谦谦 第544章 献祭

它们或许是在对我说话吧。林念心知肚明，却没有因为这恐怖如斯的表现形式而停下手中的动作。怎么想都不会是浊灵的观点，那这话便必定是由躲藏在它们身后的浦弦说出的。

是他想假借浊灵之口来阻止林念接下来的动作。

想到此处林念反而激动起来，他许久未画阵图，但阵图乃是他从小到大接触的东西，无论间隔多久，只要触碰墨砂就能让他恢复记忆。浦弦也曾向自己的父亲拜师学艺，同样的，阵图于他也该是个无比熟悉的领域。

他不能确定浦弦能不能看懂接下来自己要绘制的阵图，但他百分百确定，当他往地上倒出墨砂时，无身无形的浦弦一定在不知名的地方感知到了害怕。

“献祭，你是在献祭。”

林念充耳未闻，整个阵图的最后一笔就在浊灵反复的告诫下完成了。

包围了所有人和浊灵，又从它们之中穿插而过组成了简单强大的图案，林念借助着弥望剑的配合，用真气控制着墨砂挪动走向位置，最终绘制出了他生命中最大的一副阵图。

众人脚下的图案，从天空向大地俯视，线条拼凑而成的正是一张巨大的往生钱。

“出去，都走出去吧。”

众人听从林念的话语迅速后撤出来，此时往生钱阵图中就仅有着浊灵罢了。

“以前的往生钱只是一张符咒，或许在某些人眼里，它可能都配不上这个称呼吧？”林念对着阵图中心位置处喊着，他直觉一直隐匿起来的浦弦最终一定会现身在那处。“现在它是往生钱阵图了，意如其名，它会送所有的浊灵前去往生。”

仿佛听懂了他说的话，浊灵开始躁动不安起来，被包围在组成往生钱的墨砂里，即便它们有着互相穿透对方身体的本事，仍旧显得稍加拥挤。浊灵们几乎一个叠着一个飘着，群龙无首的状态让它们对往生钱表露出了极大的恐慌。林念只是区区画了一个阵图，而所有的浊灵已经像是如临大敌般颤抖了起来。

就在这时，往生钱阵图的中央开始飘起了灰黑色的烟尘，这场面眼看着就有些熟悉，再仔细一想，原来是与鬼兽消失那时一模一样。只是这次不是其他东西消失了散去，而是早已露相胆小如鼠的浦弦又突然现身了。

林念从未移开过视线，这次也如他所料，浦弦当真是现身在自己的视野之中。

“浦弦。”林念叫他道。

“林念。”浦弦回应道。

这两人不是什么好朋友，这辈子也不可能成为好朋友，故而当他们凝视着对方相视而笑，周围众人都被吓了一跳。林汉霄似乎想起身阻拦到中间，可刚刚往前迈出一步，就被身旁的吴笙何用肩膀结结实实地挡下了。

“其实想来浦弦和阿念他们也没有差上几岁。”吴笙何突然说起了莫名的话，“多少也能算是我们看着长大的？”

“啪，啪，啪，啪。”

“不错，真不错啊。青出于蓝而胜于蓝，林公子还真是将这句话诠释到位。”浦弦原地站立不动，举手懒懒散散鼓了个掌，方才成笙和吴遇在他身上留下的伤约莫快好了七八成，疲态似乎从他身上闪瞬即逝，仿佛刚才的消失正是为了让他疗伤疗愈所准备的。“你这阵图任谁看了都得夸一句，就连我也得表扬表扬你。”

“怎么？我相信大名鼎鼎的天才浦弦，你也可以做到。”

“我？不行，不行的。”浦弦端着一副谦虚恭敬的模样，反复摇头摆手说道，“我不及你，这阵图越大，其中需要思考的门道也就越多，稍有纰漏就可能与画阵者的原意相差十万八千里，可不敢随便造次......”

“那就请浦叔叔给我检查检查这阵图了？”

“凭我的本事可还不配检查林大师的儿子。”

“兴许你觉得浦弦不行，但若以林汉霄的徒弟作为身份，可是配得上的。”

浦弦将双手背在身后，仪态翩翩道：“那我可就直言不讳了，若是口出大言还请林大师的儿子多多海涵。”

林念做了个恭敬的姿势，好似面前站着的并非是积怨已久的死对头，而仅仅只是和林汉霄有着紧密关系的两个普通人。

浦弦在往生钱阵图里来回走动，周围的浊灵或许是由于畏惧，竟纷纷像是人样一般躲开闪避，浦弦不管它们，直接穿透它们的身子而过，他贴边绕行了一圈，头未低，目光也始终保持着水平，就这么似看非看得走上了一圈，最后停在了最开始的位置。

“你这阵图不行。”浦弦慢悠悠地说道。

林念就回：“哪儿不行？”

浦弦道：“你可通篇读过《阵百道》？”

林念道：“前后都快翻烂了。”

“那你可没悟出林大师的讲究。”浦弦仰头微微俯视他道，“《阵百道》通篇有三百一十三个阵图，其中除却最后的面灵诀，其余三百一十二个阵图乃是一一对应，相互压制的关系。作为除祟师，绘制阵图是为了消灭浊灵，这前篇一百五十六道阵图就是为此所生。可《阵百道》从诞生之初就又带着普世的意义，因此就需要其自我的约束和管辖，当一个阵图失去控制，常人用可用第二个阵图来给予压制，林大师为了减少因为施咒而出现的灾害，硬是逼着自己想出了一百五十六道相压制的阵图，此举也避免了众多侠士独上弯路，真是可敬可佩呀。”

“你若是只说这个，那真是人尽皆知的了。”林念道，“虽然《阵百道》如今并不流通，但想必过去通篇阅读过的人都懂，这一点就写在此书的第一页上，乃是人人都避不开的一行。”

“可你还不知另外一事吧？当初林大师是缝缝补补才完成了最终的阵图，可用墨砂乃有一弊端，倘若不加注意，画阵者便有燃烧**的危险。”浦弦伸手往往生钱边上一指道，“墨砂阵法上必须做出一处统一的调整，在《阵百道》上这一调整被融合拼凑进了每一幅阵图之中，是一处略懂之人难以觉察的细节，但只要照葫芦画瓢就不会出现差错。可若是妄自尊大想要自己动手尝试，那结果就......”

