岐幽劫 第6章 师父

树根到了尽头，五棵巨大的魔化古树根部在这里汇成一个大大的根结，根结之上是一小片圆形空地。空地中间一块约一人高的青石，上面凿有凹槽，但凹槽里什么都没有。

苏挽月扫视一圈，忽然，她发现地面有一个眼熟的物件。

她蹲下，捡起了一个东西。

是刀鞘，鞘身有一道深可见骨的刀痕，表面沾满了泥土和腐叶。苏挽月用拇指擦去刀鞘扣带上的泥，露出一个字：

“沈。”

念出这个字的时候，她的声音有些发抖。

刀鞘的形貌大小同苏挽月腰间所挂短刀一模一样。唯一不同的是，留在这里的是一把刀鞘，里面空荡荡。

“这是......你师父的？”程小年看着刀鞘，再看了看她。

“是的。”

苏挽月冷静了下来，将刀鞘翻过来，倒了倒里面的泥土。泥土里混着风干已久的的血。

苏挽月把刀鞘攥得紧紧的，站了起来。将刀鞘佩于腰间，与腰间所佩之短刀相映衬。

她把头抬起来，望向密林里面。

灰黑色雾气尽头，有一棵最大的魔化古树，树干上裂纹里渗出来的光不再是暗红，而是漆黑。

“过去看看。”她说。

程小年跟了上去，灰黑色雾气慢慢汇聚在一起，青石没入浓雾。

他们走向的这棵古树要比前面的任何一棵都要粗大，树干很粗，需七八人环抱。

那股草木腥气混着金属腥的气味在这里浓到了极致。

程小年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背，从虎口一直延伸到手腕处的那条灰色痕迹又长了半寸。

苏挽月的步伐越来越慢，手中的刀也微微发抖起来。

她停住了，站在那颗古树前五六步的位置。

“我闻到了师父的味道。”

程小年也停了下来。

古树之后，一片比四周更加浓厚的黑暗慢慢出现，轮廓从黑雾中渐渐显现出来。是一个人！

玄色劲装，袖口便于握刀的系带断了半边，空荡荡地挂在上面。

程小年看清了这张脸，眼睛是全黑的，皮肤下有无数条灰黑色的纹路，像许多条小蛇在皮肤里慢慢蠕动，嘴巴一开一合，好像在说些什么，但并没有发出声音。

苏挽月整个人定在原地。

“师父！”

沈寒舟，玄卫门经验最丰富的猎魔人，也就是苏挽月的师父，现在距离她只有五步之遥。

沈寒舟一双黑得发亮的眼睛望着前方，但没有焦点。嘴里不停地说着什么，好像有什么东西堵住了喉咙，最终还是吐了出来。

“走......拿走，走……”

她的右手攥成拳，很用力，黑色血液从裂口处流出，顺着手指流了下来。腐叶被黑血溅到的瞬间，灰黑色的菌丝从叶子脉络中窜了出来。

“她手里有东西。”程小年压低声音。

沈寒舟突然转过头来，黑漆漆的眼睛看盯着他，然后朝程小年的方向迈了一步。

苏挽月横跨一步，挡在程小年身前，这个动作没有丝毫的迟疑。

“师父......”这一次声音更轻，像在试探一个已经不存在的回音。

沈寒舟没有做出任何回应，她又向前走了几步，嘴里还在说：“走......拿走，走。”

程小年看着沈寒舟那只攥紧的拳头，又看了看苏挽月握刀的手。她的拇指按在刀柄上，一颤一颤地痉挛。

“师父......是我......”

沈寒舟停住了脚步，头微微偏了一下，像在辨认一个模糊的声音，然后继续往前走，右手握拳，左手按住右手手腕，像要阻止自己右手去做某件事情。

沈寒舟停在了距离苏挽月两步之遥的地方，苏挽月可以闻到师父身上有血腥味、腐叶味以及一点淡淡的皂角味。

师父以前洗衣服的时候总是用皂角，说是比碱水更香，现在气味还没消散，被魔气、血腥味包裹在一起了。

“程小年，退后！”

程小年向后退了三步。

苏挽月抽出刀来。

斩魔刀出鞘时，林子里传来清脆的声响，沈寒舟的身体立马绷直。化魔之后什么都忘了，但她还记得这个声音，刀锋与鞘口之间的金属摩擦声，二十年来猎魔生涯中，这样的声音她听的最多。

沈寒舟向苏挽月奔来，苏挽月横刀在前，不进攻，只防守。

刀爪相撞，几个回合，苏挽月在刀锋刺向师父身体时，下意识地把刀锋收回来半寸。

“她左手在按着右手！”程小年大喊。

苏挽月看向沈寒舟的左手，那只左手正死死按住右手手腕。

那只手曾经握着她的手腕，纠正她握刀的姿势。“你的手小，握刀柄要握在靠上的位置，重心才稳。”

“师父……” 苏挽月的声音发颤，眼眶发烫，视线很快模糊了。

沈寒舟再次冲了过来，这一爪朝咽喉，速度极快，苏挽月斩魔刀上撩格挡，沈寒舟的右拳突然从侧面砸来，苏挽月侧身闪避。

她侧身的那一刻，腰间的短刀已抽出，刀柄上刻有“沈”字。

斩魔刀在右手，短刀在左手，这是师父教她的最后一式，双刀流。

沈寒舟的右拳停住了。

沈寒舟的右拳停住了。

悬在半空中，离短刀刀尖只有三寸。那双全黑的眼睛对着短刀的方向，她虽然看不见，但感觉到了短刀的气息，这把短刀是她亲手放进苏挽月掌心的。

拳头悬了很久。

然后沈寒舟的左手松开了，缓缓地、僵硬地朝苏挽月的方向伸去，手指颤抖着，像在摸一个看不清楚的轮廓。

苏挽月僵着身子没动，任由那只冰冷的手抚上她的脸。指尖擦过额头，滑过眉心，最后停在她嘴唇上，轻轻抖着。

“……挽……月……”

苏挽月听到了，她等了一年多，等的就是这两个字。

她的眼泪滴落了下来，她松开了双手，武器掉落在地上，口中念着“师父”，两只手慢慢伸出来，想抱住沈寒舟。

程小年知道沈寒舟已经化魔，极其危险，现在只是做出本能的动作，于是大喊道：“苏姑娘，不要碰她！”

苏挽月没有停下来，但沈寒舟听到了。

她的手忽然收了回来，身体也跟着晃了一下，往后退三步，那个短暂的停顿已经耗尽了它仅剩的本能，魔气重新占上风，嘴唇没有再动。

苏挽月清醒了过来，她收回双手，用衣袖擦干眼泪，捡起了地上的斩魔刀和短刀。

程小年站在苏挽月身后，看着她的背影。那个背影在发抖。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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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师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