谦谦 第481章 地牢

安岚曾经不止一次地感慨过——当时对那位财主的举手帮忙居然能换来如此真诚的报恩，那绝对不是因为他本人值得，而是那位大财主心地宽厚善良，他才能借光讨个悠闲。

九九寨的建立几乎全都参考了安岚一人的意见，可他没有亲手搭过房子，也从未曾看过别人搭建屋子，虽说他们家似乎有着动手做些小东西的天赋，可大块头毕竟是不一样的领域，要想他能说得头头是道，那可不是单纯凭借过去的人生经验就能说得出来的。

大财主听说了此事，当即就找了另一位寨主出谋划策。那寨子在道上有些名气，而就这位寨主见到大财主竟也是客客气气，并顺带着对安岚的态度也极其温顺，时常让人觉得那位望着自己的眼神莫名有一种看着儿子的仁慈。没想到大财主居然还有这条线上的人脉，这着实让安岚震惊了一个整月，直到后一月亲眼看见了大财主替寨主谈成了一笔不小的生意，安岚才恍然大悟原来他们之间是有着一层交易关系。

当时那位寨主为了让他演得更逼真些，当真许多细节都要亲力亲为。其中便商讨到一点——寨子地底下要不要搭建一座地牢？

那地牢是干什么用的？寨主只是仅仅说了“阴暗”、“有些潮湿”几个字，安岚便立刻打了个小哆嗦。当时他狠狠拒绝了寨主的提议，说九九寨既然为他所生，那他便不想让这些阴冷无比的东西出现在自己的地盘，左右都不会真的用到，往下挖个洞还得浪费不少人力，得不偿失。

寨主却在这时候变得有些固执己见，但他不会对大财主发火，更不会对大财主的贵人恶言相向，于是他换了个思路，尝试劝说安岚留出那么一个空间，刑具之类的他不喜欢不加也罢，但是最起码的铁笼或是拷锁总得备着，以应付不时之需。

这回安岚还想拒绝，可大财主却在这时候插入了进来，她相当同意寨主的观点，并且一起为九九寨的建立贡献自己的巧思。安岚见状便也将此决定应了下来，他可以反驳那位寨主的观点，可没资格反驳大财主的观点——毕竟出钱的人可是这位啊……

现如今地牢真的派上了用场，安岚默默在心里对大财主道上了一百遍感谢。

比起很久之前在韵华馆感受过的阴冷地牢，九九寨的地下只能算作一个普通的地下室了。里头干净整洁，没有异味，也不会有老鼠或者蠕虫，甚至每日还有“寨民”举着苕帚自发来这里搞卫生，那待遇可是和正经的“地牢”千差万别。

里面的人自然也是待着舒服，除了哪儿都不能去以外。

但对于墨来说或许有些不同，双眼不能视物的他不知道会不会因为苕帚扫地发出的“擦啦擦啦”声就给吓得半死。

安岚提前支开了守夜的人，拉开门口的铁门，放了林念和萧歌进去。

地底下的阶梯很长很深，站在顶端望下去有一种深邃且触及不到的错觉，而这也就造成了一种回声现象——哪怕他们现在只是站在楼梯口说话，待在深处空间里的墨只要屏息凝神，也能捕捉到三言两语。

说些小秘密的人可能会有所忌惮，但现在这样的条件却正是他们所需要的。

因此他们没有继续往下走，安岚还留在门口那儿，伸手放在嘴边做了个手势。林念知道那是让他们小心说话的意思，于是回敬了一个“知道了”的手势。

他看着萧歌，萧歌似乎有些紧张，在聿面前装模作样时也没见他如此局促，嘴巴一动一动似乎在自言自语些什么。林念握拳抵在嘴边做出了轻笑的动作，引来对方好奇的打量，做着口型不断问着“怎么了”。

林念笑着摇了摇头，轻轻咳了一下便稍微加大了嗓音说道：“怎么办？我们逃来这也不是办法啊！”

他说话时带着那么一丝着急的感情，好像他们二人真的是在逃命。萧歌学了他的神态，抓住了精髓说道：“先在这儿躲一会儿！大不了等下躲到地牢里去！”

“躲到下面去？你疯了啊！你知道那里关了什么人吗？”

“不就是四元老吗？他都被绑着了，能对我们干点啥？”

“我是说……那可是寨主朋友抓来的人啊！”

“得了吧！他们都打算逃了！现在没人管我们了！”

“那就更不能下去了！你知道现在在外面大闹的是谁吗？是另一个四元老啊！”

“他怎么会管下面那个？外面都传疯了，说四元老早就已经反目成仇了！”

“你听谁说的？”

“这还用听说？长了耳朵就能知道啊！”

“你这……不好！快逃！”

