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夜,阿辞是被烤肉的香味唤醒的,她于荒郊野岭睁开眼,身上围了一条厚厚的披风,地面铺设着几张软和的茅草席,
她躺在身侧少年的腿上,抬起眼便对上那双微微上挑的凤眸,旁边篝火燃得噼啪作响,暖光映在他清冷的面庞,让这沉寂的荒野亦染上几分姝艳之色。
“这是要做什么?”
阿辞揉揉惺忪的眼睛,向右翻了个身,伸出手臂环住岁荒的腰,脑袋往他怀里拱了拱,嗅着他身上清冽的草木香气,舒服得想要再度沉沉睡去。
“别睡了,起来吃东西,”他揪揪小姑娘鬓边的垂耳髻,语调轻快,道:
“今晚子时,我们再去坟头碰碰运气,兴许还能进到鬼市,找到咱们遗失的宝贝哩。”
是啊,她把宝贝弄丢了!
阿辞猛地坐起来,心头虽惆怅得很,手上却稳稳当当接过那支穿满烤肉的竹签,就着一块烤得焦脆的饼子大快朵颐起来。
岁荒白日里睡得美了,又摆弄起他的破铜钱,施施然卜起卦来,无意间瞥了一眼树下抖着脚丫吃得欢快的姑娘,不免也惆怅起来,担忧道:
“师妹哎,你可否慢些吃,我不是说过,你未来夫君这一两日便要来了,你务必要更加注意形象。”
阿辞一口烧饼夹肉噎在喉咙间,吐不出也咽不下,忙灌了一大口水将饼子顺下去,又因为灌得太急,将衣领打湿了一大片。
岁荒愈发惆怅,凑近帮她细细擦拭领口的水渍,竟发现小姑娘从耳根到脖颈,俱红成了熟透的果子。
他思忖片刻,点点头道:“果真如此,我观你眼角眉梢含羞带怯,正是一副春心萌动的女儿态,果然是已见过他了。”
“你休要胡说!”阿辞捂住自己的大红脸,气得去抢他手里的铜钱。
算算算!成天拿着这倒霉玩意算她那什么晦气的夫君,她早晚要把它扔了!
二人争夺间,岁荒却倏然停下手中的动作,
“你瞧,”
他意味不明地抬了抬下巴,示意她看向茫茫雾气笼罩的小路尽头,
“那不是来了。”
岁荒笑得漫不经心,可阿辞分明瞧见了他眼中一闪而逝的厌恶。
她随着他的视线转头望去,待看清来人模样,心中又涌起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
管乐城近来并不太平,两年内,眼见周遭诸国接连被旧朝收复,越王日日忧心时局,惴惴难安,草木皆兵。
作为越国境内第一大城郭,管乐城中各大宗室贵胄、名门望族皆夹起尾巴收敛行事,半点不敢惹出乱子,唯恐生出一丝纰漏招来王君过问,引祸上身。
在阖城连月愁云惨淡的光景下,终于盼来一桩喜事——
江南百年大商月氏少主与临安郡王之女早年结下两姓之好,数年光阴随水流,今朝喜鹊登枝,婚期已至。
午后月府贵客盈门,热闹非凡,待到太阳西沉,始终未见新郎。
席中议论纷纷,直至有人瞧见新娘乘车马归家,才惊闻那新郎小公子早已失了下落,不知去向。
月饮朝是巳时三刻从月府后门偷跑出来的,匆忙中他只来得及收拾了四五只包袱,分别捆缚在后鞍两侧,
便一路向着北边策马而行,不想出了城门后,竟愈发深入这条渺无人烟的林间野路。
此时他已饿着肚子赶了一天的路,眼看前方有人燃了篝火,烤肉的焦香气扑鼻而来。
饮朝心中欢喜,勒住缰绳,牵着马儿步伐轻快地从朦胧雾气中款款走出。
他身着一袭月白色云锦华裳,衣襟上银丝钩织的暗纹若隐若现,恍若月光凝成的霜华,
袖口镶着细密的雪色貂绒,腰间系了同色软缎攒珠绦,一枚羊脂白玉佩坠于其间,通体细腻,泛着温润光泽。
三千青丝高高束起,挽成个飘逸利落的高马尾,搭在肩头垂落如瀑,一支掐丝银簪横插其间,簪头处嵌着三颗清透碧玺,随着步伐轻轻颤动。
额头两侧各垂下一缕发丝,更衬得他容色出尘,皎若芝兰玉树,举手投足间俱是一派风雅清贵。
阿辞白日里走得急,并未多留意那位公子的形容举止,但也知是个品貌气度俱皆不凡的人物。
何况见多了她素来不喜打扮修饰的师兄,此刻切切实实被来人惊艳得有些失神。
岁荒在神游天外的小姑娘面前打了个响指,轻嘲道:
“就是这只花里胡哨的小孔雀,让你如此惦记,果真没什么大出息。”
待饮朝行至篝火前,见那火堆旁俏生生立着的绿衣小姑娘,不由一愣,随后笑意漫上眉眼。
他笑起时眸子就眯成了两道弯弯的月牙缝,里头盛着的朝气与温柔,似收容了冬日里暖意融融的和风细雨,瞧着格外动人。
“今朝府中一别,今夜又于此地再遇,想来我与姑娘缘分不浅。”
“咳咳咳!”
