谦谦 第461章 神人与神鸟

在九九寨商量了一会儿，四人便讨论出了结果。

胡宿自然不提，有了哥哥的存在便不再像从前那般自由，唯有暂且跟着不动的安岚才最为放心，而做出这个决定的吴遇则需要主动去接触楮——那位四元老之一的小结巴不知为何似乎格外对吴遇关注，或许是因为一战相识、或许是输给对方的不屈不挠，在敏锐觉察到对方的视线之后，吴遇毫不犹豫地做出了进攻的决定。

至于林念……

虽说石君是公认的变数，但比起弯弯绕绕逼他自己看清，受到旁人的直接提点反而更能传达自己的意向。安岚的线索上提到，三不朽的胭脂店似乎对石君有着很深的感情，原本还想将这留作底牌的林念在稍加思索之后，还是忍不住直接找上了门。

成效是显著的。

林念冲着胭脂店大门喊完，等了许久里头也没传来其他的声音了。他回过头正想着接下来要去哪里，余光竟瞥见一个黑影在空中飞翔，随后那熟悉的叫声开始越传越近，林念在心中感叹自己的霉运，一边抬起视线追寻着那道身影。

短小的翅膀却配上了巨大的身躯与头颅，看到它就准没什么好事的断木鸟正在不远之处召唤着他。

林念自觉自己就是断木鸟的目标，那鸟跟着他好长时间，后来又不知为何不知所踪，如今莫名出现，似乎又想引领他去寻找新的线索。

按原计划来说，当石君产生动摇之后，几人应当在九九寨再碰一次面来商量之后的对策。林念理应在现在回去，然而当断木鸟在他的头顶打圈，另一个选项立刻就充满了无法让人拒绝的诱惑。

林念冲着断木鸟叫了一声，那鸟便改变了轨迹朝着远处飞去。林念仰着脑袋一路追寻，最终一同跟着走进了树林。

断木鸟会在终点之处落下，毫无例外那就是它想要传达的讯息，可没想到断木鸟居然会被第二次打断，当它缓慢向前扑腾着时，一阵鸟鸣声从林中响起，那声音在树干之间穿梭，穿透树叶间的缝隙由远及近地回荡，它与断木鸟隔着空间相互应答，最后在悦耳的曲调中吸引了断木鸟往出声的方向飞去。

声音的终点并不是另一只鸟，断木鸟飞在空中率先发现了目标，一个俯冲降落下去。一个男子张开手臂，断木鸟宛如雄鹰般打开翅膀站在了上头。

林念有些惊讶，道：“你是这鸟的主人？”

那人抚摸着断木鸟的羽毛，而后者在他的触摸下似乎露出了舒服的神情。这人并不是第一次出现，他有着又尖又细的怪异嗓音，曾经和林念打过那么一次照面——那个来去都十分诡异的“小民”。

“正式介绍一下，我叫斗魁，甄音殿的人。”

林念不知作何反应，只好点了下头。

“你若是不要这么多管闲事，早点脱身就好了。现如今……是想跑也跑不了了。”

“甄音殿谁不知道啊？不是只要踏入三不朽就都跑不掉了吗？你是中人？”

“中人？那都是你们这些愚民想出来的吧？什么上智、中人、下愚……事不关己的你们总想着给人以阶级划分，好像这样就能高人一等。甄音殿内可从来没有明确的上下。所有人心里都只有一个大恩人罢了。至于我……”斗魁甩着邪魅的眼神看着林念道，“谁都没法定义我，因为我在一个谁都触碰不到的位置上。”

“那是什么位置？”

“我在，大恩人就在。”

这话说的玄乎也叫人莫名，林念道了句“原来如此”就转身欲走。

“等等。”斗魁果然将他叫住道，“神鸟召你来，你这就想走了？”

林念道：“如果这鸟只是要带我来见你，那我此行还真是亏大了。”

“这鸟不是我的，但我能操控它。”

“……那你的意思是？”

两人互相对视着，一时间谁也没有挪开视线，而后林念抿起嘴唇吹出一声哨子，原本乖巧站立在斗魁手臂上的断木鸟突然振翅高飞，在绕圈一周之后站在了林念的手臂上。

斗魁在笑。

林念又看了斗魁一眼，而后震动手臂将断木鸟送了上去。

这儿的森林越往里走，树干长得就越发壮实，树冠也越发伸展而开，成为能挡日避雨的巨大遮罩，这些树林念都没见过，头一次遇见也觉得十分稀奇，但他没有多少时间好好分辨，因为头顶上的断木鸟不仅飞得极快，就连高度也在逐渐上升，若不是一直紧盯着，很有可能在下一刻就失去对方的踪迹。最终断木鸟落在了前头的断木桩上，那木桩的切面十分光滑，看着是被人用斧头一刀砍下过的，断木鸟就站在这上头叫了几声，接着就像是舞台拉开帷幕的讯号，阻拦视线的、本不应该在这个时间点出现的大片水雾缓缓向两侧散开，露出了一条清澈见底的小河。

