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是不到一年,贺君临还是离开了北京。
明明可以去到天涯海角,明明可以像李青眠一样,周游全国。
找到自己喜欢的地方安家,逃离这个天气变化多端,冬冷夏燥、一年四季都潮湿的,曾经让少年人真真切切痛过的地方。
可贺君临偏偏还是回到了他们分别的地方等待。
——等待。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他不知道李青眠是否还会回来,也许李青眠也会用和他一样的理由——死亡,逃离这个世界。只要李青眠想,贺君临可以这辈子都找不到他。
可在北京,独在异乡的贺君临某天想到自己这么一辈子,要是真的再也见不到李青眠,他就不得不哽咽起来。
这样冗长的一生,偌大的世界,你叫我去哪里找到你?
他只有回到武汉,守着他们在一起手牵手走过的城市。
所幸后面李青眠也回到武汉了,他们并没能错过一生。
讲到后面,贺君临嗓子有些沙哑,他说:
“我们不说了,好不好。”
“……好。”
他们都是还爱着彼此的,对方正从自己错过多年的记忆里回来,捱过那样艰难的等待,他们已经无法在此时,对方正在自己眼前时,再次放手了。
但也是因为那些等待,那分开时的疑点重重,让他们现在陷入了试探的处境。
李青眠总是解不开心结,他是愧疚的,可他也是爱贺君临的,他现在只能试探着,贺君临不说出口,他也只会走一步看一步。
多年前,他曾用一个吻引导贺君临一步一步往前走,那年他在用耗不光的勇气去爱人。可疾病,现实,包括家庭,已经将他的勇气耗得为数不多。能回到武汉去确定贺君临还存活在这个世界上,就已经将他为数不多的勇气耗尽了。
李青眠所居住的小区紧邻着江边,他们聊着聊着,便把李青眠送到了小区楼下。
“快上去吧。”贺君临酒窝深陷,“这里花坛多,蚊子也多。”
他看着贺君临,眼里因为哭过,黑色的眼仁显得特别亮,仿佛品质上好的黑珍珠。他说:“真的不上去喝口茶吗?”
“我上去陪你喝了茶,还会舍得离开吗?”贺君临反问。
虽说是开玩笑一般,李青眠却像是想到了什么,面红耳赤,目光回避:“不喝就算了……我走了。”
他笑看着李青眠头顶冒烟地走进电梯间,告诉他:“后天我就回武汉,要回去上班。明天我把贺秋恩帮你修复的项链给你。”
哦……那条项链。
李青眠背影顿住,回过头,眉毛皱起来:“那条项链是贺秋恩修复的?”
“对啊。别看贺秋恩还在上学,做这些还是很有天赋的。”
他说这话是还颇有些自信。
“你不知道……”说到这儿,李青眠突然丧了气,“没事,我先上去了,你回去路上注意安全,到酒店给我发信息。”
在电梯间等电梯时,李青眠还偷偷在从电梯间往外看,看外面玻璃门还有没有人影。他看过去,贺君临正慢吞吞转身,怕对方猝不及防转身,便赶紧把头扭回去。
直到电梯到达一楼,电梯门打开,他数了两秒,转头去看玻璃门,那扇玻璃门外只有贺君临很小的一个背影,紧接着那个身影就被树影隐匿了。
李青眠心里有点说不出来的空落。电梯门等够了,他失魂落魄站在缓缓合上的电梯门旁,想了很多。
电梯缓缓上升,没有人的密闭空间里,除了李青眠什么都没有,但在李青眠的世界里并非如此。
……
越是悄寂的地方,他薄弱的心理防线就越容易被不攻自破。
密码锁解锁,空荡荡的楼道里都回荡着解锁时细微的声音。李青眠动作很轻地进到门内,反手关上大门。
过了一会儿,门外楼道里的声控灯熄灭。
李青眠站在空空的家,站在玄关,没开灯,没换鞋,保持站立的姿势,就像一个雕塑,确切来说,是一个没有什么美感的、瘦到只剩一具空壳的雕塑。
这具中空的雕塑仿佛被被风一吹就会倒塌一般。
好一会儿,直到黑暗里的客厅回荡着细微的抽泣,李青眠这具雕塑才真的垮掉了。
李青眠蹲在玄关处,背靠大门,头埋在膝盖里,肩膀一上一下轻微颤抖着。
好一会儿,那种熟悉的窒息感上来,李青眠仰头抵在门上,尝试控制自己深呼吸。
没用的。
只要他还在呼吸,痛苦就一直是存在的。
用他用力抓住自己的头发,拉扯自己的头皮,用剧烈的疼痛唤醒理智,尝试让自己静下来。
怎么能那样轻易静下来呢。
这点痛,才哪里到哪里?
