谦谦 第516章 行乐

“这是五头虫的尸体变的？”

“呀，我可没有明说，你怎么知道的？”林念用着奇怪的高声调说道，“是你早就猜到，还是你早有准备？”

少年从高处扑下来，林念顺势又同他调换了上下方向。

“把东西给我！”

“给你？虫是我杀的，尸体是我捡的，它就算变了个样也还是我的东西！”

“我是百虫大师，不管尸体变成什么，我都得把它带回去！”

“你就是个披着人皮的假货，等到真正的百虫大师清醒过来，你今天的所作所为都会被揭发，带回去还是不带回去都没什么两样的！”林念厌恶着他的靠近，一巴掌推向他胸口道，“你是为了自己的私欲，是吧？”

少年闭唇不答，但双眼像是豺狼盯紧着自己的猎物，一丝一毫都没有分神看向他物。

“我知道了，那来场再公平不过的比拼吧。”林念暂时将枯果收进了自己的锦囊，冲少年伸出手道，“能坐上甄音殿至高无上的位子，想必你功夫了得。这样吧，只要你能接下我三招，五头虫的尸体就是你的了。”

他没给少年犹豫的时间，几乎是说完话的下一秒就迅速出招了！

就像少年对林念感兴趣一样，林念也对这位神秘人物充满好奇，他未曾看见过他拼命的样子，也奇怪他为何毫不执着拥有的地位与财富，他的外表看起来并没有大师风范，而被林念揭穿假面的伪装下，他就如大多数人一样平平无奇。

林念没有用剑，只是赤手空拳地朝着少年打去，他甚至没有用上刁钻的拳法，仅仅直白地击打着少年的上半身。那少年不知是无所谓还是挡不住招，竟硬生生挺着胸膛接下了三拳头，林念两拳分别打在他两肩，最后的那一拳将他狠狠往后击退，少年脚下踉跄几步，直接背靠在山腰的大树上。

那大树倾斜而扎根，向阳而生让其半边如同临近枯萎一般干涩而粗糙。少年倚靠其上，面色也显得苍白不少，林念没有理会他无言的不适，一把揪住了他的衣领子，将他从退缩中提了出来。

“你不是靠武力坐上大恩人的位置的啊？”

少年抿了下嘴说道：“谁说是了？我传给你的时候也没觉得你有多厉害。”

林念刚想开口说话，却见少年突然露出了疑似痛苦的神情，他的五官正在往大脸中间收缩，过了一会儿后才如同抽搐般皱了皱眉。

林念小声地冒出一句：“嗯？”

少年眉头顿时又舒展而开了。

林念收紧手臂，扯着他的衣领子将他甩至身后，而这一次少年没有任由自己摔落，反而立在地上站稳，双手紧握成拳举于前胸，竟是破天荒地摆出了攻击的姿势。林念眼前一亮，一个跨步冲向他面前，与此同时少年伸出了自己的手臂，而那一拳的击落点恰巧就落在了林念的左肩。

林念立刻意识到了什么，他将整个身子往后仰着，果不其然，由少年打出的第二拳就正好落在了他右肩之处。

学着对面人的拳法来攻击，若是被拳法大师精通，或许真能打出精彩纷呈的斗争。可少年动作绵软无力，别说拳法被林念一眼识破，就连挥拳都带不起拳风，打在人身上的力道恐怕还没有小猫抓挠来得用力，只能和三五岁小儿的挠痒痒有得一拼……

想到这里，林念没有闪躲地接下了少年的第三拳，而不出所料，少年果然没能再还招，于是又变成了林念单方面欺压的过招。心里积攒的怨气因为三两下而逐渐漫溢出来，眼前承受着自己拳头的少年露出茫然而愚蠢的眼神，当这视线与自己相交之时，林念没来由地感到一阵烦闷。

他一点也不想看到少年的这张脸。

他将少年一脚踢坐到了地上。

“你想要这个东西吧？这不是什么稀奇玩意儿，我曾在一个地方见过很多很多……同样的东西。”

少年从落魄的姿势中抬起头来，乱发遮挡下他的双眼十分明亮，不知是因为林念手上拿着的东西，还是因为听出了别的什么意思……

“很多东西，都像这个五头虫的尸体一样，小小的、圆圆的、表面粗糙有沟壑、遍布着细密而曲折的纹路……它像核桃一样是吧？所以当时我们称它为‘核桃’。”

“‘核桃’？这是你们给它取的名字？”少年话语中带着股奇怪的感觉，不满中夹杂着一些愤怒——哪怕现在状况下他压根没资格宣泄自己的情绪。“它是五头虫变的，不是什么凡间的东西，你们怎么能用凡间的俗物来给它取名字？！”

“那它叫什么？”林念挑了挑眉道，“神界的核桃？”

少年撑着自己从地上爬了起来：“你是在哪里找到的？堆着很多很多的……地方？”

林念笑了一下，道：“你能抢到就告诉你。”

少年猛扑上去，而林念则将“核桃”高举过头顶，少年伸长手臂抓住林念，双脚一蹦一跃却始终无法够到林念夹在指尖的东西。弥望剑就在两人身体中间晃来晃去，原本那持续不停地麻痹感就要让林念完全适应，而当剑端之处轻微触碰到少年衣物的那一瞬间，那阵停留在腿间的麻意突然以喷泉之势般冲破头颅，星星点点猛然闪现在眼前，有那么一刹那之间让林念短暂地失去了意识……

