契妖书 第16章 丰收当康（六）

夕霞散去，星点稀稀落落地点在墨穹之中。

入夜的京城并没有因为日落而褪去半分喧嚣，街里坊间，大大小小的灯笼高低挂着，整座城池宛如不夜之城。百姓们走走停停，或为摊铺上的物件吸引目光，或停步端看一瞧便知是修士的俊秀少女郎君。

祁灵越独身走走停停，停在一算卦看相的形法铺前。

“道长，你这卦象，当真准么？”

那道士生得俊朗，身着白袍，却皱皱巴巴，看起来略显寒酸。腰间悬挂一支碧色长剑，为全身最干净华贵之物。而摊铺上作卜筮用的法器一应俱全，一不知从何处捡的破烂小碗里放了至多不过二十余钱币，似乎少有人问津。

“准！准得很，不准不要钱。再说了，十钱一卦，买不了吃亏，买不了上当。”年轻道士抬头细细端量一眼，笑道，“姑娘，不是京城人士吧？”

祁灵越淡笑：“不错，道长从何看出？”

年轻道士笑道：“可是雍州人士？”

祁灵越惊讶：“哦？这也瞧得出？”

年轻道士嘿嘿一笑：“这有何难，我祖传的手艺，只需瞧一眼，便知姑娘来自何方，去向何处。如何，可要来一卦？”

祁灵越看向他，视线却透过他，看向这年轻道士身后。身后乃摆放着一些道士的杂物，一个不起眼的包袱放在最里面，启慧蹑手蹑脚走到包袱处，朝祁灵越微微点头。

祁灵越会心一笑，往破碗放上十枚钱币：“既然道长如此有能耐，便先观一观我的面相。”

年轻道士虚眯双眼，凝神细看，先缓缓摇头，又微微点头，沉声道：“姑娘，你陷入了一件大麻烦！面堂如玉蒙尘，是蒙蔽之兆，有人布下弥天大谎，而您深陷其中而不知啊！”

又将语调一升，道：“不过姑娘这颗眉心痣生得极好，印堂虽有灰黑之气，此痣恰如赤日当空。道虽阻，却有明灯相照，日出而霏散，前途可期啊。不过确切之事嘛，还需算卦，才可瞧得分明。如何，要不要算上一卦？”

道士全然不知身后的动静。

启慧一连从包袱中掏出许多物什，什么缺烛的灯座、打结的拂尘、不知从何处扣下来的珠子……又掏了半晌，总算摸到了像是令牌的事物，面色一喜，拿出来一看，却是个刻了个简笔涂鸦的画像。此般画工，瞧着倒有几分眼熟，仔细一看，似一只长筒猪鼻犬，随意往边上一扔，继续掏取起来。

祁灵越见她还未取得令牌，作敛目思索状，另放上十枚钱币，道：“既如此，便算一卦罢。”

来时启慧道她师兄算卦十有八不准，另外两准是歪打正着，纯粹是瞎猫出门多了，容易碰到死耗子。是以祁灵越并不相信他的说辞，原本她亦不是对此道感兴趣之人，但既然要算，不如问一问她当下最想知道的问题。

于是问道：“不知可否算一下‘人世间最美味的佳肴在何处’？”

“自然可以。”

道士原本拿的是六枚铜板卜算，听闻祁灵越的话语后，改用一旁的龟壳。

只见他指尖冒出一缕火焰，此火非赤非黄非蓝，而是玄紫色，在龟壳上一燎，漆黑的炭纹显现，祁灵越看着，倒觉得有模有样，以其口才，不至于一整日才收这么些钱币。

道士将筮纹一解，道：“哎呀呀，这人世间最美味之佳肴，自然是天上物了。”

天上物？

祁灵越早知这道士实为剑修，于卜卦一道上没有真本事，故而听到这说了也当白说的解辞，也不觉得失落，只将视线朝道士身后瞥去，正好看见启慧拿着才翻出来的红木令牌朝她招手，似扼腕道：“既是天上物，只应天上有，看来人世间是无法找到了。”

道士认同地点头，却见龟壳上纹路漫开几缕，竟又有了变化，道：“诶！踏破铁鞋无觅处，姑娘，你所询问之物，将……”

他抬起头，却见摊铺上空空如也，而放置钱币的破碗中，竟堆起了小山的一样的钱币，正值一对出街游玩的好友路过，见了满碗钱币，停下来道：“道长，替我算上一卦。”

