雍州城,安乐巷。
斜阳染巷,老树歇鸦。一茅草棚沿街而立,棚下男女老少,或坐或蹲,无不聚精会神地望着矮桌后的白衣说书人。
安乐巷的说书人从十六年前就在这里了。来时少年模样,如今还是一副未长开的样子。时人崇仙,市井里不乏修仙隐逸之辈,是以没有人觉得奇怪。
毕竟这说书人是老是小,和他们都无甚关系,只要故事说的好听就好了。
今日他讲的,乃是城西那座废弃慈灵仙庙的传说。
“在雍州城还只是岐安镇的时候,镇外有座山,山上有座庙,庙里有个……”
“庙里有个老和尚!”他还没说完,话头就被蹲在跟前的冲天髻小童截了胡。
“错了错了,庙里有个女菩萨。”另一白须老者纠正。
“诶!先生,”一名童子兴致盎然地提议,“那慈灵道君的故事没什么意思,今日来了个新客,不如给他说说咱们灵越大人的轶事。”
听到‘灵越大人’四个字,听众精神一震。莫说慈灵道君是百年前的人物,便是修行之人,离他们的生活亦十万八里远。那些云端上的仙子,他们听一耳朵也就罢了,多听几遍难免寡然无味。
对这些辛劳一天的百姓来说,什么百年前百年后仙人、道君的故事,还不如贵人的风流韵事来得有趣。
而这雍州城最有话题的贵人,正是城主之女,祁灵越。
说书人被打断,也不生气,只掀着一双圆眼看向了童子口中的新客。事实上,棚里巷外,人人都注意到了这位新客。
原因无他,实在是此人从形貌到穿着都过于引人瞩目。
少年面若冠玉,眸似碧珠,眉心朱痣如焰,一袭彩锦长袍,衬得茅草棚蓬荜生辉。
说是仙人下凡也不为过。
‘仙人’盈着笑,洗耳恭听。
“既有远道而来的新客,小生便将灵越大人的事迹从头到尾得说道说道。”
说书人反持羽扇,以扇棍敲了矮桌两下,声音如雀鸟般婉转顿挫。
“诸位皆知,咱们雍州城钟灵毓秀、人才辈出。可这人才里头,还有一位人才中的人才——城主之女,祁灵越,堪称雍州一宝!”
“祁灵越侠肝义胆,事迹数不胜数,开仓济荒、率仆平匪,无人不晓,尊称一声灵越大人。灵越大人不愿做囿于宅院的闺阁小姐,寻了机会就想逃出家门。不能行走江湖,便就混迹城中,溜猫逗狗、呼朋唤友、寻欢作乐。”
“要说灵越大人何以人见人爱,却不是因为一身侠骨,而是她所及之处,片甲不留。留下的,只有一锭锭光灿灿、沉甸甸的银子。”
这一段说完,说书人摇羽扇,拍醒木,全棚惊坐。
恰在此时,城头传来一声响彻云霄、余音不绝的高呼:
“所有人准备!灵越大人来了!”
时值黄昏,街巷两侧的摊铺均已收拢。听到这声呐喊,摊贩们慢悠悠收摊的动作一顿,旋即眼睛亮起精光,打了鸡血似地将才收好的货物全都摆了出来。
雍州城主道上,一位策着雪驹的红衣少女踏蹄而来,摊贩无一不纷纷摇袖叫卖:
“灵越大人,看看我们家新出的玉扇,二十文一把,卖了玉扇,救我卧病在床的老汉!”
“灵越大人,瞧一瞧我家郎君的字画,家中贫苦,无钱供他进京赶考,以字画卖钱,凑三两盘缠!”
“灵越大人,小女子不才,只生得一副好嗓子,听我为您唱一首曲子,只需百文钱。奴家凄苦,出此下策,是为卖艺葬夫!”
“灵越大人……”
祁灵越驾马疾驰,充耳不闻。
她的身后跟着一位背着空包袱、身姿矫健的小丫鬟。不过十岁,一身腿脚功夫了得,步若无影地行在马后面,只要是叫卖的货物,全都照单全收。
片刻后,雪驹停在春雨楼前,只闻蹄声,龟奴就已经迎在门外,兰指拈帕道:“灵越大人!”
