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的观月楼座无虚席,楼上楼下均挤得水泄不通,堂前乐席却空了大半,只余寥寥几位乐师勉强撑场,丝竹零落,琴声断续乏味。
众人皆无心赏这敷衍曲调,频频望向后方垂落的珠帘,心心念念盼着头牌琴师春荇登台。
阿辞踏入楼中时,已有等得不耐的客人吵嚷着诸如“叫春荇出来”、“退爷银子”、“再不见人,即刻跳楼”此类之语,
几名乐侍安抚好客人,口里连声道着:“这便去请。”
“请问你们楼主何在?”阿辞转了一圈没寻见司娘子,拦住匆匆欲走的乐侍,礼貌问询。
“在后院,姑娘且随我来。”
从乐楼角门步出,穿过一面月洞拱门,入内庭小园,沿着曲曲折折的回廊行约数十米,便见幽径深处掩映着数座玲珑雅致的雕栏小楼,
正是楼中一众乐伶的起居之所,月棂窗畔悬着轻纱,阶下遍生浅草,静悄悄不闻丝竹喧闹。
阿辞随侍者来到一扇门前,门内竟传来司仙仙断断续续的怒骂之声:
“我真是错看你了……你与那姓齐的是怎么回事……伤风败俗之事……毁了名声……我也保不了你……那有妇之夫有什么好……你真是要气死我!”
“妈妈骂够了吗,骂够了我便登台去了。”一个懒洋洋的娇弱女音打断了她喋喋不休的骂声,
房门被轻推开,春荇抱着一张七弦琴,踩着莲步移出,
她穿着件鹅黄色的对襟宽袖长裙,外头笼了一层杏色披衫,秀气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亦无被撞破隐秘的尴尬。
此刻她甚至懒得去看门外的人,只平视前方,直直往回廊上走,
待到被那惨遭无视的侍者追上,才堪堪停下脚步,要死不活地听完那人催促,又一言不发地抱琴走了。
司仙仙被她家油盐不进的头牌娘子气得半死,正饮冰碗消暑,门口忽探进一个毛绒绒的小脑袋,
香腮如雪、粉妆玉砌的小姑娘扶着门框,眨着扑闪扑闪的杏儿水眸,对她讪讪笑道:
“司娘子好,我贸然来访,可有打搅到你?”
司仙仙眼前一亮,起身亲热地拉着她的手进门,
“妹妹哪里的话,瞧见你这样水灵的美人,我心情都舒畅了,你多来几趟,我兴许还能多活几年。”
“……娘子这是怎么了?”
司仙仙端来瓜子果盘,一拍桌子,又滔滔不绝地骂起来:
“还不是阑娘那个杀千刀的夫婿齐彦!
“贱男人硬吃女人软饭不说,花花肠子还不少,也不知何时勾搭上了我家琴师,今早都钻到她房里去了。
“好在我发现得及时,院里人又少,这才未传出什么丑闻。”
“对呀,今日乐班为何如此冷清,大伙都去哪了?”阿辞啃着凉丝丝的西瓜好奇问道。
司仙仙饮罢冰碗,连声叹气:
“正逢多事之秋,我们少东家丢了,大老板发动麾下大半人手寻他去了。
“若有能提供线索者,赏两千金,
“若有能将其安全带回者,赠三处田庄、五家旺铺。”
“咳咳咳……”啃瓜的姑娘呛得猛一俯身,半张脸埋入瓜中,
“这给的也忒多了!”她崩溃道。
经过一番激烈的思想斗争,阿辞从瓜里挣扎出来,重重打了一拳自己嘴巴,决心守口如瓶。
好歹也是一起闯过鬼市的朋友,她绝不能做背信弃义之徒!
