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途 第47章 故人寻

却说自那日江西晴与江慎怜一别后，江西晴便带着韩秀儿在梵城寻了一小店住下，待安顿好住处后，江西晴便留韩秀儿独自一人在店中，自个儿出门四处打探江慎怜的消息。一连奔波了数日，江西晴好不容易从别人那里打听到了江慎怜曾日日在亦丰酒店喝酒，便急忙寻去，却从亦丰酒店的掌柜口中得知，江慎怜前几日还了酒钱便离开了，此后再未到过亦丰酒店。江西晴懊丧不已，只得继续留在城中寻找江慎怜。又过了几日，江西晴把梵城的每一处走遍了，可依旧没有江慎怜的消息，江西晴便认为江慎怜必是已经离开梵城，不在这里了。

江西晴因此心中不快，整日脸上郁郁不乐。一日，江西晴在外头散心，忽而想起江慎怜是青云帮的人，江西晴便回到店中告知韩秀儿：“我要出趟远门，你在此等我。”韩秀儿自是无话。江西晴担心韩秀儿无人照应，便又略施了些银钱给店主，托店主照看韩秀儿一二。店主是个内心热忱的爽快人，一口应承了此事。江西晴见事情托付完毕，收拾了行头，跟着行商的队伍入了月落城。

入城后，江西晴在城中休息了一日，打听了青云帮在何处，次日一早，便直奔青云府去。那青云府的守卫见一个陌生女子气势逼人地要闯入府中，立即出手拦下了她。江西晴怒嗔道：“我要找江慎怜！”

守门的那两人闻言，不禁笑道：“青云帮岂是你想进就能进的？而且这江慎怜早已被逐出青云帮，你在这儿，可找不到他人！”

“依我只见，你一个娇滴滴的小娘子找他做什么？不如……找我们兄弟二人……”

那二人见江西晴貌美如花，身量纤纤，心早就酥了，只恨不能立即上手捉弄一番。江西晴见这二人心术不正，又闻得江慎怜不在青云帮，正是怒气上头时，当即出手，给了他们一人一个耳光。二人各自挨了一巴掌，人都懵了，等他们回过神后，江西晴已经离开青云帮，走到街上去了。那二人自觉受辱，非得从江西晴身上找回颜面不可，便一时忘了守值，凭着心中的怒气，冲到了街上，一把揪住了江西晴的衣服。江西晴身形灵动，反手挣脱了他们二人的钳制，又三拳两脚把他们打趴下了。他们见不是江西晴的对手，便放出狠话来：“得罪了青云帮，可没你的好果子吃！姑娘要是真有本事，何不报上名来！”

江西晴笑道：“管你是什么青云帮，我才不怕！我爹乃是‘金刀铁臂’江鹤影，即使是你们帮主见了我，恐怕也只得以礼相待！你们两个宵小之徒，又算得了什么？”言毕，江西晴便钻入人群中去了，一眨眼就没了人影。那二人只得狼狈地回到青云帮，街上众人皆暗中嘲笑起来。

几日后，江西晴见在月落城也找不到江慎怜，便又回到了梵城小店。谁知一入店中，就见江轩背过身子站在那里。江西晴对这个大哥是又亲又惧，慌忙转身想逃，只是她刚迈出一步，就听见江轩转过身来，疾言厉色道：“站住，你还要去哪？”这话把江西晴唬住了，江西晴一边忙想着哄江轩的法子，一边僵硬地转过身面对他，脸上扯出一抹心虚的微笑。

江轩双手背在身后，绕着小妹走了三圈，一直一言不发，只是冷漠地望着她，把江西晴看得直发怵。江西晴实在受不了大哥严厉的目光，她低下头，双手捂住自己的脸，呜呜地哭了起来。

江轩不为所动，只道她是装给他看的，可是江西晴哭得更厉害了，江轩一开始还坚定不移地相信眼前这个妹妹不过是在装可怜，后来不觉心软，闻得这啼哭声，比自己挨刀子还难受，终是忍不住叹了口气，软声道：“罢罢罢，何必如此！若是爹爹知道了，还以为我欺负你。”

江西晴这才撤了手，委屈地盯着江轩。江轩见她脸上挂着的几滴泪珠，像天上的星星一样，又亮又晶莹，又见她双目含泪，楚楚动人，心中的怒火不觉消了几分，反添了几分怜惜。他最是疼爱这个小妹，不舍得让她受半分委屈。如今她虽犯了错，对家里不辞而别，贸然出走，他心中十分火大，却也更多的是担心。现在看到江西晴安然无恙，他也不必再过于责怪她了。

