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了瘴隐林之后,程小年手腕上的灰线不再蔓延了,像吃饱了的虫子蜷缩在皮肤里面,一动不动。
两人在野外歇了一夜。
第二天天一亮,程小年就把手腕上的布带解开,然后对着晨光看了好几遍。 、
“别看了,”苏挽月坐在对面,把布条重新缠回自己手腕上,“看也不会消。”
程小年没理她,从药囊中取出干艾草、清凉散药叶,嚼碎后抹在灰线之上,重新用布条绑住。
“昨天晚上用了四种方法来清热解毒、活血驱虫,但是都没有效果。”
“辟毒丹也没用。”苏挽月说,“师父也试过,玄卫门所有的辟毒辟邪的方法对这股魔气都没有效果。”
“那就不是毒了。”
“本来就不是毒。”
程小年把药囊的系绳绑好,站起身来活动了一下手腕,那股麻痒刺痛感还在,像有什么东西在皮肤底下轻轻蠕动,但暂时还压得住。
“等找到初空大师,再向他请教,他真活了两百岁的话,应该见过这东西。”
苏挽月低下头看了一眼自己手腕上缠着的布条,把袖子拉下遮住,站起来背上了刀。
两人在附近村子休息了两天,等苏挽月肩膀上的伤结痂之后,才继续出发。
苏挽月想绕瘴隐林外围再扫一遍,看有没有遗漏的线索。
程小年没意见,南疆的草药要比长宁州多很多,他一路走一路采,褡裢的夹层里塞得满满的。
第三日下午,翻过一个缓坡之后,眼前出现了大片花田。
漫山遍野的花田从脚下的土地一直延伸到天边,紫的、白的、黄的、红的,风吹过掀起一朵朵花浪。之前的草木腥味没有了,换成了花粉和泥土混合在一起的清香,熏得程小年打起了好几个喷嚏。
“这地方也太香了。”他揉了揉鼻子,眼睛却亮了。
他已经在花田边缘认出了好几种药材:金银花、野菊花、紫花地丁,还有几丛花开得正盛的白芷,品相比他在长宁州见过的任何一株都好。
“不对,”他蹲下去,捏起一撮泥土在指尖捻了捻,“这里的土不对,南疆的土偏酸性,但这片谷地的土是深黑色的,肥得能捏出油来,这里的灵气比别处浓很多。”
苏挽月把目光投向了远方,花田尽头,青黛色山影时隐时现,山脚下隐约能看见一条溪流的反光。
“那边好像有人。”
程小年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花田深入有一个瘦小的人影。
浅青色的长裙拖在草地上,长长的头发散在身后,发梢上有一点自然的弧度,在风中轻轻摇曳。
她的脚上没有穿鞋,手里捧着什么东西,正低头看着水面。
距离太远,看不清面容。但程小年察觉到,那个人站在的地方,灵气似乎也活跃了起来,他多年的采药经验使他有了一种直觉,像下雨之前总能闻到空气中潮湿的味道。
“去看看。”苏挽月已经迈开了步子。
走近之后才发现是个十五六岁的少女,浅青色长裙的裙摆沾了几片花瓣,长发及腰,发梢在阳光下呈现出淡淡的青碧色,她光脚站在溪边的石头上,干干净净。她正弯腰,用手指轻轻戳着水面,水面荡起了涟漪,像在和水嬉戏,又像在等待水中出现答案。
她抬起头来,撞上了他们的眼睛。
一双青碧色的眼睛,清澈得不像人的眼睛。
她目光停在程小年身上片刻,之后又移到苏挽月身上,从她身后的斩魔刀、腰间短刀经过,最后停在了程小年的药囊上。
她笑了笑,眼睛像两弯新月,脸颊上出现了两个小酒窝。
她赤着脚从石头上跳下来,踩着草地朝他们走了几步。
“你们见过我阿爹吗?”声音天真稚嫩,尾音微微上扬,带着一种毫不设防的期待。
程小年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看了苏挽月一眼,发现她的表情放松了很多。
“你从哪来?”苏挽月问。
少女歪了歪头,回头指了指溪流上游的方向。
“那边,一个山谷,好多花,比这里还多,我在那里醒的。”她指了指自己的头,“醒来以后就什么都不记得了。”
“你叫什么名字?”
“云璃。”她回答得很快。
“很好听的名字。”
“我自己取的。”云璃说着,赤足走到溪边,用脚尖点了一下水面,水波一圈又一圈地荡漾开来。
“我在水边醒来的时候,云倒映在水里,像一块琉璃,云中琉璃。”她抬起头,青碧色的眼睛亮晶晶,“就叫这个名字了。”
说完之后她又笑了,梨涡浅浅的,仿佛给自己取名字是件很好玩的事。
苏挽月走到程小年的身边,声音很低。
“她身上没有魔气,但......又不像普通人。”
程小年正想问哪里不对劲的时候,云璃走到了他的面前。
她低下头看他腰间磨得发亮的药囊,然后又把头转向一边,目光停留在旁边褡裢上。
“你身上有草的味道。”
程小年愣了一下:“我是大夫,采药的,当然有......”