贺君临说他死了,他才真的是把贺君临“害死”的元凶。
张秀曼逼他,贺君临怎么也能对自己那么狠,对李青眠说他已经死了呢?
怎么能……对他那么狠心啊。
病发很突然,抑郁总这样。
可李青眠刚找到贺君临,他怎么会想放弃呢,怎么不想自救呢?
李青眠找到放在茶几柜下,医生说可以降量的药,随便倒了不知道几片在手心里,狼吞虎咽一般往嘴里塞。药片太干太苦,咽得他干呕,也被他捂着嘴生吞下去。
他被药噎地泪都出来了,惨白的五指堵在嘴上,青筋暴起,他用了很大的力气把药咀嚼下去,就连苦味都尝不出来了。
……
“滴滴。”
“李青眠!”
“……”
张想进门就看到李青眠躺在地毯上,脸色惨白。整个房间热得和蒸笼一样,空调没开,李青眠叫不醒,他吓得一身冷汗。
张想打了120,将李青眠送医院。
医生说是严重中暑脱水,再来晚点来就会的热射病出大事的,又嘱咐要注意控制病人吃抗抑药物的量。
张想站在床边连声给医生道谢,慢慢走到病床床脚站定。扬着下巴大肆打量着坐在床头,守在李青眠身侧的贺君临。
这人也挺有本事的。
张想打了120抱着李青眠下楼看到这人坐在花坛边上,一见到他抱着李青眠便站起来。看到他怀里面无血色的李青眠,面色瞬间变得和李青眠一样,差不多也要晕过去了。
所幸没有晕过去,还上来替他抱住了李青眠,让他抽出空去小区门口蹲救护车,不然他一人要扛俩的盛世奇观是他想都不敢想的。
他再怎么能扛事也扛不住,有时候他真觉得自己差不多要成李青眠的经纪人兼保姆了,得幸好李青眠还不是个明星,也幸好自己不是个真正的经纪人,只是个命苦的编辑。
救护车只能上一个人,贺君临上了,张想也就让他去了,自己开车落后救护车几步到医院。
这会儿就不一样了,听到医生说没事,只要挂水醒来后就可以出院了,他守在李青眠病床旁。
和汪洋一样,张想在细细打量贺君临的五官时,想到李青眠能喜欢这样的人也是很正常的事。
外人都看他们天生一对,两人之间却总是在质疑自己并不是对方最好的选择,也一直因为年少时并不懂珍惜,不言说爱,不声张自己痛苦,不解释自己的苦衷,谁也不饶当年一般,互相说着气话。这也是李青眠昨晚晕过去没及时开空调,发现就已经中暑的间接原因。
只是在张想和汪洋看来,还有其他任何一个熟悉李青眠性格,或者是贺君临和李青眠的共友,当他们知道他们曾经在一起过,都不会觉得惊讶。
每个见过两人在一起的人,都会觉得他们是相配的,甚至看起来就是天生互补的一对。
如果不是天生互补,一个外表大大咧咧,内里敏感抽离,另一个外表冷漠疏离,内里温暖柔软——如果他们不是从内到外都相互契合,那么也许就没有人会愿意相信他们曾经在一起过,并且由衷认为,他们今后也不可能重逢。
过了会儿,李青眠突然哼了一声,昏昏欲睡的贺君临惊醒,抬头倾身去听他说了什么。
“……水、水……水。”
那嘶哑的嗓音说。