江轩沉沉叹息一声，脸上一片担忧，说道：“你可知，我一发现你离了家，就立马追了出去。可是你机灵古怪，跑得又快，我怎么也追不上你。为了找你，我费劲心思，走了多少路！爹爹也要被你急死了！幸好你没有出什么事，否则我和爹爹都要寝食难安了！”

听到大哥这番言真意切的说辞，江西晴心里也不免有些又羞又愧，她抹了抹眼泪，拉过兄长的手摇了摇，道：“好了，我知道了，下次出门，我肯定提前告诉你。我又不是小孩子了，不需要你和爹爹处处看管。你看，我一个人第一次出远门，不也什么事也没有吗？”

“那你可知，你为什么这一路能够平安无虞？”

江西晴道：“这还用说吗？自然是因为我爹……”话说到一半，江西晴便忽然住了嘴。

江轩小心试探道：“你还在生爹的气吗？”

“哼，我绝不会原谅爹的所作所为！这件事，娘至死都不知道，我恨他！”

江轩知道自己现在说什么也不管用，他只好说起别的事来：“有什么事，我们回去再说，现在，你跟我回家去。”

江西晴一听，立即大叫道：“不行！我不走，我要找到江慎怜，我要把金鳞刀夺回来，那不属于他！”

江轩忍不住笑出了声：“傻妹妹，你的这番义正言辞可说服不了我。这事不是你管的，还是交给哥哥我来处理吧！”

江西晴却不依，铁了心要留在这里找江慎怜。

江轩还要再劝时，韩秀儿出现了，她局促不安地走到了他们二人跟前，对着他们行了一礼。江西晴见到韩秀儿，连忙向江轩介绍起她来：“大哥，她叫韩秀儿，是我新认识的好朋友！”

江轩打量了韩秀儿一眼，微微点了点头。

“这是我的大哥，他叫江轩。”

“江公子好。”韩秀儿道。

江轩道：“既然你是小妹的朋友，那便不必多礼。只是不知，你是如何与小妹认识的？”

韩秀儿便把江西晴救她的事说给了江轩听，江轩听完，对妹妹大加赞许。江西晴很是得意，心情畅快不少。只是还没高兴多久，江轩却提问道：“你救人是做了一件积德行善的好事，可是你有想过救人之后吗？这位韩姑娘以后该何去何从呢，总不能一直跟着我们吧？”

“这个问题，我正在想啊……让秀儿暂时跟着我们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江轩闻言，轻轻摇头笑了起来，道：“果然还是个孩子。”

江西晴不把大哥的话放在心上，拉起韩秀儿的手回房里去了。

江轩只得笑笑，不再多言。此后，江轩便同江西晴、韩秀儿在此住下了。江轩在照顾妹妹的同时，也不忘去追查江慎怜的下落，他在西南边境一带来回往返，把这一带都摸透了。大半年后，韩秀儿和他们所住小店的店主愈发相熟、亲近。店主夫妻是一对老实人，在和韩秀儿相处的过程中他们慢慢喜欢上了这个孩子，便直言要收韩秀儿当女儿。韩秀儿被他们夫妻二人的诚心所打动，便在江轩、江西晴二人的见证下，认了他们夫妻做义父义母。从此韩秀儿便彻底有了安身立命之所在。江西晴为此十分感动和不舍。

这之后的不久，江西晴独自来到梵城的街上游玩，路过亦丰酒店时，正好看见江慎怜从店里出来。江西晴大喜过望，急忙追上去拦江慎怜。此时江慎怜已经把金善堂送去了金蝉寺，他在梵城待了好几天了，心中甚是挂念陆千渺，又为日后的生计发愁。忽的见江西晴扑到自己面前，江慎怜先是吃惊，随后将头撇到一边，道：“怎么又是你！你怎么还在这儿？”

江西晴也不答话，两眼盯着江慎怜别在腰间的宝刀，伸手就去捉。江慎怜急忙闪身一躲，手按在刀柄上，笑道：“想要？有本事来拿！”

江西晴怒道：“这本来就是我家的东西，快还给我！”说着江西晴又朝江慎怜扑去，江慎怜又是轻松一躲，江西晴扑了个空。

江慎怜解下腰间的刀，举在空中朝江西晴得意地晃了晃，道：“在这呢，呵，来拿呀！”