不多时，摊铺处传来一声咬牙切齿的惊天呐喊：“启慧！将我包裹乱翻就罢了，给我收回去啊啊啊！！”

远在街道另一头的启慧缩缩脖子，道：“灵越娘子，这两日我得跟你混了。我师兄所有东西都设了阵法，除了我，其他人解不开。为了你，我连师兄都得罪了，你不能不管我。”

为了笼络祁灵越，启慧将自己太昭山弟子的身份稍加修饰地如实告知。譬如自家师门最穷，这样的事略作隐瞒。

祁灵越得了令牌，这些小事自然不在话下，她点头道：“叫我灵越就好。”

两人来到六角楼大门前，彩吉立于瓦檐上，道：“你真要进去？”

祁灵越漫声道：“为何不去？”

彩吉似是很疑惑：“你为何要去这八荒琳琅阁？”

祁灵越并未将心中打算告知它，只道：“找找乐子。”

“……” 彩吉道，“里面错综复杂，你只是个身无修为的凡人。”

祁灵越：“这不是有启慧在么，她既然能有令牌，自然是去得，她能去得的地方，即便遇上麻烦，自然也能解决。”

彩吉：“……”

条理清晰，它无法反驳。

彩吉说不过，道：“这里面有近万道阵法，若非受邀的妖侍，寻常妖物不能进去。”

祁灵越诧异道：“你不是仙鸟么？”

彩吉道：“只要是妖，便不能随意进。我虽有仙骨，仍是妖身。”

祁灵越盈着笑仰头看它一眼，故意气它：“仙骨不仙骨的，有什么用，我看仙帝也并没有多么器重你，派你下凡助我，也不多给你点修为，一只小妖鸟，就待在外面罢。”

六角楼的门匾上为长庆楼，内里食客众多，似乎真的只是一间饮酒的酒肆。然而祁灵越拿着令牌踏进门中，楼中景致一换，却是另一处灯火通明的楼阁。

楼阁中并无大堂，全是一间又一间私密性极好的以竹窗布帘相隔的雅阁，透过来的人影往来，觥筹交错，只见其影，不闻其声，想必是阵法所致。

她们一进到楼中，便有身着飘逸仙袍的侍者将两人引至一间雅阁。

一路行来，祁灵越悄然打量楼间布置，便觉自己像是置身鲁班锁一样的楼阁中，只是其中之巧妙，远是人间器物之不及，似多重空间层层嵌叠，不由暗暗惊叹于修士术法之奥秘。

启慧也没见过这般架势，她师父虽厉害，却是太昭山最穷的一脉，这令牌每个内门弟子都会分发一枚，她从未使用过，这回进到楼里，也算见了世面。

侍者将她们引到雅阁里，轻轻拉动门口的墨铃，道：“若有差遣，请仙子响铃。”说完揖身退去。

雅阁门口设有珠帘，两人进到雅阁中，才知乾坤中还有乾坤。这雅阁从外面看分明四面环帘，进到里面，四面都是浮动的透明结界，便见其中一面视野开阔，下方可见一处大堂，堂中央罗布严密盖着一物。

祁灵越和启慧凭栏望着，皆觉得好奇。

忽然，雅阁外传来一阵慌乱的脚步声，这脚步声稍纵即逝，因阵法可隔绝阁内外之声音，蓦然出现脚步声，定是有事发生，两人相视一眼，看向门口处。

接着就听阁内墨铃全都叮铃响动起来，一道浑厚的声音传至两人耳朵：“有妖物擅闯阁内，诸位若见可疑之人，或阁间有异，请响墨铃。现有侍者逐一检视搜查。吉时将至，一刻钟后，拍卖开始。”

“定是那驺吾妖。”启慧斩钉截铁，随即纳闷，“不对呀，那驺吾正值最虚弱时期，这卦虽是我师兄算的，但璇商师姐观星也得出同样的结论，若真是它，闯八荒琳琅阁做什么？光是阵法就能将它困住，更别说到处都是修为极高的弟子。”

祁灵越知道她到雍州城便是为追寻此妖，不曾想她辗转京城，竟又听闻此妖，想到此妖藏身阁内，问道：“驺吾……有画像么？”

