谦谦 第459章 乱局

“没错，正因为过程痛苦自愿的人少，但结果却比修习数十年要快上太多，凝气丸在黑市和整个道上都掀起了一股风潮，价格也成谜。”吴遇道，“随之而来的就是强迫与剥削，人怕自己受痛苦，但是不怕别人受痛苦，那些年为了强迫他人自愿制作凝气丸，甄音殿可没少干些龌龊之事，不甘屈辱自刎而亡的侠士也不在少数。”

“后来他们开始对自己人动手，甄音殿自相残杀。听说当时的四元老没料想一颗珠子能引发这么激荡的涟漪，明里暗里坏了他们不少好事。原本是他们下令的传开之物，他们自己叫下了暂停。自那以后，甄音殿就没人敢提起凝气丸了，这词变成了禁词，此物变成了禁物，要让四元老听见这三个字，是要掉脑袋的！”安岚道，“这其中的怪异之处就在于，凝气丸的流通似乎并不是真正的主君——大恩人的意思，四元老越过他，自作主张引发了这场乱戏。我听说好像从那时开始，大恩人就不怎么管事了。但他放权给四元老，是为了甄音殿能长久而隐蔽地存活下去，当初就因为凝气丸一事就让甄音殿大为世上所知，可这却是万万做不得的——这完全与大恩人的初衷相悖！甄音殿的老人们都在猜，大恩人是不是压根不知道这件事？因为以他以前的作风，不可能对四元老完全置之不理。”

“你想问大恩人凝气丸的事？”

“没错。我在接触大财主之后才知道，凝气丸这件事虽然在很久之前已经被叫停了，但是在十几年后，这东西似乎又开始在暗市之间流通起来了……”

吴遇道：“又是四元老的意思？”

“虽然我也这么猜想，但这次恐怕没那么简单。”安岚摇摇头道，“早在组建九九寨之前，其实我早就先身打探过一番，那时候我想着夜袭甄音殿，便假扮自己是个江湖百事通，跑到四元老面前谎称我误食了凝气丸，随后感觉功力大增，并以情报为条件来和他们交换线索。当时我见到的是一个长着歪嘴的人，你们应该已经认识了，那个人就是四元老之一的石君，他听我说了凝气丸的事情之后居然十分生气，当时他的表情看起来……半分惊慌半分诧异，立刻就跳起来打了我！我不好暴露自己的身份，因此只能装着狼狈的样子往外逃，石君也是个不依不饶的人，我动作是快了些，他就狠狠抓在我脚踝上，企图把我困在那里……”

安岚抽出自己的裤腿，小腿偏下的位置处居然浮现出一大片淡色的五指印。

“看看，下手真狠，这都多少日子了，居然还褪不掉！”

吴遇道：“四元老不知道？还是只有一个元老不知道？”

安岚道：“这就不知道了，四元老的名声传遍南北，连带着他们关系不好爱起内讧的轶事也能配个下酒菜。”

“有一个人隐身了。”

林念的话突然在沉默中泛起了一片涟漪，众人这才意识到自己似乎遗漏了什么，纷纷将视线望了过去。

“从一开始到我们谈论至今，楮、墨、石君，都在我们面前现过身了，唯独最后一个聿……可是连一点线索都没有。”林念道，“安岚，或许九九寨能有什么发现吗？”

“我也一直在找聿，但这个人和大恩人一样，将自己藏得十分隐秘，老实说，这么一直找下去我倒还真有点怀疑这聿和大恩人到底是不是同一个人了。”

“墨一心想要杀死黑手，而楮一心想要阻止乱局，这两人的关注点都不在凝气丸上，如果我是聿……”林念道，“如果我想要凝气丸，那我就藏在最没人关注的角落，让那些最好动的猴子来吸引注意。”

吴遇道：“坐收渔翁之利。”

林念道：“这么看来聿的可能性似乎比大恩人还要大呢。”

“如果这么推测的话……”安岚低头沉思，他突然咧嘴笑了一下，再看向另外三人时，都从他们的表情里确认了同样的想法。

“有一件事我得告诉你们。”林念道，“凝气丸好像确实被禁止了，但也没完全消失。”

吴遇道：“你见过实物？”

“见过，那还是在灵漾城的时候。当时我和浦弦都在抢那颗百相果，他和他找来的打手居然一次就拿出了上百颗。”

“上百颗？！什么人能剥离出上百颗凝气丸？！”

“我很早前就听说过凝气丸的事了，当时也被吓了一跳，我抽机会反复确认过了，如果从真气辨认，似乎都是浦弦自己一人的产物，那上百颗凝气丸都是从他身体里剥离出来的！”

胡宿暗暗道：“对自己真狠……”

林念道：“那时候开始我就对浦弦……总而言之，那不是个普通人，能对自己抽筋剥皮之事下的了手的，这世间之事恐怕也没有不敢做的了。”

“聊到浦弦！倒是有个不错的方法！”安岚举起手道，“你们还记得浦弦手上的鱼佩吗？就是一黑一白，凑起来能拼成一个太极图的那个！阿念在信里要我好好保存，我就带来了，然后我发现……”

