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文斌最近很久没回家,于是爷爷生病了,还是贺秋恩发现的。
贺秋恩也只是个五年级的小学生,也并不能一个人将爷爷抗进医院,他只好打给贺君临班主任。
上节课英语又考了张小卷子,这一套很难很难,但老师说题目出得很典型,让大家下去在好好理解一下。从高二开始李青眠就为他补习了,英语这门课靠的就是日积月累。贺君临现在的英语成绩并不像高一入学那样糟糕了,但这种程度的卷子还是太难让他理解了。
他抓耳挠腮半节课,问了周围一大圈同学,有几个题大家好像都是一知半解,也没办法讲清楚。在他下意识拿食指剐蹭上唇时,他仅用一秒就在问老师和问李青眠当中选择了问李青眠。
老师固然厉害,但万一他没听懂,要第二次去问老师,那未免也显得他忒笨了。
万一没听懂,他第二次去问李青眠,李青眠不仅不会嫌他笨,还会比第一次更耐心,还可以逗李青眠笑笑。
想到这里他借低头翻书的动作勾起唇角。
“贺君临!”
“啊?”
正想着一些有的没的,突然被喊,他一下子从位子上紧张兮兮地站起来,颇有几分做贼心虚和傻气,被周围同学低声笑了一通。
见他反应如此大,站在门口的班主任皱了皱眉,道:“你出来一下。”
班主任皱着眉叫他出去,他心里在打鼓,像是有更不好的预感了。贺君临亦步亦趋跟着班主任出去,心里把自己近半个月甚至近半年做的事都想了一遍,过了一遍又一遍,除了早恋、偶尔和7班那几个体训生起口角。
这两件事坏事他自认做得天衣无缝,几乎不会被人抓到把柄。
那还有什么事?
“你赶紧回家一趟吧,刚刚你弟弟给我打电话,说你爷爷很不舒服,要去医院。”
他们班主任是高三才换的,是语文老师,看起来文文气气一个女老师,实则严慈并济,杀伐果断。但对贺君临说话微微仰起头时,看着这个少年人不算有肉的脸,穿那么厚的衣服也依旧有些瘦削的肩膀,她皱着的眉心还是流露出来心疼。
“老师知道你家情况不好,但之前王老师也没告诉我你的家庭情况。我看你家庭成员就只有爷爷和弟弟,爸爸和妈妈呢?”
贺君临低了低头,像是在犟什么一般:“我告诉您了也没用啊。”
“怎么叫没用啊,”谭老师叹了口气,“你要告诉老师,老师要帮你申请助学金。不然你一个学生,上学要钱,爷爷治病也要钱,老师总要帮你吧。”
对,爷爷年纪大了,身体上的病总是反反复复,好了又病,病了又好。即便……即便近几年贺文斌会给家里钱,但那点钱对整个家庭的开支来说也是杯水车薪。
他想了想,说:“我妈妈……前几年找到她,已经死掉了,爸爸,不管这个家。”
谭老师心里闷闷的,皱着眉看着面前的男生。
要说出这些,贺君临也感觉到难堪,也因为太小,说出口后会郁闷,一双年轻漂亮的、有光的眼睛,也会变得茫然,像是要跟着迁徙到南方过冬天的大雁跟丢了雁群,失去了方向,在这片天空不断地盘旋。
无论怎么盘旋,他都走不出去,可即便他走出去了,也没有哪里能是他能感受到温暖的南方了。
“爷爷近几年生过大病吗?”
“嗯,有动过一次手术,当时贷款了。”
“贷款?很多吗?”
