦地叫道：“住手！我……我说……”

卢铁露出了阴森森地笑容：“很好，你现在就说！”

“我可以说，但你要放她走。她的确杀了你儿子，但是此事因我而起，你要为你儿子报仇，就杀了我。”

“呵呵，我放了她，你还能说吗？”

“反正我迟早要死在你手中，你放了她，我就说。”

赵德禅毫不退让，坚持让卢铁放了陆千渺，双方陷入了僵持。

这时，少年眨了眨眼睛，似乎想到了什么，出声道：“依我看，赵二你现在就说了吧，只要你说了他们想知道的，我就一定让陆千渺活着离开这里。”

“我凭什么相信你？”

“在场的都可以做个见证，而且我可以发誓！若是赵德禅说了，我江慎怜却没能让陆千渺活着走出卢府，我就不得好死，碎尸万段！”

少年毫不犹豫地立下了狠毒的誓言，他发誓的时候笑容一下子就消失了，神情转瞬间变得庄严肃穆。这样看来，没有谁会觉得他在说谎或是在玩弄，也正因如此，这场立誓听起来毫不含糊。

卢铁也点头道：“你可以相信江公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