李青眠不安地眉心紧皱。贺君临轻轻扶起他的上半身,端起床头柜上放着的,预判到他要即将醒来提前接好的半杯温开水——贺君临端起来抿了小口,现在刚好晾到了适口的温度。
他慢慢往上抬高一次性杯子,一边看着李青眠有没有吞咽下去,什么时候要歇口气,他会端平杯子,怕他呛到。
不是不会照顾人的。
贺君临从匆忙的十七岁就开始照顾常年卧病在床的爷爷,爷爷躺在床上吃什么喝什么,怎么吃怎么喝,怎么上厕所怎么收拾床单上一不小心被老人弄到的排泄物——在他青涩幼稚的十七岁,就已经能熟练地处理了。
他早就会照顾人了。
李青眠用手推了推水杯,贺君临知道他不想喝了,把水杯放好,动作舒缓轻柔地将他放倒在床上后,呆呆看着床上的人好久。
看到这里,张想笑了笑,离病床稍微远了点,对贺君临小声喂了一声,向门口歪了歪头说:“借一步说话?”
贺君临紧绷地看向他,又看了看床上李青眠微微皱起来的眉头。
张想知道他在顾虑什么:“抽根烟的功夫,很快。”
张想领着贺君临来到楼梯间。说是抽支烟的功夫,张想的的确确点了根烟,抽了第一口,好像真的便开始从抽这支烟开始计算聊天时长,导致他说话很简洁,没有弯弯绕绕,没有前奏,直入主题。
“李青眠得过抑郁。”他顿了顿,吸了口烟,缓缓吐出一口气,“重度,我发现时,已经是重度了。”
抑郁?
贺君临愣了愣,问出:“会自残自杀的抑郁吗?”
“自杀过,未遂,后来给他送杭州最好的心理医院,今年春天复查,医生才点头说可以逐步停药。昨晚就是因为服用药物剂量太大,平时他只能吃半片,昨晚应该是吃多了,后面睡过去睡太死了。”
“……”
张想说得轻松,但贺君临越听,越觉得心堵。
他今早到昨晚和李青眠分开的小区楼梯间,他给李青眠发消息说他到了,编辑消息是他便有种不好的预感,直到他把消息发过去两分钟后,张想抱着李青眠火急火燎下楼。
他必须要承认,那一瞬间他腿软掉了,浑身血液都被替换成了混凝土,一点点将血管凝固起来。
昨晚还说如他所见,自己过得很好的李青眠,今天怎么就躺在医院里,被医生告知药物服用过多,被张想告诉其实他有得过抑郁。
昨晚不是说今天要来给他送项链吗。
他不是说自己过得很好吗?
这叫过得很好吗?
李青眠和他分开的时候不是说自己累了吗,他同意分开,以为和李青眠分开后,李青眠就不会太累,他也会渐渐变好,但怎么……怎么这样了啊。
“就这些了,进去吧。”张想说完,刚好抽完最后一口烟。
进病房前,贺君临搓了搓自己的脸,转头问张想:“应该看不出来我哭了吧?”
张想看了两秒,竖了个大拇指:“几乎看不出来。”
“好。”
他点点头,率先进去了。
他轻手轻脚走到李青眠病床前,刚坐下,李青眠便缓缓睁开眼,缓了一两秒,喊:“是贺君临吧……”
“是。”贺君临赶紧回答,他开口嗓音很哑,察觉到后清了清嗓子,尽量让的声音听起来没那么奇怪,“我在,还有哪里不舒服吗?”
