契妖书 第5章 月兰暴毙。

停放月莲尸体的雅室内。

祁灵越站在床头，看启慧在怀中掏取一会，在众人耐心告罄之前，取出一个碗大的药团。

说是药团也不尽然，从形状来看，像是某种有辱斯文、不可言说之物。

启慧从那坨药团上扣出丹药大小的份量，在手中揉搓，饶是不拘小节的祁灵越，此时也不免额上青筋横跳。

丹药送入月莲口中，启慧晃着拂尘在他头上一点，一缕白色的灵气钻入额心，他身上的血肉肉眼可见地生长，胸膛渐有微弱起伏，只是仍然面如金纸，一双眼死死瞪着前方。

在场之人皆为此等起死回生的神迹惊得说不出话，看向启慧的目光不觉带了几分敬意：这居然是个货真价实的道士！

祁灵越将月莲的变化看在眼里，心中亦有波澜。

从阎王手下夺回一条性命，在普通人心中难如登天，在修士手下，不过一道术法、一颗丹药的事。

这一刻见了真正的修士术法，才知修士和普通人之间的天堑。

启慧吹了吹胡子，拂尘一甩，道：“这灵丹裹以我的一缕灵气，不过是吊着他的性命罢了。要想真的救他，得在十二个时辰之内寻到妖物，妖物死了，妖法也就破除了。”

龟公道：“还请道长救救月莲！”

祁灵越没有说话，启慧既是太昭的修士，作修士扮相来到此地，绝不是龟公随意派人就可以恰巧遇到的，说不定正是为此妖而来。作乱的是什么妖，藏身何地，只怕对方早已有所察。

启慧将在场之人都看了一眼，目光在祁灵越身上停顿最久，道：“你们楼中的妖气过于强烈，可我来时看了一圈，那妖并不在楼里。不过——”

王钦舟是个急性子，道：“不过什么，能不能一口气说完？”

启慧笑了笑，道：“这妖气，正是从这位娘子身上传出来的。”

王钦舟见她拂尘指向祁灵越，揽袖上前：“你胡说什么！”

巧玉亦脱口而出：“你胡说！”

“仙人，你莫不是在开玩笑罢？”龟公小心翼翼觑了祁灵越一眼，“灵越大人怎么可能是妖？”

虽这样说，却不动声色地挪得离她远了一些，声音也没什么底气。

宣素轻咳两声，虚弱道：“启慧道长，你是不是弄错了？”

启慧将祁灵越从头到尾的仔细看了一遍，目光最终定在她怀里的花狸奴身上。

王钦舟方才还面色不快，此刻立即跳出来，道：“对！道长，定是这花狸奴！”

他急切道：“灵越，快把它放下来！莫叫猫妖害了！”

花狸奴抬起碧绿的眸子，懒懒地看了看王钦舟，在祁灵越怀中淡定舔爪。

祁灵越不慌不忙，道：“启慧道长，你不能仗着自己有几分英姿就随口胡言。话可以说，不能只说一半。”

启慧冷不丁为人一夸，心虚地抚了一下半截胡须，不再吊人胃口，直言道：“问题不出在花狸奴身上，也不出在这位娘子身上。敢问娘子，你家中可有人曾去过土地庙一类的地方？”

祁灵越早在看到泥菩萨的瞬间就想到了慈灵仙庙，两桩事情发生在一起，怎么看也不可能是巧合，便道：“家母今晨才从慈灵仙庙归来。”

“慈灵……竟是慈灵，难怪。”启慧若有所思，喃喃自语过后拂尘一挥，“这便对了。问题就出在这里。妖气中夹杂着些许香火气，正是从庙中带出来。”

龟公忙道：“仙长，还等什么，快去将那妖物捉拿归案罢！”

启慧点点头，仰首望天，搓手：“斩妖除魔，是在下的职责所在。”

在场众人：“……”

