谦谦 第538章 猎杀

屋顶之上的行乐满意地晃着腿，菝——枯果子若是被人吃下去会变成如何？这个原先只能在头脑中设想的事情终于在今天得到了答案。

“我只剩下你了。”行乐突然拍了拍腰侧悬挂的枯果，他从不对它讲话，突兀地说这还是有史以来的第一次，不免让人有一种要变天了的错觉。“你我相依为命。”他道，“这样的日子还会持续下去……”

眼前场景飞速变换，由行乐装扮的大恩人凭借着虚假的身份在甄音殿躲避了近十年，随后他离开了那处，走出原先的花园找到了独身一人的浦弦，从那时开始，宿命因果之线重新缠绕在一起，林念本身的气息正不断吸引着他，当他再次披着阿缘的外皮出现在萍水村，意犹未尽后又装作偶遇般出现在宁家宅，他的爱好依旧是那么特殊，牵扯瓜葛纠纷数十年，兜兜转转间，依旧在熟人之间徘徊……

“所以我在等一个人，能继承我遗志的人出现。”

行乐望向林念，而恍惚间回到了肉身中的林念从他眼中看到了自己，然而，一把剑的轮廓在行乐的眼中逐渐成型，在那之后完完全全遮蔽了原本的自己——行乐的双目之中皆被一把剑所填满了。

或许行乐在等的……并非是一个人。

“哈……”

林念轻喘一口气睁开了眼睛，突然见光的双眼有些刺痛，仅一瞬之后他立刻又闭上了双眼。

刚才见到的是天花板？他回来了？

林念慢慢睁开一条眼缝，头顶的光线似乎比方才暗了些，于是他慢慢打开双眼，看到了一堆围拢在他身边的脑袋。

“公子！我是谁？你还认得我吗？”

林念愣愣地看着他，花了好久才将他与竹居里发着烧喘气的少年联系起来。“萧歌。”林念的声音带着些晨起的沙哑，“我躺了有多久？”

“约莫一个时辰不到吧。”萧歌愣神了那么一瞬，话就被安岚抢了过去，“你是没看到，你醒不过来，他都要急死了。”

“没事吧？有没有什么不舒服的？”

“没事，就是有点发晕。”林念缓了缓说道，“我梦了些......一句话说不清楚的事。”

“的确一句话说不清楚，得拆开来说好几段话才能说完。”

林念慢慢吐出一句，道：“......啊？”

易儿就道：“没想到念哥哥也和我弟弟一样，睡觉都会说梦话呢。”

林念惊叹道：“我说梦话了？”

安岚道：“全部说出来了。”

林念再看向吴遇，吴遇也点点头道：“我们都知道你看见了什么，当然还包括......”他说着就朝萧歌偏了下头：“他家里的事。”

“抱歉......居然是用这样的形式......”

萧歌摆了摆手打断他，道：“既然是事实发生的事，那总有一天会暴露在阳光底下，能从公子的嘴里听说，就远远好过由其他人告诉我了——因为我知道你和他们不一样，他们会是怜悯，而你只会是关心。”

安岚在他们身后低低吹了声响铃，又悄悄给吴遇使了个眼色。

“只是唯一的可惜便是......萧游的罪行无法由我亲自揭露。”

林念面上看上去淡色如常，他道：“那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我不想逃避。”萧歌抬起头，平日里望向他的温柔双眸已经充斥着想要了断一切的坚定

“我想要去故园村。”萧歌说道，“我有预感，所有的事情都会在那里完结。”

林念“困”于迢迢谷的三年之中，世间掀起动荡和纷乱，而一切都源于那人尽皆知的败类——铁骑的存在。

铁骑不是一个人，而是一群人。期初这样一群人也不叫“铁骑”，只是不知从何开始，他们开始以代称自居，而在这个称呼下，他们的所作所为似乎突然都有了“正当”的理由，可挂着“铁骑”的名字，所行之事却逐渐从“看似正义”偏向为“为非作歹”，而最终这个称呼也将他们从“正义”之道上越带越远，成为了人人避之不及的罪恶名号。

铁骑成立之初是为了捉拿“罪犯”而存在的。

“罪犯”指的是以林汉霄为首的一众人，而组建铁骑雏形的是位名叫浦弦的神秘人士。

浦弦捉拿林汉霄，起因乃是“私仇结恨”，报仇不能才会找寻江湖上的能人异士。响应人有很多，而这位叫做浦弦的神秘人也给他们定下了不少规矩，朝着颇为丰厚和令众人惊叹连连、眼红万分的赏金，江湖上的能人异士纷纷化为听话的“奴仆”，开始不追前因后果、不问何事细节地捉拿着这几位连交道都没打上过的陌生人。

铁骑中确实有一部分人并不知林汉霄为何许人也，但并非是全部。

“往生小鬼”的称号如今虽然不太能听见，但是其传说在江湖上还是有一席之地的。要说林汉霄早年间创造了往生钱，发扬了符纸对付浊灵......这也是道上有名的功绩了。但由于本尊不喜张扬，一向主张低调从事，自从他突然宣告退出江湖永不再见之后，围绕他的故事便渐渐少了下去。