饮朝这才注意到篝火旁还坐着个神色冷清的道长,他脚下一晃,险些被什么挡路的碎石绊倒,费力地站稳后,勉强挤出一个温和的笑容,恭声询道:
“在下行路至此,无意冒犯,不知可有打扰到二位?”
岁荒也和气地笑起来,指着火上架烤的鲜炙道:
“兄台既来了,便是同我们有缘,不如坐下一同吃些。”
饮朝感激地道谢,望着倚在火堆旁东倒西歪的两人,干笑两声,道:
“还请容我片刻。”
他走到马匹旁边,解开鞍侧叠得齐整的包袱,层层掀开,将一方织金厚绒锦毡铺在荒草乱石之上,
先取银盂盛水净手,再置三足小香炉于毡角,焚一炉白檀香驱除野地尘秽,
复又摆上乌木镶银的精美膳盒,盒内分格陈着鎏银小刀、玉柄小叉、象牙白箸、青瓷骨碟,以及一叠拭手的苏绣海棠绸巾。
在饮朝来来回回乐此不疲地折腾了数十趟后,终于布置好他华丽的食案,架子上的烤肉与炊饼也凉了个透。
岁荒极有耐心地帮这位精致的小少爷重新烤好了肉,阿辞也不再抖脚,她端正地坐直身子,开始深刻反省自己究竟是一个姑娘,还是一个糙汉?
约摸他吃了七八分饱后,三人互通过姓名,阿辞才彻底放下心来,再度欢乐地翘起了脚丫。
她觉得她师兄最近应当是想钱想疯了,竟然给自己算出来一位百国首富的夫君,
诚然,这位月家小公子是她此生所见中最讲究之人,而她大抵却是他此生见过最不讲究的人。
他二人正如亭台牡丹遇上乡间野草,一雅一俗,一精一糙,着实过不到一起去。
阿辞歪着头好奇打量他,像在看一块会动会说话的金子,
“月公子此番出城,可是有什么大生意要做?”
饮朝坦率答道:“不瞒二位,此次出来实则是为了逃婚,我与家中长辈定下的那位小姐彼此并无情意,若勉强成婚,只会害了对方。”
“欸!话可不能这样说,你没试过怎么知道不合适?我有两位朋友,起初也是瞧不惯彼此,最后还不是……”
饮朝正听得饶有兴致,那道清脆的声音却戛然而止,
“是什么?”他自然地接道。
篝火将要燃尽,冷寂的晴夜里明月高悬,小姑娘微耷着眼皮,表情晦暗,平静道:
“的确是害了对方呢。”
“咳咳!走罢师妹,快到时辰了。”
岁荒跳起来拉她欲走,想了想,又转身道:“月公子不如同我们一道去?”
“去何处?”
“百鬼集市,从那边坟头进。”
饮朝微怔片刻,抚掌笑道:“甚好,我行商多年,略有耳闻。听说鬼市中好物繁多,苦无机缘得见,那便劳烦二位带我同去了。”
子时,三人寻了一处坟头,绕到碑后仔细查看,却未瞧见发光的裂缝。
“咦?上次明明就是这样进去的。”
阿辞捅捅岁荒的胳膊肘,“师兄,怎么回事?”
“或许是今夜不开门?”
“这样啊,真是不巧,那我们回去睡觉罢!”
“好啊。”
“告辞啦,月公子!”
“嗯……其实我听说那边的生意日日不辍,不如我们换一处墓碑找。”
饮朝自告奋勇地奔走于坟地间,没过多久,便兴奋地招呼两人来看,
“你们说的是不是这种缝?”
“正是!”
熟悉的眩晕感过后,三人被一同卷入了那条白雪皑皑的街道。
诡异,今日的鬼市颇为诡异。
这还是那个动辄争执斗殴、怒骂叫嚣不绝的黑市吗?
街边的鬼老板们笑面迎人,态度亲切,也不大同顾客讨价还价了,就连那只专管兑换冥币、终年死气沉沉的寡妇鬼周身都洋溢着快活的气息。
阿辞心存侥幸地排到队伍末尾,期待今日的龟老板会好说话一些,
可惜事与愿违,古寿依旧同昨日一般将她粗鲁地扒拉开,不耐烦道:
“借过,借过。”
下一位是个手执白玉扇的俊雅公子,笑眼弯成温柔的月牙形状,他并未开口,龟老板耳边却响起了一道阴恻恻的声音:
“剥壳,熬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