谦谦 第82章 中庸之人

林念趴在地上大口喘息道：“我没事，就是有点吓到了……你让我缓缓……”

“怎么会有血？哪里受伤了吗？”萧歌抚上林念的手臂，自觉拨开了粘连在皮肤上的旧衣，可即使萧歌刻意压制住自己手下的力度，却仍旧换来了林念抽痛的倒吸声。等沾了血迹的旧衣粉碎成一块块全部被剥除，一道道触目惊心的伤痕暴露在眼皮底下。有些大约是枝桠的划痕，有些则一看就是被往生钱不小心划开了口子……萧歌的担心自然不必多说，可他也失望地发现自己面对这种情况竟无计可施。

林念慢慢将自己从地上撑了起来，他扶着自己的臂膀检查伤口，了然道：“就是擦伤，是撞到树上留下来的。”

“还有其他伤。那个术法……这么危险吗？”萧歌整个人都恹恹着说道，“我以为往生钱至少不会伤到自己的主人。”

“我是用真气催动咒诀的，用一种能说出口的方式。”林念捡起身边的往生钱，那是一张干干净净，还未曾被画上过任何符咒的往生钱。“说出来的咒诀也叫做言灵，但言灵是有风险的，无论说的是什么，都要做好被自己伤到的准备。”

“言灵会反噬吗？”

“有时候会，有时候不会。”林念想了想道，“会不会还是看个人的。言灵并不稳定，如果施术人带有极端的想法和目的，往往言灵会返回到自己身上。所以还未有人精通言灵，是因为他们都担心会被言灵反噬，夺去生命。”

萧歌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林念还在察看自己的伤口，没有萧歌的触碰，林念对待自己伤口的方式可以说是简单粗暴。他掐着自己的□□着挤出脏血，而后从里衣的下摆撕下一根根布条来，就要粗糙地做一个马马虎虎的包扎。

萧歌急忙会意地接过这“纱布”，他看着眼前的一幕突然觉得有些眼热，再往深处一想，又开始觉得自己没用了。

“对不起，金创药……不在我身上，是先前跟着行李一起放在吴家了，没想到突然就到了要用的时候……如果我一直听我爹的话……”

林念不在意地摆手道：“你和我说对不起干什么？本来大伤小伤都是很正常的事情，要多受受伤才能习惯疼痛。随它去吧。”

话还没说完，林念已经试图站起来了。

萧歌赶忙伸出手去扶，他小心翼翼地避开林念的伤口处，却还是在心里忍不住把自己骂了个透！

“咦？”

就在这时，林念环视了一圈突然惊呼出声。

“他把我们拍到苜蓿塔来了？”

远处的塔尖放大在眼前，预示着他们离苜蓿塔又近了一些，也同时意味着，那男子的一巴掌真是将他们拍出了好远。

“林念。”萧歌突然拉了拉林念的袖口低声说道，“那里好像站着一个人。”

黑幕笼罩，一个身材魁梧的人影站在角落里。当下二人都有着种奇怪的错觉——即便他们暂时无法分清对方面朝何处，但下意识就会觉得那个人正在凝视着自己。而感知到二人视线正停留在自己身上的人影，突然就像不甘示弱那样挪动了脚步——似是要往他们的位置靠近。

人影跨出脚的同时，林念和萧歌不约而同地往后倒退了一步。

一时之间，三人都保持着原来的距离，各自防备着。

“这人什么来路？是敌还是友？”萧歌攥紧了腰侧的红尘剑道，“小心，他会不会冲过来？”

这边的二人全神贯注着那人影的动作，人影逐渐靠近，却又在十几步开外的位置突然停了下来，紧接着有很长一段时间它都没有什么反应，保持着几乎静默的姿势继续立在原地。

“搞什么花头？要打就直接开打！”萧歌有些不耐地磨蹭着指尖道，“磨磨唧唧的，真是折磨人！”

难不成不是人？林念想道，可他也没有嗅到任何浊灵的气息呀？

林念打算隐去脚步声悄悄靠近，萧歌见状赶忙也跟了上去，两人前进之时，那人影连半尺都未曾挪动过，若不是亲眼看见它抬脚跨步的样子，倒还真像个死物——或许是立于苜蓿塔前的铜像也有可能。

他们不自觉放松了警惕。

然而就在仅有五步之遥的距离时，那人影突然展开双臂，仅仅两步便贴脸冲了上来！林念看着突然放大的黑脸，身体下意识地就要向后倒去，岂料对方完全掌握了他的意图，一个转身绕到林念的背后，随之抬膝冲着后背重重踢了下去！

风驰电掣，瞬息万变，即使脑子迅速反应过来，萧歌的实际动作却完全跟不上他！那人影一记横踢已经使出，他才刚刚拔出利剑横扫过去，对方落地后一个灵巧的闪身，衣袍擦着剑锋拂过，来去之间，竟毫发无伤！