他低头看着少年，那家伙眼中只有他手上的“核桃”，能感受到异样的似乎只有他一个人。

这或许是弥望剑给自己的暗号。

林念心中闪过这么一句话，随后他决定相信自己的剑，另一手悄悄抬起剑鞘，将弥望剑直接往少年的腰间撞去！

捕捉到了……双眼目视前方的那一瞬似乎捕捉到了突然闪现的光亮！林念将真气汇聚到指尖，利用转身之势与少年拉开了距离，在手指擦拭掠过他脸颊的那一刻，挑破真气与浊气混合凝聚的边缝，撕开了那一层无色的薄膜……

真气褪去悄无声息，可假面之下的面庞却仿佛在无声中发出了振彻的呐喊。

少年的脸竟也是一张隐瞒真相的假脸……

真的有人可以在脸上叠加两层假面吗？面灵诀有着无可避免的弊端，若是叠加了两层面灵诀……为何他还能安全无恙地站立在原地……林念察觉到自己呼吸一滞，可震惊之余，他几乎是憋气了好久才想起人是要靠呼吸才能活着的。他喘息着，胸膛在诧异下一起一伏，他的视线压根无法从这张脸上再次挪开，少年褪去后的真容，他就算千次万次猜测也不能想到，这个人竟还算得上是他的“老熟人……

吞下去吧，把仙丹吞下去吧……

“你是行乐？！”

林念把他抵在大树上，头顶的树叶一阵震颤，落了不少在两人的头上。

比少年脸更加老成一些，可却比忘忧石里看到的那番更显年轻一些，直视着他的面容，林念仿佛看见了他当年背在身后的幡旗，幡旗上“算命”二字模糊又真实，可他做过的事却切切实实刻在了自己心中。

那颗带着血的百相果成为了黑白回忆中唯一的一点红。

“从头至尾都是你？是你一直在搅局？！”

“你在说什么？谁是行乐？”

林念一时的激动让他错过捕捉对方脸上转瞬即逝的慌张，被叫做“行乐”的人木讷地回答着，好像林念口中所说的人当真同他并无半点关系。

林念抓着领子提起他，又“嘭”的一声将他砸回到树上，另一只手掐住他的下巴，强硬地把控着他的脑袋左右旋转。他坚信弥望剑给自己的指示不会有错，而已经凝聚起来的真气也反复同他确认，他确实已经撕下了行乐脸上最后一层假面。

再也找不到真气和浊气融合的边界，行乐已经避无可避，现在的他就好像剥了壳的鸡蛋，在林念的注视下一览无遗。

如果他是因为这样而想要装傻，倒也能够理解。

揭穿行乐术法的林念虽然没有表现出来，但他的确心情不错。

“你的瞳孔一直在颤抖呢。”

林念轻飘飘地吐出这一句，温热的气息几乎全都喷在了行乐的脸上，这就使得他的瞳孔更为猛烈地颤动着，好像狂风怒号下没有支撑的单株小花。“这种抖动不太像人类呢。”林念用拇指摩挲着他的下颌说道，“你演得太过了。”

“……什么意思？”

林念没有回答他，竟直接扯下了弥望剑，强硬掰开行乐的手，再强硬地将弥望剑塞进了他的手中。

好像有一股看不见的气从两人脚底下升腾而起，看不见的风吹散了行乐的紧张，他的瞳孔从无尽的颤抖中停下了，恐怕也预示着他的慌乱终于找到了逃避的出口。

被林念全然包围住的行乐根本逃不出去，故而只能维持着姿势紧握剑柄，不明所以地问道：“……为什么把你的剑给我？”

“浦弦想要剑。”

林念用着肯定的语气说道，行乐思索了一阵，回复道：“我不知道……”

“他知道我的剑里有什么，所以想要据为己有。”林念道，“你也是，你也是知道的。”

行乐急忙摇摇头，道：“我不知道。”

“拔出来。”

“什么？”

“把剑拔出来。”林念重复了一遍道，“倘若你能拔出来，此剑就是你的了。”

行乐微微收紧了手指，道：“当真？”

林念却立刻道：“弥望剑认了主，要不为什么说这就是神剑呢？因为他只听主人一人的话。主人拔出，没有任何问题，非主拔出，自残自伤。”

行乐听后没有动作，但他既然没有放下，便已经暴露了内心深处的**。

林念的语气听起来有些蛊惑：“你有胆子试验一下吗？”

剑鞘似乎发出了一丝微光，可还没等它明亮起来，行乐竟举着弥望剑开始推脱道：“你搞错什么了吧？我不是什么行乐，对你的剑不感兴趣。”

那道光消失了，林念有些震惊地注视着它的消散，转而握上了行乐的手腕。

“你干什么？”

林念放开了他，奇怪的是，能与剑产生共鸣的行乐，自己亲手触碰到他，却没有出现一丝一毫可以捕捉的异样。

光靠自己是不行的吗？

就在这愣神的片刻之中，“核桃”落在了行乐的手里。

“东西我拿走了，这是我应得的。”行乐将“核桃”夹在自己的双指之中，将林念原先那份炫耀又给还了回去，“不管我是真的还是假的，但问题总该有人解决，不觉得我比你更适合来给这件事一个好好的答复吗？”

能从他身上悄无声息地夺走“核桃”，林念从回忆中确信，行乐一定也没少干些偷盗的事。

他注视着行乐离开，这并非是放手任他远去，有一股想法正不断在自己脑海中涌现，而正是这不断冒出来的念头，让林念知道行乐一定会再来找他。

他原本以为自己能够完全压制住行乐，但如今看来……他或许需要一些时间来回顾更多的细节。

林念沉浸在自己的推测之中，没能注意又有一只指尖大小的五头虫正顺着他的衣领子钻了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