谦谦 第521章 皮囊

看到蓝蝶飞出林念才猛然间想起，在花田部落里，蝴蝶可是和宝相花共生一般的关系。

寄宿与依存，这就是两者之间的生存之道。

只是相较于很久之后的将来，比起糊了满墙、足以把宝相花整个遮挡住的庞大蝶群，现在数十只的蓝蝶倒显得有些寒酸了，但奇怪的是，明明是依附关系的蓝蝶居然会在宝相花还不在的时候就停留在此地。

在思考这个问题之前，那朵休眠的巨大宝相花又去哪里了呢？

林念看向神女，在很多年以后神婆亲口告诉他们，她的族群正是为了守护这朵巨大宝相花而存在的。

那倘若从一开始，这朵宝相花就不存在呢？

神女从垫子上站了起来，他看到行乐一点也不意外。在很长时间以前，林念也作为一颗无法自由行动的枯果跟着行乐来到过这里，那时候还没有神女，现在想来应该是还没有出生，他们会从入口进来直接进到密室，还从没有过和人见面搭话的机会。

这一次从一开始就碰上了人，无论是和守卫对话还是同神女对上眼，都是新奇的初次体验。

“你是从外面来的。”

年纪尚小的神女说话带着一股软乎乎的腔调，但说出来的话却是毋庸置疑的。她十分肯定行乐的身份，下一句则直接指出了他的目的：“你是要进去密室的。”

行乐没有掩饰，他比神女高出许多，此刻是蹲下来同她平视。“我是要进去的，但不是第一次了，我经常进去。”他毫不避讳地说道，“这是件很正常的事了，你不能阻止我。”

那会儿的神女似乎还未及预测动机的本事，被行乐一说便往下接着说道：“你要进去干什么？”

行乐抬头看向空墙上的印记，道：“你们往墙上画的是什么？”

“是传说啊，族人还未出生时就记在脑子里的传说，我也是在母亲的肚子里知晓的。”神女指向墙面，随着她的描述，画面上的形状才逐渐清晰了起来。“这些都是蓝蝶，等到蓝蝶全都集中起来，隐藏在墙壁里头的宝相花就会显现，我族人都在等着这一天，从这一天往后我们的使命才算开始。”

行乐就道：“那你是为了使命而出生的吗？”

“当然。”神女骄傲地扬起脑袋道，“我一定会活着见到这一天的。”

“我也会活着见到这一天的。”行乐笑了一下，这还是林念头一次听见他发出笑声，像是小儿第一次感知到人类的情绪，笑声听上去十分怪异。“为了那一天的到来，我得去密室。”

于是问题又回到了最初。神女问道：“你进去后要干些什么？”

“为了这个。”行乐伸手将腰间悬挂的枯果示意给神女看，而寄宿其中的林念便有了一种被展览凝视的错觉。“我手上还有很多这种东西，只有把它们放进去，蓝蝶才会飞过来。”

神女半信半疑，她应当是没见过这些的。

“这和宝相花有什么关系？”

“你还没学到呢，能你学到就知道了。”行乐从蹲起的姿势站立起来，他手落在神女肩上拍了两下，转身朝着密室的门走去。神女这次没有阻拦他，只是呆呆看着他的背影，默许了他的推门而入。

行乐看上去一点儿也不担心神女会跑出去叫人，他大约是觉得自己说服了神女，又或者对方虽然身份尊贵，但他并未将一个小孩子放入眼里。他客客气气地“闯入”密室，密室里头就是林念熟知的场景。在未来他到达此处时，这里已经因为塌方变成了地下室，又因为河水的倒灌而淹没了进出的唯一通道，远不及现在这样直接出入来得方便。

往前走了几步，行乐点燃了两边的烛火，在烛火的映衬下显露出一个巨大深坑，深坑里头放着的就应当是能够堆成小山的枯果了。在林念化作枯果同行乐第一次来到这里时，其实密室里头是没有深坑的，倒是有一张长条桌子，空空荡荡不明所以地被架在屋子中间的位置。当时的行乐觉得此举做作而晦气，像小孩拆家一样狼狈地将木桌打得粉碎。他花了一天一夜的时间在密室的地上挖出了一个深坑，那一次就是行乐在花田部落待过的最长时间了。

之后的每一次前来，行乐都会修缮他当年粗糙作业的成果。于是那坑越挖越深，越挖越大，变得能够稳稳当当塞下包裹里的枯果不说，甚至还有大半的空间结余。此行行乐也是理所当然地践行着自己的职责，将深坑又往外围拓宽一些之后，他解开身后背着的破布袋子，将收集起来的几十颗枯果一并倒入了深坑之中。

行乐满意地看着自己的杰作，手抚洞口说道：“等到任务完成，我就将你封锁，别急。”

