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间即将入夜,阴间尚未破晓,鬼府外张灯结彩,赤红灯笼一路高悬,朱红锦毡从黄泉口直铺至阎罗殿。
徐祸的八抬大轿离府三里时,式微在指挥鬼吏往殿前挂牌匾,红衣女鬼提灯幽幽飘过,好言相劝:
“主君虽与神女情深似海,然向来情不外露,大人这般做,恐会适得其反。”
式微不屑地瞟她一眼,冷冷道:
“汝与吾,孰伴主君日久?”
采薇闭上嘴,望着那块刻有百年好合的大匾隐隐生忧。
徐祸下了轿子,方把鲜血淋漓的五官塞回脸上,殿内殿外便传来排山倒海般的欢呼:
“恭迎主君归位!”
他拎着飙血的头颅一路走回王座,安上断头,扭了扭僵直的脖颈,用那张破相的美人面扯出一声震天动地的厉吼:
“滚!!”
阴差一秒散尽。
“谁挂的牌子?”他问,
式微上前一步,徐祸点点头道:
“下去吧,十八地狱任选一层。”
“主君!属下尚有诸多公务待理!”
“如此……你速去速回。”
采薇犹豫多时,终忍不住道出疑虑:
“时候未到,主君怎在这时归来?”
“提前醒了。”徐祸言简意赅。
“神女没同您一起回来?”
“跟人跑了。”
徐祸简明扼要,他砸了牌匾,捏碎手骨,望向天际那轮亘古不变的明月,丧着脸道:
“速去速回。”
雪山脚下的隐世村落,同样的一轮圆月静静悬于窗外,灶房里炉火烧得正旺,炊烟与暖雾融化了夜的寒霜。
灶上大小两口锅各司其职,大锅熬着卤料,汤汁浓郁咕嘟翻涌,卤香四溢。
侧边小锅滚着沸水,泡泡不断往上翻,等着下入鲜菜烫煮。
阿辞一手一根竹筷将碗碟敲得叮当作响,为灶台边忙忙碌碌的厨子奏乐,
“师兄师兄,等下吃什么?”
“今天肉铺关门早,没买着肉,咱就简简单单吃碗面罢。”
“好啊好啊,我最爱吃你煮的面了!”
等卤料炖煮得差不多了,年大厨开始表演拉面,阿辞在旁边奋力拍着巴掌,时不时来上几句:
“你好厉害啊!”“太会拉了!”“这肯定好吃!”此类甜言蜜语,
便将这位拉面师傅哄得团团转,进而使出浑身解数更加卖力舞面。
云大小姐因忌惮热油飞溅灼手,向来不愿近灶动火,却是天下第一最会捧场之人,
以一张抹了蜜的巧嘴,哄得这位年府最懒仙君心甘情愿为她做了好多年的饭。
眼见将人夸得差不多了,她收了巴掌,捧着碗坐等开饭,直等到院里的鸡都睡下,面还没端上来。
岁荒炖完一锅集满松茸、竹荪、鸡枞等等山野珍菌的卤料还嫌不够,又开始叮叮当当地备起菜码,
当桌上零零总总罗列了几十碟菜码后,他再度奔回灶台起锅烧油,高声道:
“你先吃,我还有俩菜没炒!”
阿辞头大,她把脑袋摇成拨浪鼓,合十双手乞求:
“快戌时了师兄!别做了,咱吃面就行,我求你了!”
“真的?”岁荒半信半疑解下围裙,颇为担忧地问她:
“够吃吗?”
“够了!你不把我当猪养的话绝对够。”
菜量太大,碗装不下,两人寻了盆来吃,这一盆简简单单的打卤面着实美味,
阿辞吃光一盆,打算再吃第二盆时,小腿已被**的裙摆裹住,一片冰凉濡稠。
发大水了?
她愕然低头,尺余高的小童正流着晶莹口水殷切仰望,道:
“黍也想吃。”
“唔!坏黍黍!”阿辞又惊又喜,蹲下去拧他肥脸,
“没良心的小贼,出了事就跑,你还知道回来?”
小童子吃痛,咧开红嘴委屈控诉:
“黍办完事就赶回家了!房子铺子均已不见,你们抛弃黍,还怪黍!”