“不瞒娘子,我受朋友所托,来寻颜家夫人,如今头绪全无,唯阑娘许是突破之处,
“故来打探一二,譬如她平日可有反常之举,抑或行迹可疑之处,还望娘子告知。”
司仙仙略一沉吟,缓缓道来:
“阑娘此人嘛,除却看男人的眼光不太行,其余也挑不出什么毛病。
“她约是半年前入的楼,琵琶技艺虽算不得精湛,然乐理功底扎实,可代我教习些年轻姑娘,我便将她留下了。
“若说反常之处,她月俸不少,却不曾置办一处宅院,只同夫君住在客栈,我瞧她性子木讷寡言,从不与人深交,想来是不愿被邻里打扰罢。”
任司娘子如何搜肠刮肚,亦未讲出半分端倪,只陪小姑娘东拉西扯闲谈了一下午,后又以一句“走公账”热情备至地留她用了晚膳。
华灯初上时,阿辞吃饱喝足回到客栈,走到大门口随意望了眼月亮,今夜是七月十七,虽称不上标准的满月,也算圆润明亮。
她视线移下几寸,便望见高高的屋顶上坐着个熟悉的身影,
“月公子好兴致啊。”阿辞一点足尖,轻飘飘飞上瓦檐。
“云姑娘好身法。”饮朝放下手中酒壶,抚掌笑道。
“你的人皮面具呢,不戴了?”
“嗯……那面具质量不佳,戴着有些痒。”
果真是个身娇肉贵的小公子,阿辞咂咂嘴巴,一连摇了瓦片上数十个空空如也的酒壶,惊讶道:
“你喝了这么多?面上却一点不显,酒量真好!”
“夜里失眠时,总会饮些酒助眠,时间久了,便练出来了。”
阿辞歪着头想了想,“所以你的名字是对着月亮独自饮到明朝?还真是孤独呢。”
饮朝被她的话逗笑了,温柔地解释道:“没那么严重,我只是有些睡不着,老毛病了。”
“这个好办,你可以试试用晒干的合欢花填枕,能解郁安神,我过去睡不着的时候,就用这个法子。”
饮朝愣了一刻,复将眉眼弯成纤月,展颜应道:“好,我会去试的。”
“不过外头的店铺都已打烊,今夜是买不到了。”
阿辞方才白吃了月家许多饭,实感惭愧,遂决心帮人帮到底。
她蹙着眉心继续思量对策,须臾,唰地亮起眼睛,喜道:
“你可会武艺?”
月家少爷的招式和他的衣饰一样华丽,看着花哨,实则花拳绣腿,平平无奇。
两人于月下交手数招,饮朝渐渐落了下风,在对面姑娘使出一记凌厉的扫堂腿后,他躲避不及,半个身子探出房檐,险些失足坠落。
千钧一发之际,阿辞伸手扯住他衣襟,一把将人拽回瓦上,
收不住势头的公子猛地撞在她身上,长发散开落了她满肩,风中飘来浓郁的秋海棠香气,令她莫名熟悉。
饮朝身形一滞,连忙惊慌失措地退开了,司娘子说得没错,她们少主不愧为正人君子,品行高洁。
一炷香后,阿辞送这位被打得晕头转向的小公子回房,心满意足道:
“太好了,月公子,你今夜定能睡个好觉。”
“……真是多谢你了,云姑娘。”
她离开前,瞥见桌上摆着半局未下完的残棋,黑白棋奁同置一隅,寂寂独对冷案。
“你自己同自己对弈?”
阿辞惊讶得瞪圆眼睛,凑到棋案边怪叫道。
饮朝浑身疼痛地伏在床畔,虚弱道:“白昼无事时,总会下盘棋消磨时间,日子久了,便习惯了。”
怪人,真是怪。孤独啊,这也太孤独了。
她关好门,三步并两步地蹿到楼上,发现隔壁房间亮着烛火,欣喜地冲进去,便见岁荒正对着桌上一盏残烛发呆,
“哈!师兄,你终于回来啦!你什么时候回来的?吃过饭了吗?你在做什么呢?”