这一声呼喊转了几个调,楼里的白面小倌无不出门招罗,即便知道祁灵越回回只点那一个乐伶,仍使足了浑身解数往前凑。
祁灵越被簇拥在‘脂粉’堆里,左边夸一位小倌的头发挽得精致,右边赞一人气质出尘卓绝。前面仍有小倌挡路,她定足仔细瞧了瞧,道了句皮肤保养得宜。
“大人,您今日点哪一位?”龟奴谄笑着问。
“您真是问到我了。”祁灵越环视一圈,清亮的眸子似乎看谁都带了三分情意。
“这个?还是这个?”她左右为难,犹疑不决,最后笑着道,“人人都美,点了一人,就觉亏待了另一人。既然如此,还是老规矩好了,只需唤宣素服侍左右。”
众倌恹恹而散,就算心里不快,也不敢多说什么,只恨自己生不出宣素那副冰清玉洁的相貌,得不到灵越大人的青睐。
*
茅草棚中,说书人声调骤然悠缓:
“雍州城谁人不爱灵越大人,而灵越大人,却只偏爱一人。”
棚下皆屏息竖耳,尽管知道那人是谁,仍被带进了说书人的氛围中。
却有一人兀自出声,问道:“何人?”
“还能是谁?自然是春雨楼乐伶,宣素。”其他听客替他解答。
“这便有人问了,”说书人羽扇拍桌,“雍州城世家公子众多,亦有才貌双绝者;春雨楼美倌如云,最是不缺俊逸朗秀者,为何偏偏宣素赢得了灵越大人的喜爱。”
“为何?”少年又问道。
“这人之所好,正如猫食鱼、鸟食虫,各有所食。宣素为大人所喜,只因我们大人好的就是这一口:淡名泊利、不争不抢,素面如雪、弱不禁风。”
说书人摇扇娓娓,“灵越大人锄强扶弱,在情爱里头也不例外。”
*
“大人,您来了。”宣素抱琴推门,他每走一步,就要轻咳两声,说话温声细语,是个名副其实的病弱美郎君。
“可是想我了?”
祁灵越明眸单眨,扬眉靠近,活脱脱一副纨绔相。调戏起人来不着调,动作却轻柔,娴熟地接过琴,将琴先放在桌上,转身就去扶他。
丫鬟背着鼓鼓囊囊、重如山石的包袱,气喘吁吁进门时,看到的就是这样的场景。
她愤而将包袱摔到地上,当即嚷道:“大人!”
丫鬟名唤巧玉,在巧玉心里,哪有女子呵护男子的道理,更何况她心目中祁灵越可是天上地下第一好的女子。
她早就看宣素不爽快了,可大人喜欢,她做丫鬟的,也无从置喙。
自家丫鬟什么秉性,祁灵越再清楚不过,侧过头,一挑眉,笑着明知故问道:“怎么了,谁又惹巧玉生气了,嘴巴撅这么老高,赶明儿买一对金称砣,看看能不能挂你嘴上。”
巧玉被逗笑了,她出了一身汗,端起桌上的茶杯就喝,嘟囔:“大人,今个儿收了这么多货,回去怎么跟老爷夫人交代。老爷夫人说了,城南收荒的张老头,都没我们府中的破烂多。”
祁灵越将宣素扶坐到雅室长案前,吩咐她:“把宣素的琴抱过来。”
巧玉不情不愿地抱琴,毫不掩饰且恶狠狠地瞪了眼坐在凳上的宣素,然后……十分不巧地崴了脚。
这一崴脚,动作就失了平衡,眼看自己抱着桐木琴的小身板就要倒在大人最紧张的宣素身上,不由大惊失色,喊道:“小心!”
祁灵越亦是一惊,果断出手将她往边上一拉。亏得巧玉身手不凡,在千钧一发之际滚到一边,只是将宣素的衣袍扯落了下来。
宣素连连咳嗽,不紧不慢地虚拢衣襟,半蹲而下,温柔且关怀地朝巧玉伸手。
巧玉僵在原地,目光发直,活像中了邪,半晌合不拢嘴。
她惊呆了。
这宣素,他他他他、她怎么是个女子!
祁灵越手指叩桌:“看够了没,看够了取酒来。”
好不容易等到了阿母出门供奉仙人这日,才能出来放风,确保宣素无碍是真,想喝酒也是真。
几坛美酒很快送了过来,几碗酒下肚,雅室内清乐袅袅,明明酒力极好,不知不觉,却也醉了过去。
酒香琴音中,祁灵越恍恍惚惚做了一个梦。
云宫之上,天兵浩浩汤汤,将一位女子押解到大殿之中,围观者踩霞披风,衣袂飘飘,似乎非凡人之流。
满殿皆神仙。
祁灵越纳罕:这是做了个神仙梦?
既然已经做了神仙,何必作出如此苦大仇深的样子,逍遥快活不好么。这殿中跪着的女仙,到底犯了什么重罪?
她远远眺上一眼,估摸着这女仙应当十分厉害,殿外云上的天兵无穷无尽,持枪蓄势待发,显然是对她颇为忌惮。
只见殿前一横眉冷面的黑袍仙子展卷朗道:
“拔光仙帝胡须,不敬帝君,罚!”
“辱称帝后妖婆,不敬帝后,罚!”
“欺扶摇殿仙娥,屡教不改,罚!”