他把头埋在肥嫩的藕臂里嘤嘤哭诉:
“黍找了泥萌许久,泥萌不做饭,闻不到香香的饭味,黍找不到,呜呜。”
岁荒只好再翻出一个盆,盛来满满一盆面,浇好卤汁,码上配菜,黍黎才转悲为喜,吱吱奸笑两声,跳上桌子大快朵颐。
有了饭量惊人的黍之加入,面果然不够吃了,岁荒最后还是又去炒了俩菜,顺带焖了一锅米。
黍黎将全部饭食扫荡一空后便幸福地昏昏欲睡,不料却被揪着矮髻扔到了碗池上。
“想吃饭,就要干活,以后家里的杂活儿通通归你。”
此刻,一位恶毒的爹抱起瘸腿的娘一瘸一拐地走了,留下弱小的黍独自劳作到深夜。
有了黍黎在家洗衣耕地,他那不务正业的爹娘得以毫无后顾之忧地疯玩了数日。
清河此地,能玩的实在太多,遍地是阔野草场,雪山遥遥立在天际,河水绕着青碧草地蜿蜒,漫山清风无拘无束。
阿辞始终伏在岁荒背上,由他稳稳背着踏遍山野。
晴时二人便顺着矮灌丛寻野蜂巢,小心取下蜂蜡,将滤出的蜜浆收进陶罐,
再爬到树上摘些沙棘和刺梨,等着回家腌渍蜜果。
雨后则去松林下捡拾各色山野菌菇,并肩蹲在草丛里收集玉萤的鳞粉,
追逐林间小鹿、野兔的脚印奔跑欢笑,倚着树干静看水鸟掠过河面。
起风时,他们躺在花海看旷野流云变幻形状,争论云朵像飞禽还是远山,
再就地摘些藤草、雏菊与野蔷薇编织花环草戒,倦了就歪靠在对方怀里睡个午觉。
午后去河边捡些大小匀净的卵石,打赌谁掷出的石子能在河面跳得更远,
或折柔韧河草编精巧小兜,沉在浅水湾静置半晌,打捞一兜满当当的肥鱼与河蚌。
玩到日暮时分,两人便拾来干柴,欢欢喜喜抱着菌子、野果与河鲜一同回家烹煮,
入夜后再守着一膛篝火,相依相偎纵观漫天星河。
想来人间的日子总是这般,艰难与苦恨令人度日如年,平静而快乐的时光却流逝得异常迅猛。
岁芜到访之际,小院那棵老槐下已积满落叶。
深秋午后的阳光温暖静谧,笼着摇椅上相拥而眠的两人,将世俗纷扰尽数隔在这片光影之外。
她看了半晌,看得浑身汗毛倒竖,也没忍心上前打扰。
他们皆着素淡的布衣荆钗,一个清冷若天上谪仙,一个纯净如救世观音,静卧时美如画卷,真是……十足的般配。
显然,谁若现在过去打扰,谁就是毋庸置疑的恶人。
岁芜不想当这个恶人,她退到门口坐等两人醒,死盯着那把摇椅想把他们盯穿个窟窿。
先睁眼的是那位仙气飘飘的美少年,他醒后的第一件事就是捧起怀里姑娘的漂亮脸蛋,深深吻了下去。
岁芜的凌空巴掌还没甩出去,摇椅上的姑娘被亲醒了,她高高伸出手臂,笑嘻嘻地环住少年脖子撒娇。
岁芜要疯,她正欲甩出第二掌,树旁的小几下方忽然钻出一个一尺高的稚童,跳上两人膝盖吵道:
“爹娘!黍饿!饭饭!”
片刻后,三只缩头鹌鹑并排站在树下听训,
岁芜猛地掀开中间姑娘的袖管,见她玉镯下腕间的那点朱砂已消失干净,眼前就是一阵晕眩。
“好……好!阿荒,你真是好样的!这就是你口中的把人送走?你是把人送到自个床上了是吧?”
她再度狠狠扬起巴掌,阿辞眼疾手快地冲到前头,紧紧护着身后的少年,急切喊道:
“师姐,你别打他,要打就打我吧!都是我主动的!”
小姑娘大睁着明眸,那双眸子又清又媚,流转间波光旖旎,真是像极了一个人。
岁芜泄气地收回手,恨恨道:
“谁是你师姐?”
她教训不成大的,转而去教训小的。
“小黍黎,差事办妥了,何故滞留人间迟迟不归?”
“黍留在这儿是为了吃饭,天宫的饭没有爹爹做的香。”
小童子耷拉着脑袋,垂着肥肥的手臂,委屈应道。
岁芜又炸了,陡然拔高音量:
“他做的东西能吃?他要是会做饭,府里那几百套灵庖和云釜又是被谁炸飞的?”
她担心会被这三个人气死在此处,服下一颗清心丹,冷静道:
“阿荒,你随我出来。”
竹篱外,蓄力已久的凌空大巴掌终于甩了出去,
“你藏的够深,一千年啊,你对她的心思,我竟今日才知!你违背师门戒律,已是大逆不道,念在同门之谊,师父那里,我会替你瞒下,可有一点,我须得提醒你。
“三界六道皆知,当初师姐爱上地府那位,随其私奔下界,引来天劫,被打入人间遭受轮回之苦,她诚然有错,
“可对方甘愿追随她一同堕入轮回历劫,两人甚至亲往姻缘府求得世世红线,这份情意,也算令人钦佩。
“而你呢,明知尘缘早已注定,却仗着身份之便,介入她的人生,蓄意引诱,占了她的身子,拆了她的姻缘,你这般卑劣行事,不妨扪心自问,
“倘若有一日她历劫完毕,神魂归位,忆起前尘过往,会不会唾弃厌憎于你?届时,你有何颜面面对她,面对同门?面对师父?这些事你究竟想过没有?”
“那是几辈子以后的事?我懒得去想,我只知道,她现在喜欢的人,是我。”
岁荒擦掉嘴角的血,冲她得意地笑。
岁芜从未见过如此卑劣无耻之徒,鄙夷地看了他一眼,冲进院子抓走黍黎,乘着云辇疾驰而去。
黍黎十分伤心地挥舞着藕臂,趴在云朵上拼命呼喊:
“爹娘!黍先走一步!下次再见!记得给黍留饭!”
阿辞也拼命挥动手臂,含泪大呼:
“儿子!你太能吃,我们养不起你!不要再回来了!”
送走两位不速之客,她心情大好,拉着岁荒回摇椅上继续补觉,想起岁芜的话,又笑嘻嘻地调侃起来:
“哈!原来你根本不是天赋异禀,你原来的厨艺差得很嘛!”
“的确是后学的。”
岁荒有些尴尬,面色也不大自然。
“我就说嘛,我好像见过一个被炸得焦黑的人影,同你十分的像!”
“……你说什么?”
“对了,我还没说,我方才梦见这张摇椅了,你从前只坐在椅子下面,我总觉得,这张椅子这样大,应当坐两个人才对……诶?你有没有听我说话?”
狂风卷着落叶迎面袭来,飘落在两人的衣袂肩头,风声太大,他没听清她说了些什么,缓缓地挤出一个笑,迟疑道:
“你说了什么?”
“我说,师兄,我们以前是不是见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