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妻 第43章 子孙马桶

接到信的云父云母经过一番周折，总算从他们的山区走出，走到了云辛兰所在的平原溪城，走到了溪城的大泽镇。

从未出过大山的云父云母，一出门就是千万重山，在颠簸的客车上摇晃了很久，总算摇出无数的盘山公路，又在火车的硬座上坐了很久，总算走到了一望无垠的平原。第一次出远门，他们就从中国的西南一路奔波到了中国的东南，一路有多不易，也就有多少感慨。

这一路，他们搭客车，乘火车，又坐了暖暖和和的公交车，窗外的风景不断变换，房屋建筑的风格也不断变换，令他们张口瞪目于中国之大，连连感叹“就像走不完样，以为一哈哈儿呢，走楞个久了还不到！”

这一路，从山区到平原，从无数农村穿过无数城市，又从城市转向农村，大半中国的好山水尽收眼底，大半中国的众生相也尽收眼底。这一路，从贫瘠的山区到富饶的平原沃野，从高山农村到江南水乡，一处有一处的风景，一处比一处还要惹人爱。

这一路，从总也走不完的崎岖的盘山公路到一条大道笔直延伸向前的平原沥青路，他俩领教了西南一带山路经“雕凿”而盘桓出山的神功之奇，也见识了中国东南一带的交通发达与便利。车子越往东，那窗外的楼房就越高越密越有派头，就连那农家的小院也气派十足。东南一带百姓的富与福，叫一个在常年干旱且多有不便之地做了一辈子农民的云父看得清清楚楚，也让他看得静默无声。

云父的身是静止的，心却不平静——同在一个中国，竟有人因为得天独厚的优越条件过着完全不同我那方人的日子。要是我能生在这样好的地方，那就好啊！

云母在客车上就一路和云辛兰说：“这边的人长得好高好大哦！个个人高马大的，怕是家家都吃得好哦！”这是云母对溪城这方土地最直观的观感。

云辛兰却没关注到那许多，只对窗外的小桥和人家爱得很，一路都拉着她的爸妈看，看那些黑瓦白墙的房子，看那些古色古香的亭台楼阁，看那些古老的石拱桥和静静流淌的小河，看那些小河边的一望无尽的田野... ...

伺候了一辈子庄稼的老农民，对水都有执念。对于云父来说，什么都不及平广肥沃的土地以及沃野上吃用不尽的活水。所以呢，他的关注点永远只在大泽村宽广肥沃的农田和平整笔直的水泥道路，还有纵横交错的活水河，那河道里的水呀，永远用不完一样。作为一个在旱田里种厌了玉米、小麦和红薯土豆的农民，对着那可以尽情伺弄稻谷的活水情不自禁地摆出了他那沟壑纵横的笑脸。又听说不远就是街道和工厂，想着工作和生活都是走几步的事，他不禁又感叹：这真是一个穷不着也饿不着的好地方啊！

至此，还未到石家，云父对云辛兰落下的地方已是十分满意了。当云父看到石家那气派的楼房，嘴角的笑意再也压不住，然而，喜悦也就维持了那么一哈哈儿。

云父原本以为亲家会像老家那些男方的亲家一样，严严整整、客客气气、大摆阵仗地欢迎他们的到来，却没想到一个人都没见着，还得他两口子亲自走上石家门去拜会他们。

因石良在准备饭菜没去迎接，又因石家父母的缺席，原本对这场婚事很满意的云父，抿了一口石良拿出来的烧菜用的黄酒，就阴沉着脸，饭也不吃了，酒也不喝了。

云辛兰拿出了提前准备好的补酒，起身恭恭敬敬倒给云父一杯。

云父看着那平时的最爱，仍是一口不动。上下前后地打量石家——那么大的房子，也没几样像样的家电。再看看那礼节不周的石良，再加之石家父母对第一次碰面的怠慢。云父对石家原本的好印象就消失殆尽，说着就要起身回去，要到云健那去。

云母一番劝阻，又喊云辛兰搬出了石良，好说歹说，云父才肯坐下来吃饭。然，石家失礼的鲠已深扎进了云父的喉。

云母却欢喜，因为石良做的那一桌子菜。她在灶房忙活大半辈子了，他们爸爸从来不曾进灶房搭把手，恐怕余下的小半辈子还是逃不脱脚不沾地的伺候一家人的饭食的忙碌。想着石良这个男娃肯在灶房做事，做出的饭菜也能下嘴，将来应该也苦不着她的女儿。云母对石良那浓眉和眼镜也满意，因为老一辈的人告诉云母——男人浓眉身体好，身体好就能陪她女儿到老。又觉得她女儿这辈子也不会苦了，她认为戴眼镜的都有学问，能和她那个书呆子女儿说上话。因此种种，也不管石家父母多失礼，也不管石家看不看得起他云家两个老邦邦，想着将来总是两个小年轻过日子，只要石良待她女儿好就行。眼看着就要办婚事了，现在再来闹别扭拆散他们也不合适。与其板着脸，还不如各自让步，大家都欢欢喜喜的。