老先生正蹲在河边洗衣服。

这场面甚至说不出是哪一点更为奇怪，刚至的月光在河面上落下星光，而在星光之河中赋予波动的是那位杂货铺的老板。在森林深处独居的老头，似乎一点儿也不在意少有人见的绝美环境，那星光之河在他眼里只是一条普通的河流，皂荚的泡沫浮浮沉沉，在他反复的动作中顺着河流往下游走去，外界的打扰仿佛化为空气，只要身处在这样的环境里就能隔绝一切喧嚣，存在的只有一个规规矩矩做家务的老头。

顶着烈日在河边洗衣倒也是个常事，但一个老头顶着月光洗衣服……这算怎么回事儿？

老先生终于拎起衣物在空中抖动了几下，空隙中他终于发现了林念的存在。

眼神相触的那一刻，林念明白过来，就算断木鸟带他找到了这个人，这个人也绝无可能就是大恩人本尊。

“你是林汉霄的孩子吧？”

林念立刻捏着玉佩道：“正是。”

“那东西太显眼了，我第一次见你就发现了。往生钱玉佩在三不朽也算是个招摇的存在了。”老先生还没停止抖衣，大有一种要将水分全都抖落出去的觉悟。“你要想来打探秘密，就得把该藏的东西藏好，那不管是谁，可都容易注意晃晃荡荡的东西。不听我劝？你现在站在那儿，就全是破绽。”

“老先生，你不看店，跑这儿深山老林来做什么？”

“那店又不是只有我一人看，人犯懒想讨个空闲都不行？找个没人的地方清静清静。”

林念指着断木桩道：“这鸟认识你？”

老先生大方道：“这就是我的鸟。”

是聿！林念想道，这位就是聿！

“是我指引你的，我发现了你，就想要引导你，你一个小朋友在三不朽这样乱逛，可是一不小心就会踩中陷阱。”老先生将衣物卷在手中开始拧起水来，“你说巧不巧？我正好认识你爹，那么虎父无犬子，有个问题我想考考你。”

林念正色道：“什么问题？”

“黑市存在已久，这么多年坐落在三不朽一直相安无事。可有人的地方就会有斗争，如今甄音殿内部早已千疮百孔，这样的居所是要繁荣还是毁灭？”

林念想也不想，答道：“取决于利益。”

老先生动作一滞，随后脸上的笑容还是透过他低垂的脑袋透了出来。“是啊，利益当前，如果哪一天甄音殿只能为自己带来灾难，那确实就没有存在的必要了。”

“你是四元老之一。”林念道，“你很清楚其他人在做什么。”

“你以为石君那个蠢货是如何知道怎样抵御黑手的？你以为墨真有这么大本事瞒过所有人在三不朽屠杀自己的同胞？”

“可你没有阻拦。”

“比起我，完全消失的大恩人才是和腐烂达成了共识。”老先生挺起身子，林念注意到方才还在他手上湿漉漉的衣物已经不再往下滴水了，相反，倒还有些干巴巴的样子。“那你是什么意思？”林念紧接着问道，“你把我找来，就不是全然放手的意思了。”

“你很聪明。”老先生突然开始夸赞道，“四元老里有三个蠢货，而你知道挑最好拿捏的石君下手。石君就是个搅屎棍，自以为是个能人，却是到哪儿都被嫌弃的对象。我原本在杂货铺那儿囚禁了他，后来想着倒不如让事情变得更乱也不错，干脆将他放出去任他发展，结果他果然不负众望。”

“所以他去找墨了。”

“我就猜到他会去那儿。听说墨在机缘巧合下被你们弄瞎了？好像是你朋友的杰作？哦，他还忽悠了楮，果然和你一样有意思。”老先生说着背过身，将后背完全敞露给敌人，他向前走了一段距离，开始试着将衣物晾晒在伸长的树枝上头。“四元老里有三个都在你们的掌控之下，这可比我还要厉害。”

林念听懂了他话里的意思，道：“你既然认识我爹，那就记得当年他拒绝了你吧？”

老先生微微偏过头，仅仅用余光扫视着他。

“我也一样，我不喜欢掺进这种局面。但你要说我一点私心也不带，那也是不可能的，只是我的目的更加简单……”

老先生道：“你想让甄音殿替你做什么？”

“不是杀人放火。”林念清了清嗓子说道，“作为交换，我想要一颗凝气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