“偷看仙君沐浴,人赃俱获,罚!”
“扰四时循环,桃林尽毁,罚!”
“扰星辰运转,窃星无数,罚!”
“扰气象秩序,私降雨霖,罚!”
……
“忤逆帝君命令,私放百妖出苑,解除天地契约,居心叵测,贻害无穷,重罚!”
黑袍仙子洋洋洒洒列举了一连串罪名,祁灵越听得津津有味,一面暗道这女仙胆大妄为,一面敬其神通广大。越往后报,随意拎出一件,听起来都是难以凭一人之力完成的大事。
难怪满殿神仙皆为戒备之色。
她胸中腾升几分好奇:犯下如此滔天罪名的殿中女仙,究竟是何人?
大殿之上,彩晕环绕,肩上立着一只金羽乌鸦,气度雍容者,应当就是仙帝了。
仙帝缓缓开口:“祁灵越,你可知罪?”
一脸看戏的祁灵越:?
什么罪?
很快,她就知道了。
大殿中央一直垂首跪坐的女仙抬起了头,一颗醒目的朱痣点在她的眉心,这女仙生得十分眼熟,那双和自己一模一样的眼眸平静无澜地直视仙帝,道:“灵越知罪。”
“既知罪,封仙骨,降九重天雷。”仙帝冷冷道。
祁灵越看得焦灼。
这刑罚一听就很重,若是旁人,犯罪受罚,理应如此。可这殿中女仙和她同名同相,理就不应如此了。
“帝君,吾有一言。”在殿中的‘祁灵越‘就要被押走受罚的时候,一名面善的仙君站了出来,“祁灵越数罪并罚,罪可剃仙骨,诛其魂。只是……”
仙帝道:“直言便是。”
面善仙君道:“只是这百妖已然到了下界,且各有神通,恐怕为祸人间。若是旁人去寻,难以召回,祁灵越本是看守百妖苑的女仙,不如让她戴罪立功,收伏百妖。”
仙帝沉默道:“祁灵越本就劣根难驯,不服管教。若她到了下界,再生异心,又当如何?”
面善仙君道:“碎其灵骨,断其灵根,令她无法使用灵力,若是百妖收伏,就算功德圆满,届时再允她飞升,亦无不可。若再生异心,她灵根残缺,也搅不出什么风浪,直接就地格杀,神魂湮灭。”
殿中神仙议论纷纷。
祁灵越啧道:这梦不免晦气,究竟何时才了。
良久,仙帝始终不语,祁灵越看着他,心道:他下巴生得太长,再留胡须,像个长了毛的鞋垫子,着实不如没有的好。
金羽乌鸦忽而振翅,嘎嘎两声,仙帝道:“允。此外,祁灵越下凡,灵根既断,还须有人陪伴在侧,护其安危。”
面善仙君自告奋勇:“吾可替帝君分忧。”
仙帝道:“吾已有人选,虚宿仙君,星辰司离不得你,你就好好待在九重天罢。”
祁灵越轻嗤一声:仙帝说得冠冕堂皇,实则是想找个人监督‘她’。
不过这一切并非真实发生的事,一个梦而已,不必在意。
飘飘渺渺,梦幻如泡影,祁灵越终于自这场荒诞的神仙梦中醒了过来。
“大人,大人。”巧玉打着哈欠,在她耳边轻声呼喊。
她稚柔的声音将祁灵越彻底从梦境中拉了出来。
“几时了?”祁灵越惺忪问道。窗外传来叽叽喳喳的鸟鸣,她抬头看了一眼天色。
“辰时了。”巧玉递上一杯清茶醒酒,“夫人只在怀清仙殿待一个晚上,今晨做了早课就回府,我们该回去了。”
听到怀清仙殿几个字,祁灵越眉头微蹙。她不信仰神明,生而无所敬畏,偏偏自家父母皆是信奉神仙之人。每逢初一十五,阿母都要沐浴焚香,去城外的怀清仙殿供奉。
“宣素呢?”祁灵越喝了一杯茶,稍微清醒了些。
“昨夜你睡着之后,她就回去歇息了。”巧玉整理祁灵越散乱的发丝,道,“现下应当还没醒。”
“大人。”巧玉手上整束着祁灵越发尖珠翠,动作一顿,像是看到了稀罕事,忙道,“快看窗外。”
“窗外怎么了?”祁灵越见她急切中难掩喜色,顺着她的手指看去。
“真是一件吉祥事。”巧玉笑道,“大人,你看瓦檐上的是什么?一只金鸟!”
祁灵越血色瞬间褪得干干净净。
支着两只腿立在瓦檐上的,正是梦中仙帝肩头上的那只金羽乌鸦。
又开仙侠文啦!
激动,忐忑,希望这本可以写得更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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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雍州城有一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