他是不急，林念则是急死了。

行乐到底是为什么而出现，他巴不得现在就一股脑地将未来会看到的事灌进自己的脑子里。

枯果全都进了深坑，接下去行乐会回归到平日的行程，他们会继续去找宝相花，而行乐会接着将这些宝相花一一砍下，被砍下的宝相花结成百相果的枯果，再由行乐收集起来，最终一起带到花田部落的深坑之中。

行乐站在了深坑边上，他的半只脚腾空在外，只依靠着后仰的力量才站稳在坑边。

这样的姿势持续了一段时间，比起他之前做过的种种，这段时间可算是完全没有什么意义的发呆。过了许久之后，他从坑边跃下，破布袋子重新变得空空荡荡，他将袋子随意地搭在肩膀上走出了密室。

推门出去，神女已经不在屋内，原先的空桌子上放了些果子和点心，那桌子倚靠墙面，两边烛火一插，像是在祭祀着墙面上的神明。行乐就这么径直走过去，旁若无人地捡了一些吃了起来，等到他挑挑拣拣将这些满盆吃了个大半之后，才心满意足地走了出去。

离开花田部落时变得十分顺利，那些在来时见过的人都离开了原先的位置，不知是否是神女有意还是无意的安排，那次变成了行乐和神女唯一见过的一面，也是唯一能够对上话的历史了。

持续着这样规律的举动，就连采摘宝相花——这件听起来就有些热血沸腾的大事也变得像吃白馒头一类的小事般寡然无味。在行乐的“努力”下，宝相花的数量迅速减少了许多，原先因为难以寻觅而被归于“稀有”一列的神花，这下真的成为了名副其实的罕见花朵。逐渐地，寻觅宝相花不再是日常，当有了更多的空闲时间后，就连一直琢磨不透的行乐竟也生出了“找找乐子”一样的想法。

他们一路前行，等到林念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时才发现他们已经身处苍崖岭。苍崖岭数十年都不曾改变，林念甚至能顺着道路尽头想象到未来安岚的家。当然此时此刻他们并没有走到那么远，眼前突现一句尸体挡住了去路，这具尸体没有刀伤，地上也没有血迹，看起来像是老人突然晕厥而死，看年龄说不定还是正常的老死。

行乐突然掏出腰间的小刀，往尸体肚子的位子上捅了上去。

很快血液便如同涓流般流了出来。行乐取下那人身穿的黑靴，将黑靴底部与伤口之处狠狠擦拭，确保鞋底沾上了血渍。然后他特地走到很远之处停下，紧接着模仿人的脚步将黑靴一前一后地印在地上。地上很快就被印下了脚印，而当血渍变浅变淡，行乐就又跑回去重复着刚才的动作，尸体的伤口在他手上成为了印泥，而黑靴成为了印章，这印章之路一直抵住了尸体才算完事，行乐用黑靴在尸体前留下了一道没有退路的脚印。

工具可不能留在现在，行乐短暂地思索一瞬，便立刻决定将黑靴带到其他地方销毁。林念不用等到第二天，在看着黑靴脚印的瞬间便回想起了流传在苍崖岭的故事，在那之后人们看着血迹和没穿鞋子的尸体，将一切的悬疑都归拢到了浊灵的身上。找真实存在的黑手变成了叫来侠士驱逐本就不存在的浊灵，当侠士没能按照人们的期望完成任务，众人的期望变作控诉的压力摧毁了他们的骄傲，而这段颇为诡异的遭遇则化为了苍崖岭百姓禁锢自己的诅咒，剥夺了他们在太阳下山之后的自由。

故事的最后，则是一个算命的，用一个空瓶子彻底将这个不存在的浊灵带走了。

算命的，收复了不存在的浊灵。

怎么想都是行乐的计策。

他这闹着玩了一通，可对苍崖岭来说却像是经历了剔骨剥皮一般的洗礼，彻底改变了未来几代人的生活方式。

“真有意思，原来我这么有本事。”

从那以后，行乐开始了变本加厉。

算命先生成为了行乐一套固有的皮囊，像是为了让这个假身份在人们的脑海中留下一席之地，他开始整日披着这层皮到处走访。起初，他尽是往人堆里去凑，哪边风声大就去往哪边，还赶上了温泉的命名仪式。那日在争论不休中，行乐的一声“同川浴”震撼了全场，当周围人拍手鼓掌叫好，询问他姓什名谁，从哪儿来到哪儿去，初尝他人羡慕与赞赏之意的行乐闭着眼睛就开始扯谎，那些个问题是一个未答，只是颇为神秘地答复：“只是一介神出鬼没、渺无踪影的草民罢辽。”

于是在同川浴有了自己的名字之后，行乐也在江湖上有了自己的名号——一个会算命的“江湖浪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