云母是欢喜的。一万彩礼到手，可解多少麻烦。云辛兰又嫁人了，以后用不着给云辛兰出学费，以后说不定她还会给家里拿不少钱，还有女婿帮衬，云母自然是欢喜的。云母在石家装修一新的房子里上上下下、来来回回地参观，越看越欢喜，又见石良把云辛兰搂怀里教骑三轮车的样子，更是欢喜。

接下来几天，云父母没再去石家，一直待在云健的出租房。

石家父母连续多天都没去拜会云父云母，他们要么忙婚宴事，要么忙上班，一次也没请云家父母坐下来谈谈婚事细节，只把云家那边当成了宾客。

云父坐不住了——他一向重礼节，怎可在儿女婚事上有失？就主动找上了石家父母，然，因为语言不通，沟通不畅，终究是无果。

木园堂都搭好了，桌子板凳都摆好了，村厨把大锅大勺都搬去了。石母忙着采买，忙着借锅碗瓢盆，不想正面和云家沟通，正好拿忙做借口。她最好把所有的沟通交给林老太，最好不要再节外生枝多花了钱。

为此，云父就一直气鼓鼓的状态，成日闷闷地坐在圈椅上。因为语言不通，因为人生地不熟，愤怒又无奈。

远远的、悄悄的打望着石良骑着崭新的三轮车教云辛兰骑车的样子。看着小两口甜甜蜜蜜的，也是到了不可拆散的地步。这几天观察下来，他发现那个石良虽不懂礼节，对他女子倒是一句重话也没说，处处应着，看他那个样子也像是真心欢喜他女子，气也就自消了不少。

林老太风风火火跑到云家，说：“云家嫂嫂，你那天不是问娘家要准备些什么吗？我看你爸妈也是蛮讲究的，说嫁女儿一定要按我们这块的规矩来。这倒蛮灵个。我和石良个娘讲呢，也不要多麻烦呢，子孙被他娘备好呢，讲她就当嫁女儿，全都自家准备呢。个么，现在你们娘家图吉利要自家准备嘛，红箱子要一个的，里厢要把存折或者铜钱的，最好还要多把点值钱又吉利个么事。”

云嫂听得云里雾里，急道：“石家阿姨不是说了嘛，说彩礼意思一下，嫁妆我们家就不准备呢，怎么还要放存折和值钱的东西啦？意思是要我们出嫁妆？”

“你们要讲我们这垯个规矩了哇，是要把这样些个么事咯。图吉利哇，总归，把了箱子里厢还是你家妹子自家个哇，阿是啦？”林老太客气道。

云嫂望一眼两眼空空的、神思不知在何处的云辛兰，想着密码总是云辛兰掌握的，就算放着存折，石家也不一定弄得去，为了图个吉利的事，就这样吧，微叹一口气，道：“那也行，走个形式，图小两口未来日子好的吉利事，是应该要的。那我们现在就来准备。还有什么是必须的吗？”

林老太眼珠转了一下，道：“子孙马桶一定要个，子孙马桶里厢要把碗啊米啊啥个，啊是图吉利个，你们要准备个！”

云嫂为着吉利，跟林老太打听了细节。和云辛兰装了好了红箱子，塞钱和存折的时候一再强调密码不能告诉任何人，得到云辛兰的肯定的回答后。云嫂和云健又在林老太的指导下捆好了花花绿绿的子孙被，塞进了红蛋、糖果、桂圆等物。子孙被弄好，又开着云辛兰的新三轮车，带着云母去买子孙马桶。云辛兰骑着云嫂的电瓶车紧随其后。

云辛兰不会骑电瓶车，又跟得急，以致连人带车直直翻倒在路边杂草丛。云母和云嫂停下来对她进行一番仔细的检查，发现没伤到。云辛兰也觉得没事，只觉走路不那么利索了，小腿还时不时的抽疼。一行人也放心了，想着过会就好了，继续前行。

买回了子孙马桶。

林老太又说要万年青，那寓意小两口的感情长青；最好还要有一杆秤，表称心如意。

云嫂又是一番仔细记录。

云嫂这几天因着云父的礼节“教育”，在她小姑子的婚事方面不敢有一点点出错。生怕云父批评她，也生怕石家在这事上挑出云家的错，怕石家以后给云辛兰难堪。

于是，云嫂再次带着云母去采买。云母见到小店里那些塑料的盆和大红色的热水瓶很好看，想着她还没给云辛兰置办什么。于是大手一挥，买了好些红色塑料盆又并一只电烤箱，就算是给云辛兰的陪嫁了。

云嫂也买了时兴的电磁炉和十对漂亮的餐具，是为添妆。虽石家明确说过不要嫁妆，在这事这时，云嫂心里是欢喜的，她因为小姑子的出嫁和组建家庭的欢喜，还是在看到那漂亮的时兴的电器时忍不住下手，这可掏了她半个多月的工资呢，她自己都不舍得买。为了给小姑子壮一壮“嫁妆”，毫不犹豫就下手了。

这一回，林老太去与石母沟通后，石家就再没要求云家添什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