故而浦弦的规矩一定下，林汉霄的故事又重新流程了开去，但一位已从江湖上消失已久的人的故事并没有能引起多大的喧嚣，众人淡视了他原来的实力，将其于退化之人归于了一类。

既然不是隐居修炼，那退出江湖的人再回来，局势可不会像从前一样，任其呼风唤雨了。因此成立最初的铁骑，在还没有拥有名号的那段时间里，根本就没把林汉霄放在眼中。

他们关注的另有人选，那就是同样在目标之中的吴笙何。

说起浦弦的名单，其上共有一十二人，除去和林念一代的小辈，剩下的分别为林汉霄、吴笙何、宁微顾、周廷、李郎。其中以李郎的名字最为响当当，“凌空大师”因其卓越的铸剑之术，被称为百年难遇的才子，其铸造的利剑也并非靠金钱就能得到，要让他为自己铸一把剑，也得先合上本尊的眼缘，因此不少人都眼巴巴讨着凌空大师的欢心，先前积攒的好关系可不敢因为这道“通缉”而让其变得功亏一篑，于是所有铁骑几乎是沉默着达成了一致——这其中最不能打扰的就是李郎。

其二便是吴笙何，要说这人也是碰不得。坐拥灵漾城地段最好的家产，其家中金银财宝不计其数，和他关系交好的商人也是数不胜数，商人们明面上纯粹干净，背地里也掌握了不少旁门左道，似乎传言隐隐和影子杀手有些联系。铁骑中不乏胆子小的，知道这世上有两种人最招惹不起，其一是江湖大佬，其二则是富豪商人，他们的眼线遍布全国各地，一不小心便会落入金钱转变的陷阱。

除去两人以外，林汉霄和宁微顾就成为了首要目标。

至于周廷，就和小辈们一样，江湖对他们的评价便是：“谁啊？不认识。”这都多亏了他平时躲在暗处的行事风格。

以名单上这一十二人为中心，铁骑的“猎杀”便开始了。但与他们浅显的认知不同，名单上一十二人个个都有难对付的点，光是找到他们的线索已经形成了困境，那些低估他们的人在之前整整一年里也目标们的行踪轨迹都没能捕捉到。

焦躁与害怕并存，从这时开始，“猎杀”的范围在所有人沉默的共识下扩大了。

一张隐形的名单藏在兜里，写在上面的名字变成了平民百姓，从说不出线索的无辜百姓开始，逐渐有与此事毫无关系的可怜人成为了刀下亡魂，编织各种借口成为屠杀的理由，疯狂在血刃刀剑上起舞，漠视生命重量的人正以丧失自身人性为代价，端起“行侠正义”为自己冠名，掀起了平静江湖数十年后的动荡。

或许铁骑也没想到，正是他们暴行的这一举措，才会倒逼名单上的人从安全之处走了出来。而等到他们发现之时，那些杀人最多的“同伴”突然杳无音讯，再去寻找时，就只能看到布满伤痕的刀剑之伤。

局势颠倒，害怕与恐惧反弹回了他们的头上。

以吴笙何为首的几人开始重出江湖，他们听说了铁骑的暴行，于是决定反过来“猎杀”他们。

这是江湖上越传越开的版本，当然也是最多人相信的版本，但与实际情况确实有些出入。江湖传言也并非全是空穴来风，吴笙何一众确实抓住了不少铁骑，可没有哪个是像流传中的那样，被他们“猎杀”的。

吴笙何因其早年结交的人脉，可以说差不多认识每一处驿站的管事，因此各种消息灵通的很，人坐家中，自有世间无数顺风耳端着装好的线索送到自己耳边。名单上的一十二人，吴笙何乃是最早知道他们处境的一个，也是最早先通知大家保护自己静观其变的那个，本想一直待到林念从那迢迢谷中脱出，但在即将到来的两整年之前，吴笙何突然收到了林汉霄的传讯纸鹤。

信上写了什么唯有他一人知晓，旁人只知吴笙何阅后即焚，突然又传讯给其他人，要叫他们倾巢出动，去抓外头胡作非为的铁骑。他这外出一看才知晓，被铁骑侵害过的老百姓正陷于水深火热之中，而作乱元凶越发肆无忌惮，无人能敌地逍遥法外。在他没能亲手掌握线索的时候，似乎已有不少顺风耳被铁骑收买，尽是传些不痛不痒的假消息回来，因此他才没能在一开始做出正确的判断。

吴笙何在心中责骂自己却没责骂那些隐瞒消息的顺风耳，大约是他们还念在旧情，或者比起刀剑不饶人的铁骑，吴笙何的身份也有着同等的威慑力，以此压制着他们没有松口透露自己的位置。如此看来，顺风耳们只是不得已而为之，趋势所迫，背离初心也是情有可原。

吴笙何说服自己原谅了他们，独自一人踏上了“斩妖除魔”的道路，铁骑找到了欺负老百姓的新目标，久而久之便将自己的原意忘得一干二净，就连吴笙何几次自报家门，仍有数个铁骑没能反应过来眼前的究竟是谁。对于绝决杀了人的，吴笙何秉持着“一命换一命”的原则，算是替整个人世间除去祸害。对于咬他咬得狠的，吴笙何自然是送他几处剑伤，虽不至于夺人性命，但那鲜血也是哗哗直流，以此作为惩罚。两相对比，铁骑留下的遍地臭名声，很快被吴笙何等人的“正义之举”覆盖，平民百姓间自然站在了于自己有利，能保护自己的这一方，而那推举着自己“正义”旗帜的铁骑，很快在自己宣扬的遮羞布中败下阵来。

这些都是宁微顾在信中全数告诉他们的，在他们各自分开的三年之中，算来唯有她和安岚始终保持着书信沟通，先前大吵过一架的母子二人似乎别扭地在传讯之中恢复了关系，自他们重聚之后，宁微顾虽然没有亲自现身，但也有着通过笔墨的晕染来让他们持续了解江湖局势的打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