契妖书 第11章 丰收当康（一）

几人从定身中恢复过来，启慧扫寻片刻，最先觉出不对来：“宣素不见了。”

金羽乌鸦以传音向祁灵越解释道：“方才我略施术法，将其他人困于瞬息之间，他们只听见你和宣素最初的对话，至于山神与慈灵的过往，全然不知。”

祁灵越知晓了，她不愿让人认为宣素是作乱的妖邪，正准备开口，忽见庙外墨蓝的夜穹现出妖异的赤光，似霞非霞。霞光之中，一颗暗星默然陨落。

她抬眼看着，眉头微皱。虽不精通天象变换，但自古以来，天生异象无非两种可能：其一是祥兆，例如天灵地宝诞生于世，或是修者飞升，仙官赐福；其二是灾祸的预示，要么是灾祸将至，仙人消陨，或是……至妖至邪现世。

众人皆为天生忽而出现的异象吸引，启慧神色凝重。这时，空中似雾气流动，一道毫光闪烁，她迅速伸手一夹，如云如雾的文字显而渐消：

“今日我算了一卦，象极凶，解为大妖降世。勿再寻那驺吾，速来京城问仙楼汇合。”

启慧沉眉道：“出事了。”

“是灵讯。”金羽乌鸦见祁灵越细细看着，为她解释，“一种修者用以传信的小术法。你若是开始修行，也可以千里传音，不过一缕灵气的事。启慧要去往京城，你也去。”

发给启慧的灵讯没做任何隐蔽处理，祁灵越也看到了上面的字，她听着金羽乌鸦的传音，仔细思考，忽然像是察觉到了什么，猛地一抬头。

慈灵仙庙上空，妖异的赤霞中轰然向四周褪去，天上云层翻滚，形成一个银色的漩涡。

众人无不紧紧盯着，祁灵越没来由地心跳得砰砰快，有什么和她相感应的东西速速飞近，从天而降，直直对着她的脑袋，灰扑扑地掉落下来。

若是从前，祁灵越早抬臂飞掠躲开，然而不知为何，随着那东西离地面越来越近，她的心神前所未有的激荡，定定地看着，直到将近她的头顶，才后退一步，使那东西掉落到自己身前。

在此期间，启慧连掐了几个诀，都没能使它停滞在空中。

祁灵越低下头，端详脚前方这个天上掉下来的好东西。

是一本书。

一本平平无奇的书。

封皮是褐赭色，不知什么材质制成，看上去古朴沧桑，像是一本放了许久，尘封于阁中的古书。

祁灵越准备将它捡起来。

“诶！”启慧忙道，“小心，可能是什么妖物。”

祁灵越在她的阻拦下退后一步，听她严肃道：“我刚刚收到了师兄来信，我师兄今日卜卦，卦象非同寻常，有大妖出世。”

祁灵越笑道：“夜半生异象，不必卜卦，有眼睛有脑子的人都猜出来了。”

巧玉不知道启慧为何拦住自家大人，疑惑道：“道长，这只是本书，为何不能捡？”

启慧道：“小娘子你有所不知，就算是一坨泥巴，一块石头，吸收天地灵气也是可以化妖的。别看地上的只是一本书，很有可能它就是一只书妖。”

她转过头四处张望，目含担忧：“宣素很有可能是被这只书妖抓走的。”

祁灵越顿了顿：“我感觉它应该就是一本书。”

启慧冷哼一声，一脸‘你们且好生看着’的神情，而后不知从哪里抽出一把长剑，祁灵越还没来得及阻止，就见她已经用长剑的剑尖在书册上连戳了好几下，面色极其戒备，身体离得极远。

祁灵越看在眼里，觉得此情此景甚是熟悉。

自己从前下厨又怕被油溅到的时候，好像也是这副模样。

启慧一连戳了几下，书册毫无动静，只是封面上多了几个被戳出的口子。

祁灵越看出她是个不入流的修士了，默然道：“启慧道长，宣素消失与此书无关。”

在她的劝说下，启慧终于不再对书册施以极刑。

祁灵越总算得以将书捡起来，拍走封面上的尘土，翻开封面。

便在此时，一股极其强劲的风不知从何处刮出来，吹得庙中飒飒作响。

她的一双眼被乍泄出来的光影映得亮如灿光，书页随风翻动，祁灵越的眼前现出一座荒山虚影，又现金山玉石，又现雾气漫漫、海上孤岛，又现鬼楼红影、长街白骨灯，又现……

她轻喃道：“这是什么？”

心中已有答案。

“还真是一本破书。”站在祁灵越身侧的启慧挥了挥拂尘，似乎完全没看到书页现出的幻象，“搞这么大阵仗，以为天上要掉下个什么东西。”

祁灵越不动声色地眨了下眼睛，听金羽乌鸦扑动翅膀飞走，离开时犹如说书般画外传音：“宣素消亡，大妖现世。与此同时，契妖书，提前到了。”

*

“大人，您真的不带我一起么？”巧玉指挥完丫鬟们收拾祁灵越启程的行李，又跑到祁灵越跟前，问了今日的第三十一遍。

“不带。”祁灵越目不转睛地研究眼前的书册。

“行李也不用收拾。”祁灵越头也没抬，“我也不带。”