祁灵越往她伸着的手心放上一物。

启慧感受到手中的东西有点份量，欣喜地瞄了一眼，却是一个由罗布包着的物什。就见祁灵越淡笑着将罗布一挑，露出里面的东西来，是一尊泥塑的菩萨像。

启慧缩手，差点没夹住嗓子：“什么玩意？”

祁灵越问道：“道长莫急，你仔细瞧瞧，这泥菩萨上可有妖气？”

启慧摇头：“没有。”

祁灵越疑道：“确定没有？”

启慧道：“确定没有。”

祁灵越将罗布盖回去，绕着启慧走了两圈，道：“那便奇了，这泥菩萨，实则也是从慈灵仙庙里带回来的。若是慈灵仙庙中有妖气，泥菩萨身上应该也沾了许多才是。没道理我没去过慈灵仙庙，身上的衣服只是和去了仙庙的家母稍有接触，妖气就这般浓郁，而这泥菩萨，却干干净净，什么也没有。”

龟公讶然道：“这、这泥菩萨不是……”

祁灵越轻哼一声，走到窗台边上，捻了捻上面的脚印：“泥菩萨到底从何而来，你只能等月莲醒来后好好问一问他，为何窗台上会有沾了香灰的红泥？屋内檀香与庙中的香气极其相近，若不是用以迷惑人，你别跟我说，你们春雨楼南风馆不做，改行做寺庙了。”

启慧将泥菩萨拿在手心，细细观摩一二，看到与祁灵越相似的面容，眉头微蹙，却也没有像旁人一样反应极大，只低声自语道：“‘东南二十里，大妖庙中藏’，师兄是这样说的呀，难道他的卦又不准了？不对，就算卦不准，既是慈灵仙庙，肯定做不了假。算了，到底有没有，去看看不就知道了。”

“咳咳，”启慧挥了挥拂尘，“罢了，相逢即是有缘，就不收你们钱了，我先去那慈灵仙庙看一看。”

“道长且慢。”祁灵越叫住她，转头看向龟公，“你去将月兰叫过来。”

待月兰过来，祁灵越又问：“启慧道长，您再看看他身上有没有妖气？”

启慧皱了皱鼻子，以拂尘散了散漫过来的气味，道：“妖气倒是没有，他几时没沐浴了？”

祁灵越再没有先前的好脸色，冷笑道：“他身上既没有妖气，可有熟悉的香火味？”

修士的嗅觉何其敏锐，经祁灵越一提，启慧细细辨嗅，面色微变，面向月兰，笃定道：“你也去过慈灵仙庙。”

祁灵越故作肃穆，就是为了震慑住月兰，套出信息，实则就算是同样的香火味也说明不了什么。

谁知月兰是个兜不住事的，原本伏在地上，眼见瞒不过，抬手朝宣素一指：“我是去过，又怎样？不过是拜一拜菩萨，求个愿罢了。去的也不止我一个，灵越大人，你没想到罢，宣素也不是看上去那么无欲无求，他也去拜过那慈灵道君！”

宣素也去了慈灵仙殿，倒是祁灵越不曾想到的，她朝宣素看过去，见她微微点头，表示确实如此。

这事情愈发扑朔迷离，不过稍作梳理，却也不算复杂。事关月莲、月兰兄弟，宣素，及自己，统共四人，都和慈灵仙庙有或多或少的联系。

祁灵越道：“既然如此，我也同启慧道人走一趟，去慈灵仙庙看看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继而似好奇地问道：“启慧道长，仙庙本是供奉神仙的地方，妖物怎会藏身于此？你寻找的是何方大妖，我可帮你打听打听。”

这事在修界早已是传遍，春雨楼已经险些出了人命，启慧也不打算隐瞒，说出来也好让众人有所防备，道：

“这你就不知了，许多庙堂虽供奉着神仙，但神仙若不在位，很容易被妖怪侵占神像，窃取香火修炼。那大妖本是我门……咳，本是仙门封锁在七杀崖底、冥河水下的绝煞大妖驺吾，香火气可遮掩他身上的妖气和煞气。它逃到了雍州地界便不见踪迹，定然藏在某座庙中。”