“不多,后面爸爸回来把钱还了。”
谭老师说:“那他现在,怎么……”
“爷爷说他赚的钱不干净,不要他的钱。他已经有好几个月没回来了。”
他家说复杂,但用寥寥几句又能说完了,那些能讲述他家情况的词句,就和他家一样清贫。
随后他像是怕老师会分给他太多可怜的眼神一般,笑起来,酒窝陷下去:“我没事的谭老师,高考后我兼职……”
谭老师拍拍他的肩,打断他:“那都是后话,你先踏踏实实高考。走,跟老师走,老师开车送你们去医院。”
见实在推脱不了,贺君临也就不再坚持,跟着谭老师的脚步走了。
爷爷到医院看情况不是很好,旧病复发,比之前任何一次复发状况都要严重。医生给出两个方案,一个是保守治疗,治疗周期长,但情况好还可以多活个两三年;第二种就直接动手术,手术风险大,费用也高昂。
两种方案,医生给出来的保守的费用,是十八岁的贺君临想都不敢想的。
那么多,十八岁的他想,自己今后十几二十年都拿不出手。
怎么办呢。
爷爷的病总要治吧。
谭老师出去打了个电话,回来拍了拍贺君临的肩膀:“别怕,老师有个高中同学,是心脑血管病的专家,我刚刚给他打了电话,让他给你爷爷会诊。”
爷爷年纪这么大了,即便贺君临有那么多的钱,即便贺君临真的足够幸运,身边有足够多善良的人能帮助他,但人类的衰老和死亡是无法阻止的。
——更何况贺君临身边也不单纯是善良的,他也并没有那么多钱。
所以,会诊之后怎么办?
不会诊,又该怎么办?
有些出神的贺君临缓了一会儿,转头对老师鞠躬:“谢谢,谢谢谭老师。”
刚刚一瞬间眼睛有些湿润,被他硬生生憋回去了。他以为自己真的憋回去了,其实被谭老师看在眼里。
“不客气。好好学习,考个好大学,学校会给奖金的。”
“好,谭老师后面我可以自己来,你先回学校忙吧。”
谭老师点头答应,走出去还在担忧地频频回头,他便招手说:“我安顿好爷爷就来上课。”
老师没说好,也没说不好。
他的成绩也够的。
贺君临跑上跑下,缴费,把住院手续办好。又听贺秋恩嘟哝说:“哥我饿了。”
看一眼时间,已经快要三点了,贺秋恩已经放了寒假,在家可以自己做饭。但因为爷爷生病是大事,一直到爷爷安安稳稳躺在病床上,打好针,再怎么饿他都没有闹腾。
贺秋恩这个小胖子,也渐渐瘦下来了。
他带贺秋恩到医院附近的一个小馆子一人煮了碗热干面,两个小孩稀里糊涂几口吃完,噎得胸口都闷闷的,硬是忍住没有买杯米酒或者买瓶水。
两个小孩,还是太容易把日子过得狼狈又委屈了。
在贺君临回答谭老师那些看似轻松简单的问题时,他知道,老师想要了解他,想要帮助他。不过怎么说,他的情况太复杂,和别的孩子太不一样,好像看起来很苦,但这种苦日子他就是过下去了。
他就这么长大了。
偶尔他会用自己这样艰难和复杂的成长环境,和别的孩子做比较。大部分孩子父母双全,还会有不少家庭条件非常不错;也有几个过得比他还困难的,可是,难,总是不能比的。
只是他还是会自卑,自卑到他到现在为止都没能有勇气告诉李青眠自己没有妈妈。
不知他是否是会想克服自己,成为一个能让自己喜欢的人能够完完全全信任的人。
他告诉过李青眠贺文斌不好,爷爷脾气有些倔强,贺秋恩总是没头没脑,甚至告诉过他家很穷,只是自己笑着,就把痛苦的命运装聋作哑糊弄过去了。
笑着就过去了。
那时候他还不知道李青眠喜欢他,他也不知道李青眠当时沉默,是心疼他。
为了不让李青眠问他最不经常说起的母亲,他告诉李青眠妈妈在外地打工,一般不和家里联系。李青眠还是不说话,看着他,也不知道他信不信。
其实这样也挺好,听着他编造对抗命运的谎话,让他也经常感觉自己要为了圆自己说出口的谎言,幻想自己有个在外地全年打工的妈妈,还等着他上大学后有出息了能过去见她。
于是不论贺君临遇到什么,可以哭,可以笑,但怎样都不能停止脚步。