“那浦大师可知是哪一处？”

“我怎知？这阵图不是出自我手，我自然识别不了。”

“你当然识别不了，因为就这阵图而言，简直是天衣无缝。”林念哼笑了一声，而浦弦的脸色似乎随着这笑声冷淡下去几分。“你认识吧？这就是往生钱，把往生钱作为阵图，你曾经也设想过吧？”

“你怎么知道？！”

“啊？原来真是如此啊，我只是随口一说。”林念露出得逞的笑容，不过在这一事上他确实没有撒谎，虽然没有捡到足够的证据表明浦弦留下过自己的**，但从他对林汉霄的索取上来看，偷学并加以改进往生钱倒是他极有可能去做的事。“看你样子应该是失败了？没想过会有人代替你将其变为现实吧？”

此话竟是戳中了浦弦的痛点，他恼羞成怒，将后牙咬得发出“呲呲”的摩擦声。“往生钱阵图就是失败的，我试过很多次，它不可能存在！”浦弦大声叫喊道，“你如今造出的阵图也不过是表面功夫，倘若你注入真气就会露出一点皮毛，到那时你就知道了，往生钱阵图就只有失败一条路可走！”

“会如何？燃烧**？”

“你以为我这断指是怎么来的？！”

浦弦一把扯下左手的皮手套，那挺立的手套下实际空空荡荡，被塞入其中的只不过是一团空气罢辽。一张比普通人更大的大手却仅剩三根手指，初看就是一惊，再看还是觉得别扭。而断处被闷得久了，整个断面之处都有些发黑发脏，伤口的恢复并不好，说明自受伤之后就未曾用药膏涂抹恢复，如今已过去了不少时间，可注视受伤之处，仿佛还是能闻到一股新鲜伤口的味道。

“你可别怪我没提醒你，往生钱阵图一旦生效，你的下场不会比我的还要轻松。”林念毫不在意，当着浦弦面就开始耸肩说道：“可是往生钱阵图已经在生效了啊。”

“哪里生效？”

“就在你的脚下，你的周围。”林念指了指浦弦的身边说道，“你没有发现吗？在我们说话的时候，你的浊灵可是在减少啊。”

浦弦闻言恍然大悟，他扭身去查看，竟发现原先需要互相交叠的浊灵正慢慢地同彼此分开——这表明往生钱里的浊灵数量正在减少。可同样身处往生钱阵图中，浦弦却完全没能感受到异常，他连浊灵的消失都没能觉察，而当林念提醒过他之后，他竟也没能捕捉到浊灵消失的瞬间。

无论他是否能够亲眼找到，浊灵的消失既是事实了。

“你做了什么？！”

林念露出自己的十指道：“我可没有燃烧**哦。”

逐渐地，由墨砂绘制的往生钱阵图开始自行发生了变化，那些墨砂被微风轻卷飘扬，又顺着同一个方向遍布排阵，很快那纯黑的外框就不再只是单一的色块，而是从中塑形出了沟壑与线框，往生钱阵图的外轮廓逐渐现出了它应有的模样，那一道又一道的留白与填充最终拼凑出了往生钱上的繁复图案。

在最初回忆中见到的、被林汉霄捏在手中的、原原本本的往生钱符咒，被林念于此地放大还原，一模一样地复刻了出来。

最后的墨砂落到了正确的位置上，那一瞬间，整个阵图都闪烁出淡绿色的光泽，站立在阵图中央的浦弦忍不住用手挡住了双眼，而等他将手再次拿下后，所有的浊灵都随着脚下的往生钱阵图一同消失殆尽了......

“这是怎么回事？！”浦弦勃然变色，“阵图怎么会自己改变？”

他仍是想要找寻往生钱留下的痕迹，可墨砂就好像从未停留过一样，任是一点儿细节也没能给浦弦瞧上。

“这是障眼法？你是在学我的样子？”浦弦抬头怒气冲冲地朝林念叫吼道，“阵图叠加阵图，你是在学我的幻境之术？”

“你说的两个可是不一样的情况......”林念注意到浦弦身后的异样，不由自主地放慢了语速。“我没你那么诡计多端，往生钱的阵图比你那花招简单多了，不过是在阵图上多费了些功夫。”

浦弦对身后的异样毫无察觉，他怒目瞪着林念，即便脚下的墨砂已经全部消失，却依旧像是被关入了无形的铁笼，让他无所脱出。

“我爹在往生钱上画符咒，是为了形成最初的术法，可以说是《阵百道》的前身也不为过。我的往生钱阵图则是在《阵百道》的基础上，吸取了我爹曾经的灵感，加以完善，是为了针对《阵百道》上没能提及的情况做出的备选方案。”

“动用大范围的术法需要消耗你自己的真气，可你......”

“你是想说为什么我没事，对吗？”

浦弦咬牙切齿，他确实无法推测林念的计策。

“因为我将术法转移了。”林念抬起双眼道，“往生钱阵图可不只是针对阵图里的死人，它的目标，可还有阵图里的活人。”

“扑哧”一声几乎吞没了林念的尾音，一柄长剑突然从浦弦胸口穿刺而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