“你给我等着！”江西晴咬牙说道。随即，她便和江慎怜在亦丰酒店门口开始过招。江西晴不是江慎怜的对手，因此被江慎怜死死压制住了，连他衣服的一角也够不着，江慎怜还不停地出言嘲讽她：“就你这三脚猫的功夫，还是趁早回家洗洗睡吧！”

二人你来我往，你扑我闪，于江慎怜来说，不过是游戏一场，于江西晴来说，却是遭逢劲敌。江慎怜正自得之时，忽然感觉背后一阵冷风刮来，他目光一变，连忙收身往旁边一闪，回头定睛一看，却是江西晴的好大哥，江轩来了。

江慎怜盯着江西晴笑道：“我说呢，怎么你还待在这，原来是你这好哥哥跑来陪你了。也是，有这样一个贴心的哥哥为你保驾护航，你还有什么好怕的呢？”

“你闭嘴！”江西晴喝道。

“小妹，别同他计较。他嘴里，能说出什么好话！”江轩冷冷说道。

“对于你们，我自然说不出什么好话！”

江轩伸出那只乌黑发亮的铁臂，握紧了拳头，冷眼瞧着江慎怜道：“今日若不把金鳞刀留下，你就别想走了！”

“奉陪到底！”

唰！一阵风袭来，两道身影已经挨到一起，江轩的铁拳带着疾风而来，江慎怜也毫不留情地拔出金鳞刀，当啷一声，砍在江轩的铁臂上。

“我倒要看看，到底是你的铁拳厉害，还是我的刀厉害！”江慎怜冷笑道。他铆足了劲，调动全身的内力，手持金鳞刀，深深地往铁臂上压。

江轩也不甘示弱，同样竭尽全力，抬起铁臂抵抗金鳞刀。二人僵持不下，头上渐渐青筋暴起，冒出点点汗珠，空气中涌动着两股不同寻常的力量，他们胶着在一起，一时难以分出高下。

江西晴在一旁紧张地观望着局势，默默为哥哥祈祷胜利。

突然，一道强劲的气横插进来，只听一声亮响，那二人竟然被这道强劲的气分开了。

江轩和江西晴都大惊，不禁同时喊道：“爹！”

果然，就见一位长须老人落在了他们中间。他穿一身素袍，脚踏一双黑布鞋，双手交叠在身后。他来后，首先看向的不是江轩和江西晴，却是江慎怜。

“爹，你怎么来了？”江西晴怔了半天，才接受了江鹤影就站在自己眼前的事实。

江轩代替江鹤影回答道：“我早就把我们的事写信告诉爹爹了，只是没想到爹爹竟然会亲自找到这里。”

江西晴还要再说些什么，但最后什么也没说。她的心里是既高兴又愤怒的，她很乐意看到父亲来找他们，但她恨父亲背叛了他们的母亲，所以现在她不想和父亲说一句话。

江慎怜显然也没有料到江鹤影会亲自出面，一时也被震住了。待到他回过神来后，他自嘲般地笑了笑，道：“好啊好啊，你们一家子都来了。干脆一起上吧，打个痛快！这刀，我是绝不会拱手相让的！”

江鹤影怜爱地望着江慎怜，久久未曾开口，他的脸上是一副痛心和愧疚的表情。面对这个他亏欠的儿子，他无话可说，无可辩驳，心中只有歉意。

“爹，您还在等什么，现在就是夺回金鳞刀的最好时机啊！”江轩见江鹤影不出一声，心里急了。

江慎怜举起刀，指着江鹤影，眼中燃烧着仇恨的火焰，道：“杀了我，这刀才归你！”

“唉，”江鹤影脸上充满了无奈，“轩儿，你带着你妹妹先离开吧。这是我和他之间的事，你们不要插手了！”

“爹！”江西晴无法接受江鹤影的做法，忍不住喊了一声。但是江轩听从江鹤影的指示，把妹妹强行拉走了。

现在终于只剩下了江鹤影和江慎怜他们两个人。江慎怜道：“少惺惺作态了！你别用那种眼神看着我，好像你有多委屈似的！我娘和我才是吃尽苦头的那个人！”他几乎是喊出来的。

江鹤影沉声道：“我知道你心中有怨，你恨我。但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我们换个地方说话，可以吗？”