而被踢出去的林念面朝下狠狠摔在了地上，野草和泥土在脸上摩擦，留下细微却难以忽视的伤痕。

林念翻面一个挺身爬起来，他忍着痛往脸上一抹，偏过头吐掉口中的鲜血，怒意被他打得一下上涌，一时间头脑发热，只知道恶狠狠地盯着那个出手就打的人，恨不得将自己承受的所有招式全都返还到对方身上去！

“临敌耐不住性子，出招还不够迅速。”人影操着一口生锈的嗓音评价道，“差。”

“你什么意思？！”萧歌怒声叫道。

那人转身面向萧歌又道：“哦，这还有个更差的。”

“你是他的人？”林念上下打量着他道，“特意在这堵我们？”

那人并没有回答他们，他伸出手指指向苜蓿塔的方向，手臂的抬动带起衣袍的外翻，林念这才发现这魁梧的身姿竟全是衣袍遮挡的假象，此人本身的形体并不壮硕，甚至可以用纤细来形容，可想而知，这衣袍底下十有**藏着什么秘密武器。

他开口道：“去那里。”

林念眉头紧皱，不愿给出什么反应。

那人重新对上林念的视线道：“去那里，你会得到你最需要的东西。”

“那里是陷阱吧。”

那人摇了摇头，这才开始回答林念最初的问题。“我不认识你说的那个。”他慢悠悠地解释道，“我不站在任何人的一边。”

林念愣了愣，他看向对方的眼神稍微懵了一下。

“你不信我，你也走不出去。但你信我，事情或许就有转机。这里就是一处迷宫，你走上三天三夜都不会回到那个村庄。”那人道，“但反着走就不一样了，那里有苜蓿塔，关于苜蓿塔的传说这件事……你应该听说过吧？”

萧歌拉住林念道：“小心，不要受人蛊惑了！”

林念闻言却开始犹豫起来。

“我是中庸先生。”暗哑奇怪的嗓音重新响起，此话只说给林念一人听。

“林念，我们来日方长，后会有期。”

声音传进耳朵里激起了林念一阵哆嗦，而等他再一眨眼，这么大一个人竟已消失不知所踪？！

萧歌低垂着脸，暗暗握紧了拳头。

林念面向苜蓿塔的方向，脑海中一直回响着那奇怪的人方才说过的话，他像是自言自语那般说道：“苜蓿塔的传说……要不要去看看？”

萧歌本想直说“不要”，但眼见林念开始犹豫，自己也跟着动摇起来。

“可以相信他吗？”萧歌小声说道，“他说我们三天三夜都走不出去，这怎么可能……”

“也许不能全信，但是我又想相信一次试试。”林念道，“毕竟他也没有全说假话，在这里设置走不出去的困境，还真的挺像那个家伙会做出来的事情。”

“万一那边真的是陷阱……”萧歌迟疑道，“而且……林念，他知道你的名字。”

“不会有什么问题的，如果我有事，至少还有你。”林念舒了一口气道，“我们两个已经一起解决了很多麻烦事了，方法总比困难多，对吧？”

萧歌闻言一愣，有些没想到林念会这样回复他。他一下就觉得暖洋洋的，不由自主地就绽开了一个笑容。

“那是当然的！”萧歌喜悦道，“出了事再想办法就是了！”

“走吧。”林念偏过头道，“我最需要的东西究竟是什么……我也挺好奇的。”

不知走了多久，原先只能模模糊糊看到一个塔尖的苜蓿塔，此刻终于以全貌现于他们的眼前。

无愧于灵漾城最高峰之称，两人走到塔下时，都要抬足了脑袋才能勉强撇见苜蓿塔的最高处。苜蓿塔外层看似古老庄严，皆由红色的砖头堆砌而成，但内里却是连缝隙角落都铺满、嵌满了金箔，建造不可谓不是铺张浪费，因此一时之间也是积累了不少恶毒的风评。灵漾城渐渐繁华之后，这里四通八达的街道赢得了富商们的喜爱，而这座苜蓿塔则成为了最受欢迎的地标——富商们认为其朴实无华的外表加上雍容华贵的内里最是与他们的气质相称了。

两人从一个拱形门里走了进去，这是苜蓿塔唯一的入口，自然也是唯一的出口。林念手指轻轻抚过苜蓿塔里的内壁，脑海中尽是苜蓿塔的传说，这是他父亲儿时惯常给自己讲述的睡前故事，少说也曾听过几十遍了，印象尤为深刻。那道人影为什么要在此时提起这个传说呢？莫非这其中有什么关联？

林念将手心贴在内壁上，开口问道：“萧歌，你知道那个苜蓿塔的传说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