“嘘,别吵,我在数灯花爆了多少回,坏了,我数到二十五还是二十六来着。”
“……”
还有高人?
“你无不无聊,快别数了,看我给你买了什么好东西!”
小姑娘飞奔去隔壁,很快捧着一套汝窑茶具笑盈盈走回,茶盏精美考究,天青釉壶身配着甜白瓷杯具,釉凝如玉,胎薄如纸。
“我花了所有零用钱给你买的,你不是爱喝茶吗,让你喝个够。”
“师妹会有这么好心,何事求我?”
“嘿嘿,不瞒你说,的确是有那么一桩小事,我想出个能见傅阑的法子,只需借用你那张咫尺图,回到半年前的颜府,也好顺势探查下颜少爷的死因。”
“好啊。”
岁荒意兴阑珊地应下,继续数着灯花发呆。
“那我们明日一早出发。”
“好啊。”
“吃完早饭便去。”
“好啊。”
“只我们俩,不带别人。”
“好啊。”
“今晚一起睡吧。”
“好……嗯?”
“别数了,跟我走,带你去个好地方!”
夜阑人静,客栈屋顶,阿辞趴在瓦片上摇了许久,终于找到两壶尚未开封的美酒。
“师兄师兄,此时此地,良辰美景,酒香月圆,不如我们来对诗罢!”
“好啊,”岁荒看上去兴致缺缺,仍颇给面子地应下了。
“怎么对?”
“就念一些带有星星月亮的诗句好了,对仗工整即可,我先来!明月几时有,把酒问青天。”
阿辞在屋顶上捡起一片芭蕉叶子,卷作窄筒,递到他唇边,兴奋道:
“该你啦!”
岁荒托着下巴静静思考,片刻后淡淡对道:
“人生不相见,动如参与商。”
什么嘛,这么忧郁的诗。
阿辞不大满意地扔掉叶子,鼓着腮帮子想了好半晌,终于想到一句情诗,满面春风地高声吟出:
“愿我如星君如月,夜夜流光相皎洁。哈哈,你也来一句这样的!”
岁荒点点头,复对道:“一别人间成万古,星月遥遥隔尘土。”
啧,这对吗?怎么听着这么不对味,她师兄最近果然有些忧郁。
阿辞撇撇嘴巴,踢开脚边落下的一坨鸟屎,摇头晃脑地吟道:
“夜阑风静欲归时,惟有一江明月碧琉璃。”
岁荒丢掉那坨被踢过来的鸟屎,轻声接道:
“小楼昨夜又东风,故国不堪回首月明中。”
忧郁啊!愈发忧郁!她那个成日没心没肺、只知道傻乐的师兄去哪了?
他对的还不如那坨鸟屎。
唉,阿辞姑娘绞尽脑汁,望着圆圆的月亮,又想起一首轻快的小诗,朗声诵出:
“小时不识月,呼作白玉盘。又疑瑶台镜,飞在青云端!”
“吾不识青天高,黄地厚,唯见月寒日暖,来煎人寿。”
完了,这下彻底没救了,没有几百年的抑郁程度恐怕想不到这句诗。
“师兄啊,咱还是别对了罢。来来来,喝酒喝酒!”
“我酒量不好,还是不喝了。”
“有多不好?”
“大概是一杯倒。”
“真的假的?无妨,你倒吧,我接着你。”
他饮掉一口酒,不负所望地倒在了身边人的肩上。
夜风寒凉,将她的披风袍角吹拂得猎猎作响,身居高楼,幽深的天幕洒下落落清辉,明月星辰仿若触手可及。
云间辞拢紧鼓皱的披风,将人完整地裹进怀中,她垂下眼睫,痴痴凝视怀中人清隽的眉眼,心软得一塌糊涂,她指尖抚平他被吹乱的发丝,声音亦柔得化成一滩水。
“我究竟要怎样做,才能让你开心一点呢?
“……究竟要怎样做,才能走进你的心里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