祁灵越道：“原来如此。道长，我们雍州城城外的山上不止慈灵仙庙，家母也是行错了道才去到仙庙，实际上原本是要前往怀清仙殿。慈灵仙庙破败不堪，平日里没什么人去，知道的也不多。怀清仙殿香火旺盛，大妖会不会其实藏在……”

“不会。”启慧果断道，“那大妖只可能在慈灵仙庙。”

祁灵越眨眨眼，不解道：“为何？”

她怀中的花狸奴亦似疑惑地甩了甩尾巴。

“灵越娘子，你有所不知，修界曾有一风云人物，借大妖之势无人能敌，明明是人修，却与妖修交好。”

“那修士道号慈灵，已经飞升一百余年了。天下何其大，大妖潜逃于世，不去别处，却来了雍州城。我原本并未多想，直到听说这里有座慈灵仙庙。”

启慧笑道：“你说，这大妖奔谁而来？”

两人的对话为月兰听了进去，他虽听不懂什么仙庙与仙殿，却听懂了一件事：她们并不认为是宣素害了月莲，而是将罪名扣在了子虚乌有的大妖身上。

他在两人出门时一把扯住启慧的道袍，大喊：“道长，求您为我做主，害我兄长的真的是宣素！”

启慧险些条件反射地把他踢飞出去，思及师兄‘不能对身无灵力之人动粗’的教导，强行忍住，回头仔仔细细打量宣素，拽着衣角道：

“这位公子，我这道袍一百五十两银子，你若扯坏了，可是要赔的哦。至于你说的那位宣素……公子，人家是万万不可加害于你兄长的，总要有动机是不是？”

月兰嘶声尖叫：“他怎么没有动机？！”

然而话说到了这里，就像是被人掐住了嗓子，后面的话再也不肯说了，只恶狠狠地盯着宣素，道：“迟早有一日，你会遭报应的！”

他忽然起身，操起放在桌上的泥菩萨重重摔到地上，“我许愿！宣素，你的下场就会跟这泥菩萨一样，粉身碎骨！”

月兰突然的举动吓了众人一跳。这泥菩萨到底用了祁灵越的脸，就这样被破坏，王钦舟喝道：“你做什么！”

祁灵越看着一地的陶泥碎片，与自己相似的菩萨面上裂开两道惊心的裂纹，忽然心跳得极快。

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下一瞬，便见月兰坐地而僵，饱满的皮肤像是泄了气的皮鼓，瞬息之间干瘪下去，和月莲先前的惨状别无二致。

宣素苍白的面容愈发没有气色，长睫敛下，像是生怕惊动旁人，捂着帕子低咳。

龟公则是两眼瞪直，亲眼见此骇人之景，吓得直接失声了。

祁灵越将所有人的神情都收进眼里，看向窗外的金羽乌鸦，感觉自己的意识隐隐与某处相连，似乎可以用来对话。她传音道：“方才月兰出事的时候，你可有感受到妖气？”

“没有。”金羽乌鸦似乎知道她心中怎么想，问道，“你有了头绪？”

祁灵越：“只有一个猜想，还需去一趟慈灵仙庙验证。”

金羽乌鸦：“你当真要去那里？”

祁灵越：“为何这样问？”

金羽乌鸦：“以你的聪慧，定然知道慈灵道君是谁。我以为你不会想去。”

祁灵越漫不经心地勾起一个笑：“你最好不要把我当做你认识的‘祁灵越’，也不要用过往对她的了解揣度我。”

启慧亦被变故震惊，方才还轻松的面色刹那间黑了下来，沉声道：“他没救了。”

“月莲有救，是因为心脉未绝，但月兰心脉寸断，就算是我师兄来，也救不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