“这个。”云璃伸出手指,隔着粗布轻轻点在他褡裢最里面的夹层上,那里放着他从溪边挖来的那株心形叶子小草,走了好几天,叶子都枯黄了,但心形的图案还在,他一直不知道它叫什么,单独放在最里面,害怕压坏它。
程小年感到诧异,把它从夹层里取出来,递给她:“你知道这是什么草吗?”
云璃低头看了好一会儿,青碧色的眼睛里倒映着一片心形的叶子,之后又摇了摇头。
“不认识。”
程小年正要收回手,她忽然补了一句:“但它很舒服,靠近你的时候,胸口不那么闷。”
她的手指轻轻地放在了心形叶子上面。
指尖刚刚触到叶子边缘,蔫巴巴的叶子上的脉络竟然也微微舒展开来。很细微,程小年差一点以为是风,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手腕上的灰线,依然还在,但那种若有若无的麻痒刺痛感减轻了一些。
他把草小心地放回到夹层里,然后抬起头看着云璃:“你刚才说的是胸口闷对吧?”
“嗯,醒过来就一直闷闷的。” 云璃按了按心口,表情认真,“但念一个名字的时候,会暖一下。”
“啥名字?”
“初空。”她说出这两个字的时候语气比较严肃,像在说一件重要的事情,“说书先生说,东溟域有一个叫初空的大师,活了两百多岁,知道很多事情,他知道所有找不到的人在哪里。”
“说书先生?”苏挽月问,“你在哪遇见的?”
“就在山谷外面,一个茶棚,有个老伯伯在讲故事,他问我去哪里,我说要去找阿爹,他就说往东走,去找初空大师。”云璃的眼睛亮了起来,像找到了什么了不起的答案,“你们也在找他吗?”
程小年看了苏挽月一眼。
“巧了,我们也在找初空大师。”
云璃的眼睛睁大了。
那双青碧色的眼睛里亮起一道光。
她笑起来,两个梨涡深深嵌在嘴角,往程小年面前凑了半步,几乎是迫不及待地问:“阿爹也在他那里?”
程小年被问得愣了一下。
他不是那个意思,他只是说他们也在找同一个人,但云璃已经把这两件事连在一起了。
“未必......”他刚想解释,苏挽月在旁边开口了。
“不一定,但是初空大师知道很多事情,也许可以帮你打听一下你阿爹的消息。”
云璃拍了一下手,赤脚在草地上跳了一下。
她看了看程小年,又看了看苏挽月,笑得更加灿烂。
“那么我们就一起走。”
苏挽月没有马上答应。
她一直注视着云璃,想要从她赤足的脚和青碧色的眼睛中得到答案。
云璃已经不再看她了,蹲下身对路边的几朵野菊花说:“你见过我阿爹吗?”
站起来之后又去问一只经过的蝴蝶,蝴蝶没有回答,但她的表情并不失望,又把目光移向了另一朵花上。
程小年看着她浅青色的裙摆在花田间轻轻晃动,突然想起了第一次看见那株心形小草的感觉,它很特别,虽然从来没有见过,但又觉得似曾相识。
三人沿着小溪向东走去。
云璃会不时蹲下身子向路边的野花提出同样的问题,问得很认真,仿佛下一朵花就会给她答案。
程小年手腕上灰线还在,但自从遇到了这个姑娘,麻痒刺痛的感觉减轻了很多。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腕,灰线的边缘泛着一层淡淡的青碧色光晕,和云璃裙摆的颜色一模一样,那光晕只闪了一下就消失了。
可能山谷中的灵气比较浓厚,暂时压制住了魔气,程小年心想。
天色渐晚,花田尽头的山影越来越近,溪水转了一个弯,前方隐约能看见一片更开阔的谷地,谷口站着两个人影。
苏挽月停了下来。
那两个人影装束奇特,深蓝色的粗布衣,袖口和领子上绣着虫形图案,肤色偏青白,在暮色中显得格外醒目。其中一人的发辫上挂了串小银铃,微风吹过时发出叮铃的声音。
另外一个人蹲在山谷口,把手指插入泥土中,像在感知着什么。
“这身装束......应该是蛊族的人。”苏挽月小声道。
她手已放在了刀柄上,程小年向前走了一步,把云璃挡在了自己身后。
云璃从他身后探出脑袋来,看了一眼那两个人,又看了一眼苏挽月手里拿着的刀,困惑地眨了眨眼睛。
“怎么了?”她问,“他们也知道阿爹在哪吗?”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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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云中琉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