林念和萧歌在阶梯上佯装原地踏了几步，把空间留给了刚刚过来的吴遇。

和他们二人不同，吴遇是实打实地下到了地牢底部，他本不喜出入这样的场所，但看在安岚贯彻到底的坚持份上，他觉得“地牢”这个词也没有印象中那么可怕了。墨就被绑在那里，如果要让他的耳朵迷惑，现在正是需要他的时候。

“你在这儿啊。”

楮的声线比他自己的声线还要沉稳一些，但学起来并不困难，即便很久没有尝试了，但再次学着别人说话倒还保留着得心应手的感觉，光就这点又让吴遇心情好上几分。

墨对他的话做出反应了，在他开口说话之前，他不自觉抖动的耳朵已经暴露他此刻的忐忑不安。

“不认识我了？”

他见墨的嘴角抽搐着，下一刻就露出了龇牙咧嘴的表情。被捆缚着手脚的野兽无法行动，便只能靠自己的脸来显露凶恶，可他那点攻击就像羽毛落在石头上，只能让旁观之人心生愉悦。

“没想到啊，我居然也会有一天在恩者的命令下杀死自己的兄弟。”

“恩者？恩者回来三不朽了？是恩者让你来的？”提到了那位之后，墨终于出声说道，“他让你救我出去？”

“你没听懂吗？我是领了命令来的，不是救你而是要杀你。九九寨的人对你都太好了些，恩者本想借刀杀人，却迟迟不见他们行动，没办法，只好派我走这一趟了。”

“带我去见恩者！”

“见？”吴遇学着楮的语调嘲笑道，“你拿什么东西来见？”

这话大约是戳到了墨的痛处，他的脸上露出了悔恨的表情。在他失明之后，情绪便越发显露在脸上，去替代双眼来袒露心中所想。可惜吴遇假扮的楮并不吃他这套，而是道：“你应该感激，生命最后见到的人是我，如果是聿……”

“如果是石君就不会杀我。”墨打断了楮说道，“你在撒谎，恩者不会杀我们，他从一开始就极度偏向我们，不然就凭我们几个可坐不上四元老的位置。”

“偏心？恩者从来就没向着我们过，他只是平等地对待着每一个人。”吴遇拔出一把小刀，凑近了些抵在墨的脖子上，甚至刻意让刀锋划破了他的肌肤，好让他感受到黏糊血迹流逝的滋味。“你对甄音殿来说，已经是没用的人了。”

墨浑身抽搐起来，但那并不是向吴遇外溢而出的恐惧，也并非是脖子上挨了一个小伤口能带来的伤害，在地牢这段时间里，他的黑手程度几乎是反反复复，如今这么剧烈抖动着兴许又是下一次变作为黑手臂的信号。

吴遇强硬地扒开他嘴，把一颗药塞了进去。

“唔……唔……”

脖子处的小刀被吴遇挪到了嘴边，“吃下去！”他恶狠狠地说道，“吃下去就带你去见恩者！”

墨十分干脆地将药吞咽了下去。

或许将死之人看到一丝丝希望都是不愿放手的，在穷途末路之际，大恩人来到三不朽的消息都能让他在濒死的边缘回光返照几次。逐渐在双臂上弥漫上来的黑色又重新压制了下去，这乃是成笙辛苦研制出来的良药，虽无法彻底挽救黑手，可也像墨吞噬的五毒那样——起码能让自己不要太快地丢失人的意识。

“你给我吃了什么东西？”

“你吃的五毒。”吴遇调转了刀尖，几下就砍断了束脚的锁拷，又将他双手从铁柱上解放了自由。他捏住墨的手臂，就像透过皮肤肌肉直接捏住了白骨，墨的生命已经走到了最后一段，他脚步虚晃，全身加起来都没有什么重量，仿佛在路途之中就会随时倒下。

但成笙的丸子可是替他吊着命呢，还没到结束的时候。

“你带我去哪儿？”

“去见恩者。”

吴遇将他拽出了地牢，在两人回到地面上重建天日之前，他顺手把林念交代的小纸鹤藏进了墨的兜里。

“去见恩者”当然只是个逼他出来的借口，早些时候，在商量行动时他们一行人有颇多感慨，“甄音殿的人不会有任何的软肋和破绽”这句话果然是错的，至少对四元老来说，“恩者”、或是“大恩人”三个字就能让他们原形毕露，不管不顾地朝着那一个人涌去。

吴遇将墨带到了三街口后就跑了，独留对方一个人面对寂静无人的夜色。双脚上的鞋子已经磨破了，直接渗透进去将他的脚底磨得面目全非，更是在凹凸不平的地面上擦出了不可入目的血迹，吴遇离开时甚至多费了些功夫抹去他们赶来的路线。

当下的情况并不会持续很久，吴遇是算好了时间的，大约只等了那么一会儿就见天边乍现晨光，只要早起的人们开始行动，墨的存在很快就会被发现，后面会向何处发展，就全看墨如何应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