巧玉挠挠头，这也不带，那也不带，依夫人的话说：真要成仙啊？

这话她只敢腹诽两句，看着书案上翻开的空白页面，再看看一脸认真的自家大人，摇摇头：自从大人捡了这本书，就彻底魔怔了。一本无字天书，究竟有什么好看的。

外面的丫鬟传话道：“大人，今早采买的物品请您过目。”

外面的丫鬟喊了两遍，祁灵越仍两耳不闻窗外事地盯着书册，巧玉将账本从丫鬟手中拿过来，放到书案上，在她耳边大声喊道：“大人！”

祁灵越摸了摸耳朵：“好了好了，我还没聋。”

这才从看向账本，一目十行地扫过去，将丫鬟叫了进来，拿出宣素的画像递给她：“嗯，就这些。泥塑的土必须用细腻的白泥，将原本泥像上赤色的红泥盖住。外面的泥层敲碎，里面的泥像以画像之人的模样修塑。庙名更为山神庙，所有银子都从我私账出。”

丫鬟点头，将画像领走。启慧好奇地问道：“大人，您最不喜此道，是为了宣素么？”

又道：“没想到宣素平时看着柔弱，竟在我们被定住时孤身一人和妖物搏斗，替月莲夺回了一条性命。唉，那月莲还不领情，真是个白眼狼。”

祁灵越抚摸摊开的书页，昨夜玄妙的幻影如昙花一现，之后无论她怎么翻怎么看，都是一本空白的书册。正冥思苦想，忽然听到翅膀扑腾的声音，抬头一看，金羽乌鸦站在窗台上，以一双黑蓝的圆眼看着她。

“巧玉，叫其他人都出去，我要一个人静一静。”

“又要一个人静一静了，上一次静一静就要出家，这一次静一静还不得把天拆了。”巧玉嘀咕着往外走，看到了窗台上的金羽乌鸦，奇怪地嘟囔，“怎么这两日总能看到它。”

巧玉惆怅地想，金鸟倒是知道往府上飞，不知道花狸奴还会不会回来，它和宣素都消失在了山里。她决定去问问寻找狸奴的人有没有消息。

房间中只剩祁灵越一个人，金羽乌鸦提着爪子走进来：“你就是这么跟他们解释的？”

“不然？”祁灵越不以为意道，“我不知道就罢了，事情因我而起，宣素虽有错，但若是将他是泥菩萨精的事传出去，先不说春雨楼的人会怎么做，启慧也不会放过她，庙里不出两日定会被人推倒，她将再也接收不到香火的供奉。”

“宣素的事已经过去了。”

祁灵越翻着书册道：“小乌鸦，契妖书要怎么用？为何无论我怎么翻它，都不能像昨夜那样。”

金羽乌鸦：“需注入一缕灵气。”

祁灵越：“你注入一缕看看。”

金羽乌鸦：“我注入无用，必须由你注入。”

祁灵越笑道：“为了促使我修行捉妖，你还真是煞费苦心。你的灵气和我的灵气有什么分别，昨日我打开它也没有使用灵气，不也现出精妙绝伦的画影了么。”

“那不是画影，书中是一处须弥界。昨夜须弥界在你眼前显现，是因为这书中存了一缕你从前的灵气。”金羽乌鸦踱步到书案上，道，“我也没有促使你修行，你也不必捉妖。”

祁灵越道奇道：“你叫我也去京城，难道不是因为今年仙宗择徒？你不是说百妖到了下界，必须收伏么，怎么又不必捉妖了。”

“收伏不等同于‘捉拿归案’。”金羽乌鸦将话题转回宣素身上，“你就不好奇，为何宣素在多年前见了你一面，从此就再也不在乎香火与修行。”

祁灵越敛了笑意：“为何？”

“人有三魂六魄，七情六欲，为天道所偏爱。妖只有一魂一魄，爱、恨、贪、嗔、痴，皆需后天生成，生而天缺。虽纯粹，却也容易有‘执’。她若从没见你，或许早已消弭世间，或许数百年后修行成人。却只因那一面之缘，从此生为你，死为你，你为她的‘执’。妖易生‘执’，执念一旦诞生，就会如影随形，永不改变。”

祁灵越听他继续说。

“收伏妖灵精怪，其法有三。一为以武力镇压，结尊主契约，这也是如今御兽宗常用之法。二为使妖认同你，心甘情愿与你结契，结共生契约，此法或以情引，或以物诱，难以把控。三为替妖解除‘心执’，达成友契，亦结共生契约。”

祁灵越忽然想到了一个至关重要的问题：“我与慈灵道君相貌相同，她和百妖关系如何？”

“无需担忧。”金羽乌鸦淡淡笑道，“没有仙帝令私自下凡，无论神仙还是妖灵，俱无前世记忆，你们从前关系如何，都不会影响你收伏百妖。重投凡胎，虽无记忆，但修为不减。”

“修为不减……”祁灵越看向自己的双手，“为何我从未感受过？”

“哦。”金羽乌鸦笑着解释，“自然是因为你下凡时灵根已碎，修为全无。所以我并不会促使你修行。”

它缓慢地说：“此生任凭你如何勤勉，皆没有可能修出金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