江慎怜没有吭声，却收起了金鳞刀。

很快，两人来到了城外的沙漠。

江鹤影站在前面，江慎怜站在后面。沙漠中的风沙很大，呼呼的风在耳边窜过，像极了人的絮语。

“说吧，老匹夫，你究竟想干什么？”江慎怜见江鹤影迟迟不开口，他越发不耐烦。

江鹤影闭上眼睛，似乎在回忆某个遥远时光里的故人。半晌，他才开口：“你母亲是我见过的最善良温柔的女子，我到现在还记得她的样子，我一辈子也忘不了她。”

“哼，现在来说这些又有什么用？你若真心忏悔，就去她坟前自尽谢罪！”

江鹤影被江慎怜的话刺痛了，他脸上闪过痛苦的神情，随后他转过身来面对江慎怜，沉痛地说道：“当年的确是我对不起你们母子！但当时我被江湖上的诸多事情绊住了手脚，实在脱不开身，所以才没有及时回来接你娘。”

“呵，你别想给自己找借口。过了这么多年，你都没有回来找过我娘，连一封信也没有，你说的这些，谁信？”

“我……唉，我当时也有许多不得已的地方……我后来也曾派人捎口信过去，甚至派人偷偷去月落城找过你娘，然而却杳无音讯，我便误以为你娘已不在境内或已死去。”

“行了，少说这些有的没的，我娘在我九岁时就死了，你若真派人来找过她，那也一定是在她死后了。我和我娘，绝不会原谅你！”

江慎怜的态度很坚决，他绝不会退让，绝不会原谅。他要永远记恨这个人。

江鹤影知道自己不可能挽回江慎怜的心了，更不可能求得一个原谅，他不禁老泪纵横，说道：“唉，是我对不起你们，这些年你们受苦了。你若要杀我，我绝不还手。”言毕，他扑通一声，在江慎怜面前跪下了。他闭着眼睛，挺直了胸膛，说：“你就用金鳞刀亲手结束我的生命吧！”

“你……”江慎怜颤声道，他从来没有想过有一天，叱咤江湖的江鹤影居然会向他下跪，他不光感到震惊，还感到悲哀，便疯了一般狂笑起来。他似是不能接受，也不能理解江鹤影的所作所为。他笑得眼泪落了下来，笑够了，便举起刀，架在江鹤影脖子上，说道：“你以为你这么做，就能让我原谅你吗？你这个懦夫，自私自利的老家伙！我呸！”

“能够死在你的手上，是我唯一的解脱。你放心，我早在来此之前，就已经写好遗书，轩儿和晴儿他们不会为难你的，你尽管动手吧！”江鹤影一脸视死如归，无所畏惧。

江慎怜却最是讨厌江鹤影这个模样，他痛恨江鹤影一切看上去伟岸的样子，江鹤影越是痛定思痛，追悔莫及，江慎怜就越是苦恼。他发出一声痛苦的呐喊：“少装模作样了！”然后他举起手中的刀，挥了下来——什么事都没发生，金鳞刀插在江鹤影面前的地上，刀面上清晰的刀纹闪烁着金色光泽，刀影在随风晃动，但是曾经执刀的人却远去了。

江鹤影缓缓睁开眼睛，双目含着泪水，他看着那个在风沙中渐渐走远的少年，他知道他此生再也不会见到他了。

傍晚，江鹤影带着金鳞刀回到了小店，在小店焦急等候的江轩和江西晴，一看见江鹤影回来了，都松了口气，江西晴更是忘记了对他的责难，直接扑到了他怀里。她的确很担心她的父亲啊，当她看到父亲憔悴的模样，她觉得父亲又衰老了几岁。

“爹，他把金鳞刀还给你了吗？”江西晴看到父亲手中的金鳞刀，还是有点不敢相信。

江鹤影疲惫地说道：“是啊，明天一早，我们回家吧。”他把金鳞刀交给了江西晴，说以后这把刀就归她了。江西晴虽然不明白父亲的用意，但还是老实收下这把刀了，不过她很讨厌这把刀，因为这刀江慎怜用过。听说要回家，江西晴也没有反对，而是在明天一到来后，就和江轩一起同韩秀儿一家告了别，之后他们便随父亲启程归家了。

但是江西晴只是和父亲暂时达成了和解，回家之后没多久，江西晴就又辞家出行了。她还是不能原谅父亲对母亲的背叛，即使嘴上不再提，心里也始终留了个疙瘩。她要独自一人去闯荡江湖，去见识江湖上不一样的风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