“哦，对！”启慧原本还有三分恐惧，想到隐世高人就在身旁，当即心安下来，思及祁灵越可能隐世多年，不问世事，从怀中掏出一副画卷。

画卷在灯烛下展开，现出一只可怖的妖兽图。

祁灵越向画卷上看去，九道玄链束住一只似狼似狐的野兽，额上黑纹若乌焰，通天的煞气从它杂色毛发向外散开，獠牙挂血，一双竖瞳冷漠暴戾，使人从画卷看着，都觉胆战心惊。

从画像看，确实像是穷凶极恶的妖兽。

思及此前看到的妖侍，祁灵越随口一问：“他化作人形时是什么模样？”

“人形……”启慧挠头道，“还从未有人见过，它一直被玄链困在七杀崖底。师兄说相由心生，此等绝煞大妖，化为人形，定是长相阴鸷，眉横目戾，面露凶光。”

说到七杀崖，启慧十分气愤：“你是不知，这妖极其狡诈，不知什么时候挣断了玄链，竟没有逃走，藏在暗处，待长老们去到七杀崖底查探之时，将几位长老全部重伤。”

祁灵越点头表示了然。她心中思量比启慧更多，若闯入阁中的真是这驺吾妖，它意欲何为？是否与今日拍卖的物品有关？

思及拍卖的物品，她的目光落到罗布上，估摸着拍卖将要开始了。

却在这时，她听到相邻阁间一阵嘈杂，有刀剑的声音传来，似战斗之时，隔音阵法被毁。不出几息时间，一男子道：“我不过是想买那萝千果，这令牌虽不是我的，但也是我用灵石购来的，你们不能将我赶出去！”

侍者声音无情：“散修不可入内。”

男子怒道：“你们欺人太甚！”

祁灵越本以为邻间的动静是和闯入阁中的大妖有关，没想到搜查竟也清除散修，而她自己现下连修士都不是。

她翻看手中的红木令牌。

没想到进来时既没受询问，令牌也没刻名字，竟不能转让使用。

祁灵越立即品出问题所在，往常或许无碍，但今日不同。今日大妖闯入，楼主为了各仙宗道友安危，只得将旁门左道之人全清出去，避免大妖混在其中。

启慧见忙道：“我不知这规矩。”

又问：“灵越，你师承何门何派，届时和他们说清楚就好了，我绝对不偷听。”

祁灵越微微一笑，转头继续看向堂中罗布。

她并不知启慧在说什么。

眼看搜查马上就要到她所在的阁间，祁灵越快速交代启慧：“记下今日所有拍卖的物什，回去再告诉我。”

启慧刚要点头，却在这时，堂中、阁间灯烛忽熄，每间阁子只余两盏幽幽之烛，最亮堂处便是那罗布，祁灵越这才看见顶处有一颗极大的夜明珠，八面玲珑镜将它的光影投向罗布。

堂中始终无人，一道女音传入每个阁间：“吉时到，拍卖开始。”

罗布无风自掀，乃是一只晶莹的四方玉石，这玉石并非拍卖的物品，其上盛着的一颗雪白的果，才是拍卖的第一个物品。

“萝千果一颗，起拍价一万灵石。加价幅度一千灵石。”女音简明扼要地介绍。

铃音一响，有修士加价，祁灵越没有听到那修士的声音，女音替代加价：“两万灵石。”

这时，门口的墨铃轻响，搜查的侍者准备进来了。

祁灵越已经做好了被‘请’出去的准备。

竹门打开，侍者正要进来，祁灵越微微侧目，提步准备向门口走去。

正在此时，一位少年似是路过，却于门口住停下脚步，先侍者一步抬手，指尖挑起珠帘。

珠帘轻撞，泠泠作响。

浮动的结界如纱，烛火幽暗，便在幽幽灯影之中，那男子转过头来，看向祁灵越。

少年衣袍华妍，双目清艳，一双凤眼微微抬起，将她瞧着。眸若碧珠，即使只是盯着人看，眸中亦有流光欲转。

这少年注视着祁灵越，少顷，目光移向侍者，浅笑道：“此间尊主，侍者勿扰。”

他没说话时若仙，笑时颜秾似妖，说话却轻轻柔柔，反倒显出几分无害的温良。

“鹿台灵境？”

只有鹿台灵境的修士掌契妖术，结尊主契约。

但侍者并未就此放过，话语中多了些许敬意，“请出示贵宗结契时的尊主契纹。”

少年将袖袍挽起，手腕上似雕了一朵绚丽的赤兰。

侍者透过结界看向祁灵越。

那少年朝祁灵越温和地笑着，道：“烦请尊主一示契纹。”

祁灵越面不改色地撩起自己的袖袍。

只见自己的手腕上，不知何时，也现出一株似血浸出来的赤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