就这样自己给自己局部晴朗的穿过潮湿的人生吧。
贺君临下午最后一节课才回到教室。那两节课是数学课,还是做卷子,贺君临喊“报告”进教室时已经有一大半同学写完卷子立刻交上讲台给老师现场批改。
仅仅错过半天的课程,贺君临桌上就堆了好几套卷子。
卷子太多,他想以尽快的速度补起来,无心关心其他,直到晚自习下前,他连厕所都没去上。
下晚自习他刚好把数学卷子补了,教室里走读的学生已经走光了,只剩稀稀拉拉几个住校生磨磨蹭蹭起身往宿舍去。
贺君临合上笔帽,也准备起身去找李青眠。
他站起来活动活动有些酸痛的脖子,一转头,瞥见外面楼道黑漆漆的,有个人正小心翼翼地从窗户往教室里面张望。
他怀里还抱着书,仿佛要装作不经意路过一般来看这个教室里,那个叫贺君临的男同学有没有回来。
贺君临勾了勾唇,猫着腰,一下子窜出后门。
“嘿。”背后突然出现声音,李青眠被吓了一跳,转头一看,贺君临正笑得蛮不正经地看着他,“同学,你是在找我吗?”
看到是他,李青眠松了一口气。
“是啊,是在找你啊,找了你一下午。”
贺君临嘿嘿一笑,酒窝陷下去,又变平坦。
“爷爷今天住院了,下午请假送爷爷住院。”
“啊,那,爷爷现在怎么样了?”
“医生说状态不太好,要么保守治疗,要么动手术。”
李青眠轻轻叹息一声:“要很多钱吧。”
他已经提前替贺君临担忧了起来。
实话说,贺君临今天忙了一天,回到学校看到那堆积成山的卷子又像是有什么强迫症受不了一般,给自己很大的压力,让自己把那些卷子做完。像是和自己过意不去,又像是感觉不到累。
直到放下那张卷子,贺君临还是没发现自己酸痛的脖子、不愿刻意维持的笑容,都是累的象征。
直到李青眠充满担忧道,要很多钱吧。要很多钱,连李青眠都看出来了,他怎么会没有压力呢?
他又怎么可能笑着过来呢,十八岁的贺君临又怎么会不知疲倦呢?
此刻,他在李青眠面前才感受到了累。
“李青眠,我,我想要你抱抱我。”
走到一个高高的花坛边上,贺君临声音终于失去活力,在黑暗的遮挡下,他的疲惫才无处躲藏。他变得很低落、很低落,声音带着哀求:“我求你了,给一个吧。”
下一秒,贺君临感觉身上一紧。
现在是冬天,李青眠的拥抱不是温热的,是很紧的。
原来已经是冬天了啊。
他紧紧将头贴在贺君临肩窝,紧紧用两条手臂缠绕住他,紧紧地,不让他跑。
也紧紧地,想要把他那被反复涌上又强压下去的难过,压力,全都给他挤压出来。
“……不知道爷爷能不能熬过这个冬天。”
再开口时,贺君临声音已经很哑了。
李青眠轻轻拍着他的背,松了一点力气:“一定可以的,我相信爷爷一定可以的。”
两年前,李青眠第一次经历外婆去世,但那年,他不明白亲人去世是什么样的概念。只是他偶尔在深夜里想起,暑假那个让他做什么都为难的人没可能为难他了,那条别人家的大黄狗,再跑回这边,那人也不会再叫李青眠出来和大狗玩了。
也就是说,这个人所有的生命痕迹,除了记忆,就什么都不剩了。
但记忆往往是令人不痛快的。
于是那些坏掉的东西、美好的东西,在李青眠这里酝酿来酝酿去,他敏感地总是会在深夜里想起那个已故之人哭泣。
所以无论那种形式的失去,时间久了都会让人产生痛苦的怀念,更遑论那是与贺君临相依为命数十年的,他最爱的爷爷。
补课结束,高三生的寒假终于来临。
这个寒假张秀曼打算不再让李青眠上补课班,让他自己在家查漏补缺,实在不会的,去武音里请教一下自己的同事。
得知此消息的李青眠高兴地和贺君临分享,两人还美美规划了一下这个假期该怎样更隐秘地做一些,两人只要一对上眼,就无可自拔会做出来的会面红耳赤的事。但由于贺君临爷爷病得很突然,贺君临走不开,那些甜蜜而周密的安排便作了废,只有偶尔一次,两人时间紧张地凑在一起,会在二机便利店旁边偷偷牵手接吻。
