岐幽境,神坛。
枢离碑矗立在神坛中央,碑面的古文在极光的映射下更加明显。
城主已在这边坐了整整一晚上,碑面那些太古符文他看了不知多少遍。
它们是一种封印,封印的是比岐幽境还要古老的东西。
今夜,城主体内的力量格外躁动。
凡间有两股力量一起苏醒了,两股都位于东海,归墟州附近,紧紧相邻,它们在共鸣,通过界壁传来了轻微的振动。
那股力量他已经追寻了三百年,曾经近在咫尺,又遥远如隔世,他以为它随着那个人一起沉入了深渊,但是今天晚上它又重新发出了光芒。
“原来你还活着。”他自言自语,“而且,找到了另一块。”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手掌上有一道老伤,那是很久以前练剑的时候留下的。他知道这道伤痕是他自己的,并不是任何人的,他唯一能确认属于自己的东西,只有这些细碎的、无人能复制的疤痕。其他部分,他的脸、声音、记忆,他分辨不出哪些是自己的。
他眼底的黑气又浓了一分。
每当他开始怀疑自己,它就会渗得更深。
今天的黑气已经浓得几乎要遮住他的瞳孔本色。
神坛外传来了脚步声,在他身后三步远的地方停了下来。
舞烬腰间佩剑,单膝跪地。
“准备下界吧。”城主从碑前站起来,背对着她,“两块碎片在共鸣,东海,归墟州渡口偏北的水域。”
舞烬抬起头,看见城主正从碑前转过身来。
“需要属下准备多少人手?”
“你和傅阳随行即可,明日下界。”
“是。”
“舞烬,你跟他多少年了?”城主忽然问道。
舞烬的手指在剑柄上一颤。
城主没有看她,他转过身,重新面对枢离碑。
“属下追随城主三百年。”
“追随的是我,还是他?”
他又问了一遍。
舞烬沉默了很久,她不是一个会犹豫的人。
“属下追随的是岐幽境的城主。”
“很聪明的回答。”城主没有回头,嘴角挂着一丝冷笑,“下去吧。”
“属下告退!”
舞烬起身离开了,神坛中只剩他一人。
碑里那个东西在笑。
“你在笑什么?”
“他还活着......”那个声音从碑里渗出来,无数人的音色叠在一起,男女老幼,每一个都带着不属于活人的空洞回响,“你找了三百年,现在终于你找到了,开心吗?”
“开心?”城主的声音没有情绪,“既然他活着,那我就能亲手了结这件事。”
“哪件事?”那个声音里带着一丝尖锐的嘲讽,“是了结他,还是了结你自己,你分得清吗?”
城主忽然转身,一掌拍在碑面上,五色极光在他掌下剧烈震荡,碑身的太古符文在同一瞬间全部亮起。
他的手指按在冰冷的刻痕上,青筋突起,眼睛里的黑气翻滚着像墨一样。
“哼!打破囚笼,让族人不再受苦,这一点从来没有变过。”
碑里面安静了一会儿。
然后它笑了,是无数人同时在笑,让人感到毛骨悚然。
“打破囚笼?”它把这四个字咀嚼了一遍,像是在品一道美味的菜,“这是你的想法还是他的?你能分清哪个念头是他给你的,还是你自己的?你不能,你永远不能!这就是你的命!”
城主没有说话,按在碑面上的手指慢慢收紧,指尖褪去血色。
“你每次坐在那个女人榻边,握住她的手,那一瞬间的心疼,到底是你自己的,还是他的?你永远不会知道。”
城主转过身去,背对碑面。
“我不用你提醒我。”
碑里的声音没有追上来。
城主离开神坛。
琰清的房间灯还亮着,他没有去敲门。
他在窗户外面看了一会儿,每次催动引魔阵回来都会在这里站会儿。
今晚他站的时间比平时长一些,他有很多话想要对她说,明天就要下界了,去见一个人。
那个人现在还活着。
船是午后靠岸的,回到渔村时已经是傍晚了。
程小年背着很多东西走在后面,褡裢都快撑不住了,里面塞满了返航时顺手采的海藻、贝壳。
他们在海边搭了篝火,这是回到归墟州之后的第一个晚上。
程小年知道这不是结束。
师父说有人故意布置了引魔阵,暴风雨还在前面,只是还没到,但此刻篝火很暖,云璃靠在他师父肩头,猫一样缩成一团。
至少今天晚上,他们都是安全的。
初空把铜壶从火上拿下来,倒了两杯薄荷茶。云璃靠在初空肩上,把最后一块饼塞进嘴里,腮帮子鼓着,嚼了半天才咽下去,初空低头看着她,手轻轻放在她头上。
她抬起头看他,他开口的声音比平时更温和,像是怕惊扰这难得的平静:“我这几天想起来的事不多,除了想起我的名字叫琰墨白,来自一个叫岐幽境的地方,是九琰族的人,还记得这个名字,忘川。”
云璃轻声问:“那忘川能让阿爹记起我来吗?”
篝火噼啪响了一声,初空宠溺的看着她。
“也许会的,我不记得你,但这里......”他把手按在胸口,按在忘川沉睡的位置,“......记得你。
云璃笑了,两个梨涡浅浅地嵌在嘴角。
“那就够了。”
她把脸埋回初空肩窝里,肩膀轻轻抖了两下,初空把手轻轻放在她背上。
程小年转过身去给火堆添柴,他添了比平时多一倍的柴,把火烧得很旺。苏挽月抬头看了他一眼,然后把刀收入鞘中,从怀里取出一块干净的手帕,递给他。
程小年接过去,在脸上胡乱抹了两把。
凌玉川把碎玉佩从腰间解下来握在手里。
他又低下头,看了一会儿那些断口的玉片,然后重新挂回腰间。
初空看着面前这群孩子,忽然想到一件事。
他在归墟州住了一年多,给人看病,不收诊金,把药囊里的药都分给村里人。他以为自己什么都不会拥有了。
但现在他有一群孩子,一个很好的徒弟,一个每晚擦刀不善言辞的猎魔人,一个沉默寡言但总坐在最外侧守护的剑修,还有一个叫他阿爹、会把野花排成一排给花做介绍的小姑娘。
他依然记不起过去,但他知道这些人就是他的现在。
“明天开始,”他说,“我们继续查,查引魔阵的阵眼,还有魔气的源头。”他微微停顿,“但今夜我们什么都不用做,先好好休息。”
众人点头。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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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最后的平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