“鱼佩是甄音殿的身份象征，也是进入黑市的钥匙。”

安岚大喊道：“阿念！你怎么什么都知道！”

“就是这么重要的东西，所以我才叫你要原封不动地带过来呀。”林念眨眨眼睛道，“浦弦手里有两块，而常人手中通常只有一块，既然这样，那就有三块鱼佩了，我们三一人一个，宿儿妹妹就……”

吴遇忙道：“等等，哪里来第三块？”

“我又捡了一块。”说着林念便将出自遥遥岛上的鱼佩捏在了手上，“是从一个莫名其妙的少年手上掉下来了，既然暂时找不到主人了，就由我暂且收着了。”

“坏了！”安岚突然双手捂住他的鱼佩道，“坏了坏了！”

林念心也跟着一紧，急道：“……什么坏了？”

“大小不一样啊！”

“大小？”

安岚着急忙慌地掏出一个布袋子，浦弦的两枚鱼佩就歪歪扭扭地躺在其中，他动手将它们拼成一个完整的太极，十万火急般凑到了众人的眼前。

两枚拼合在一起的阴阳鱼佩居然和林念手中一枚单独的鱼佩呈现出同样的大小。

“你们看嘛！这浦弦的二合一才抵得上别人的一枚，难道鱼佩除了颜色之外，还有其他地方也不一样？！”

林念当即道：“那不能拆开用！浦弦这两个……要先藏着！”

吴遇道：“我也这么想！这人的东西靠不住！”

安岚听话地将阴阳鱼佩重新包了起来。

会合只是暂时的，互通线索之后，未知的迷途也逐渐拨开云雾。依据几人商讨的那样，林念趁着夜色独自离开了九九寨，在隔日手握安岚给到的线索回到了三不朽最热闹的市集。

还是同样的地方，但第二次到访显然能看见些头一次被自己忽视的东西。

这是一家胭脂店，没什么特别显眼的地方，门面不大不小，刚好足够做小本生意。胭脂店本就是姑娘家常去的地方，因此一位男子在门口驻足不可谓毫不显眼，他的停留已经让不少百姓同样驻足窃窃私语，这股奇怪的景象很快吸引了忙碌的老板娘，十分热情地就招呼他进去。

“小公子，一表人才。”老板娘招呼道，“外边儿天冷，进来看看？”

于是林念背着手，晃晃悠悠开始往屋里走。

“我们这儿还少见给夫人带回胭脂的男人呢。”

“我还未结亲呢。”

“那给你家姐姐妹妹买，这年龄的姑娘家最爱打扮了，怎么打扮怎么好看……”

“我是家中独生。”

“哎哟，那就是给你家心上人买了，那可得好好选选，我这儿刚到了些新款式，保准有你满意的……”

“我不是买给一个人的，我是买给很多人的。”林念刻意凑近他低声说道，“我是来拿货的。”

“拿货的？”老板娘上下瞅了他几眼，突然神情一变，竟是笑得比刚才更为灿烂。“哎哟，可把你给等来了，这货再卖不出去，可真就没人要了。”

林念心满意足地看着她的反应，心想果然还是安岚靠谱。按照安岚打听来的消息，三不朽三街口的胭脂店最近正处于水深火热的情况。那老板娘年前谈了一件大单，东拼西凑才算凑够了所有货物，可临到发车之日，买卖的人家中出了白事，按他们家的规矩，任何带点颜色的东西都不能沾边，稍微入眼鲜艳些的都要归于不吉利的意思，因此这胭脂拿货一事也就全部叫停了。老板娘原先和那人有些故交，因此并没有提前收取银两，但这事说断就断，老板娘投入的巨款就这么打了水漂。要想让自己亏得没那么厉害，就需要以最快的速度将这些胭脂贩卖出去，但三不朽拢共就这么点姑娘，又因为甄音殿臭名昭著，明摆着知道这里是干嘛还要来游山玩水的人几乎是没有，这一批批货就这么堆积滞销，老板娘折价再折价也依旧脱不了手。

“叫我说你也是活该，这普通胭脂少说四五年能放，你却偏要用些不明不白的材料……”林念顺手往柜台上一抹，道，“看看，颜色是好看，但离变质也没剩多少时间了。”

“您能看中我们这货，就一定有本事卖出去。我们没那个本事，只能求你们来帮帮忙了。”老板娘给看店的打了个手势，自己亲力亲为为林念端茶送水。“您看这店小，实在经不住这一通搅和，您若想多拿些，就知会我一声，我叫人点好数量，直接送到您店里头去。”

林念指了指楼上道：“货都在楼上吧？我上去看一眼。”

老板娘竟直接张开双臂横在了面前：“哎，不用不用，我们货都一样，拿给您的肯定都是好的。”

林念道：“那可不行，我迄今为止的亏也都不是白吃的，我碰见有人收稻谷还要一粒一粒检查，我买这么多，当然不看不放心。倘若只有好的在楼下，楼上都是些拿不出手的，付了银子的我岂不是比窦娥还冤。”

老板娘道：“这你放心。”

林念道：“唯独这点不放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