在风起时,两人又分开,又清醒地回到自己紧凑的日子里。
那天他和贺君临再一次偷偷见面,距离上次见面仅仅过了一天,但两人好像分开时间越短,越容易对对方产生很严重的依赖和眷恋。于是那天两人都忘了时间,李青眠听到兜里的手机响起,他才急急忙忙推开在自己锁骨上勤勤恳恳留下吻痕的贺君临。
在贺君临意犹未尽不知餍足的烦躁表情中,李青眠看清电话来者,眼神瞬间清明:“妈。”
“嗯,我不在……出来买个新的草稿本……好,我马上上来。”
挂断电话,贺君临贴上来,想继续,李青眠却十分正经地捂住他凑过来的嘴:“我妈让我马上上去。”
“啊……”
贺君临有些烦躁,还是退开半步,侧身让李青眠走之前,用力揉了揉他的头,像是蓄意要将他头发揉乱,是个快要成年的捣蛋鬼:“我好想你。”
就是个会扰乱李青眠心的捣蛋鬼。
“要是你每次想我都要这样揉,我的头发迟早会被你揉光的。”
他有些气鼓鼓说。
贺君临有些好笑,虎牙露在外面,推推他道:“走吧,快回去。”
“哦……”
李青眠大步流星地上了61号的楼梯。电话里听张秀曼说是件急事,从语气中听不出来急得不行,必须要他马上出现到自己面前。怕出事,李青眠还是走得很快。
打开家门,沙发上的张秀曼直直站起来,他才转头看见张秀曼。
张秀曼好像是意识到自己动作有点太过古怪,只好开口干笑一声:“看我这几天没睡好,没睡好就是这样的。”
李青眠不置可否,只是点点头换鞋。
“叫我回来怎么了?”
“没怎么还不能叫你啊。”张秀曼稍有些不满道,“都腊月二十八了,家里要开始打扫卫生了,就不要到处乱跑了。”
李青眠不动神色的,有些心虚地垂了垂睫毛:“好。”
“行了,来打扫卫生吧。”
这个家就只有张秀曼和李青眠母子俩生活,两人过得平平淡淡,张秀曼来武音当辅导员后工资也有所提升,两人生活质量得到了很大的提升,于是家里的卫生也很好打扫。
张秀曼这段时间也在看武昌那一段房子地理位置不错,方便之后李青眠上大学了也还能回家——至少在张秀曼的计划里,李青眠应该留在武汉上大学。
晚上十点,母子俩回到各自房间。
李青眠从上高三就没做过这么累的活了,今天这么猛然做一天家务,这点活就让他累到倒头就睡。
可在另一个房间的张秀曼怎么都睡不着。
黑暗中,她越是想到白天那些事情,她就越是睡不着,就越是对黑暗恐惧。
怎么会这样?她不断在黑夜中诘问自己。
怎么会这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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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月二十九,贺君临穿着一套看起来还不算太小太单薄的棉衣,一大清早出了门,抄了条近道,七拐八拐找到一家西餐店门口。
进去以前,他还低头转来转去看自己有没有穿得很邋遢,衣服有没有哪里不够干净。
确定没有后,他抬脚装作冷静地走进去。
张秀曼已经在那里等候多时,听见包厢门打开,笑着让贺君临来坐下。
笑起来时,她自己都没能察觉到自己的嘴角在发抖,甚至全身都在发抖。
谢谢喜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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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结束梦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