李青眠望着头顶挂着的输液瓶,极慢地摇了摇头,随后微微张口,往床脚看去:“……你,出去一下……”
张想了然,十分配合地再次出了病房。
贺君临轻轻握着李青眠因输液有些冷的手心,眼睛睫毛一颤一颤的,似乎是不敢相信他的手可以这样冷。
李青眠扯出一个笑,笑容很柔软,带着点安抚的意味:“吓到你了吧?”
肯定吓到了,昨晚还好好的人,莫名其妙发病倒在家里,还中暑住院了。
贺君临握着他的手,点了点头又否认摇了摇,张了张口:“没有。”
“对不起啊……”
他还是摇头,再开口时声音有些沙哑:“你手腕,现在还疼吗?”
李青眠愣了一下,要从他手中抽出手,他却紧紧钳制住李青眠。那力道很重,李青眠挣扎一会儿就明白他不容逃离的力道便已经说明他已经知道了什么。
“你都知道了?”
他说话的声音有些发颤,不可置信,不安,都浓缩在他那句质问里。贺君临低下头点了点,李青眠一瞬间觉得他仿佛被埋进了水里一般,不能呼吸,就要溺水而亡。
那些病症看起来并没有那样不堪,但李青眠觉得这些东西展露到贺君临面前就是难堪的。
“你差点死了,是不是?”再抬头时,贺君临的眼眶红透了,指腹无意识摩挲着他手腕上深浅不一的疤,嗓音也哽咽,“我是假死,你是真的差点死了对不对?”
看着李青眠没有什么波澜的眼睛,贺君临突然丧气地低下头:“……都怪我。”
李青眠躺在床上看着他的肩膀耸动,渐渐的,手背上突然出现了类似于灼烧的感觉,他动了动手指,有东西流进指缝,他才发现这是泪。
“不怪你。”他说,“贺君临,不怪你,不是你的问题。”
不是他的问题,李青眠的性格、生活甚至包括命,都有很大的漏洞。
自从他记事以来,他就发现他和身边的人不一样,他从小到大都没什么朋友,书就是他的朋友,他的世界里只有经常吵架的爸爸妈妈,还有一大堆一大堆的书作伴,但那些不能代替正常人所需要的社交关系。
朋友,他在上高中以前,几乎完全没有。
他也是个很古怪的孩子。
也有个很古怪的家庭。
更有很古怪、敏感还有优柔寡断的性格。
这些可以算作是他的天赋,他也可以算作是一个天才,但这些更是他前半生绵长的隐痛。
不论贺君临会不会出现在他的世界里,不论贺君临今后会不会离开,他总有一天都会真正被那些缺少的东西一口气填满,然后被彻底反噬。
比如来之不易的自由,不被张秀曼管控的生活。
没人管还不好吗?好啊,当然好,但这种生活太陌生了,他和别人都不一样,他从小到大都不一样。他发现自己和周围人不一样后,他又该怎样去生活?
没有张秀曼的世界可以慢慢学,他没有贺君临的世界也要慢慢学。
但难得这个日新月异的世界有慢慢让他学的时候。
所以他崩溃了。
不怪任何人,他回想起来,有一次他到上海去看心理医生,他给心理医生看了自己画的一幅画,画面有点血腥,医生问他这幅画是某个具体的人吗。
他说,他代任何人都不太像,带入自己,就觉得这幅画对味了。
不怪任何人,怪他自己。
“李青眠,你别不要你自己,也别不要我,好不好,我求你了。”
“我错了李青眠,我真的错了,我不应该骗你的。”
李青眠安静地听着他说完,良久动了动嘴,他感到嗓子里一股淡淡的铁锈味:“那你告诉我,你还爱我吗?”
对于成年人来说,开口说爱其实是件难事,开口求证爱,更是难事中的难事。但他真的好想知道这个答案,就想知道这个答案,所以难说出口的问题,他也丢掉自尊问了。
“我爱你,”贺君临泪流满面抬起头,对他说,“我一直爱你。”
“所以你还要不要我?”
谢谢喜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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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章 我爱不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