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衣巷的血腥气许久未尽。大州叛党盘踞帝京的死穴在禁卫暗部的雷霆合围下被连根拔起,暗仓内外起获上百车私匿的精铁杀器与暴烈火器。
朝堂案卷密锁封存,皇城内外的肃杀宵禁悄然初解。
百家名下那处幽静临水的深巷酒楼里,后厨新煨的一小罐甜梨清茶正咕噜噜泛着清甜的热气。
午后的日头微薄,林弛月正立在后院回廊下随意挽着剑花,忽闻穿堂风过,身后传来了极沉稳的脚步声。
她闻声收势,徐徐回眸。
来人英挺硬朗,微挽的袖口下,那一截细密工整的五彩长命缕在日光下若隐若现。
赵承安已褪尽了昨夜杀伐滔天的玄铁锁子甲与狰狞狼盔,换上了一身利落合体的墨蓝织金窄袖长袍。周身不见沙场阎罗的煞气,唯余浑然天成的贵气阳刚。
正是她的那位惊蛰门恩公。
赵承安在两步开外稳稳停步,深邃黑眸凝在她清绝如雪的面容上,眼底压着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专注与克制。
“城南事了,大局已定。”
男人的嗓音低沉微哑,喉结轻滚,下意识将语气放得极轻:
“七弦楼立了首功,连夜奔波,且先在此处安心休整两日。待在下巡防差事交割停当……到时,我亲自护送你回江南,可好?”
他问得坦荡从容,言辞间谨守着江湖儿女的分寸礼数,可那双惯于直视生死的清冷眼眸深处,却分明翻涌着一层毫不掩饰的挂念与期许。
林弛月微怔,心头蓦地泛起一抹融融暖意,唇角不可抑制地轻轻扬起。她取出纸笺,提笔落字:
【关山路遥,得君同行,求之不得。】
赵承安看着纸上字迹,胸腔微微发烫,唇角溢出一抹舒展的浅笑。
而此时帝京百家的暖阁花厅内,则是另一番景象。
百修正懒洋洋地斜倚在黄花梨木大椅中,手中摇着湘妃竹折扇。叛党大案落幕,他身上那层钦差督运使的皇命也卸了个干净,重新变回了那个富贵闲散的百家大少爷。
“哎呀,这入了深秋,百家沿江南下的几十处漕运水闸账目堆积如山,着实叫人头疼。”
百修啪的一声合拢折扇,一本正经地叹道,“本公子思来想去,非得亲自乘官舫巡查清点一遍不可。正巧顺水南下,一路巡到三浦渡口。”
抱着佩剑立在屏风旁的百羽,抬眼瞧着自家少爷那副算盘珠子都快崩到人脸上的“醉翁之意”,无语地扯了扯嘴角,利落地一挑眉梢:
“是,少爷你说什么就是什么。属下这就去备船。”
翌日清晨,天光初明,整座帝京城却已在震天动地的礼炮与鼓乐声中彻底沸腾。
沉浑悠扬的迎亲铜角连破九重霄汉,伴着九响惊雷般的告天轰鸣,自皇城苍梧门一路滚滚碾过整座皇城。
百家酒楼的三楼回廊内,七弦楼几人本来正悠闲地打点着南下的行囊。听得长街上这般排山倒海的喧嚣动静,弱水探出脑袋垂眸一瞧,顿时倒吸了一口凉气。
“弛月、凝思,快来看!”
几人齐齐聚拢在三楼临街的窗前。
只见自苍梧宫朱漆红门起,经定安门、横贯整座御道十里长街,直至城外巍峨的祭天高台。街道两旁红绫如漫天烈火铺展无际,数以万计的帝京百姓自发沿途设案焚香,手中满捧冬绒百合与深赤牡丹的鲜艳花瓣。
这一场大典,依稀教人瞧见了当年女帝陛下纳敬芝帝君时的泼天盛况。
那是比大农岁首的年节还要隆重百倍的盛典!
今日,是大黎当朝储君——皇长女黔昭躍的大婚之日!
然而,不同于寻常深宫贵女大婚时那深锁于龙舆辇轿、锦帘重垂的柔靡规矩,这一任未来的大黎天戈,行的是她母亲当年踏马定乾坤的铁血傲骨!
礼乐大作,仪仗最前方破雾而来的,竟是两匹神骏无双的黑驹!
储君黔昭躍未坐銮驾,一袭朱红销金重铠在晨光下泛着凌厉夺目的光芒,墨发高束,腰佩天子御赐的九龙斩马剑;而在她身侧策马并辔齐驱的驸马——正是身执朝廷暗夜之刃的惊蛰门少主,常景和!
男子一身玄红织金的挺括喜服,腰悬长剑,面容俊雅英武,身姿笔挺如松。
二人并肩双骑,不避长风,迎着沿街百姓山呼海啸般的祝祷与欢呼,坦坦荡荡地巡行于万里长街之上!
漫天如雨的花瓣纷纷扬扬飘落,战马踏着满地落英,蹄声清脆有力。
而更教满城江湖高手与达官显贵呼吸停滞的,是紧紧护在储君与驸马身后、亲自策马带刀护卫的三位天家战将皇子!
三骑重甲玄驹呈品字形错落拱卫,周身散发出浓郁的男子罡风。
正中一人,身披玄黑织金墨氅,冷铁锁子甲寒光噬人,面上覆着狰狞嗜血的【啸天狼首面盔】,是大黎二殿下;
左翼一人,单手按着一柄千斤破军重刀,面上扣着怒目吞天的【饕餮巨兽面盔】,那是主掌正面战阵杀伐的三殿下;
右翼一人,手挽缰绳,背负一柄通体泛着暗赤凶光的无锋重剑,面上那一顶【睚眦吞金面盔】凶煞毕露,狂傲暴烈,正是统领天下神兵的四殿下。
大黎武功之巅的三尊神兽同时出鞘压阵,这等浩荡霸道的护法排场,普天之下,唯有未来的女帝昭昭担得起!
三楼轩窗前,林弛月单手支着冰凉的窗棂,目光穿透漫天翻飞的红梅花雨,视线不由自主地落在了仪仗队伍正中那道覆着狼首面盔的挺拔背影上。
玄甲墨氅,长马踏霜。她明明同这位生杀予夺的二殿下未曾说过半句话,为何每次瞧见那宽肩沉背的轮廓,心底总会无端泛起一股难以言说的熟悉……
“好个并肩双骑,好个十里红妆……”
身旁弱水两手撑在窗沿上,轻声呢喃,蓦地打断了弛月的恍神。弱水倚着窗,痴痴望着下方策马并辔的储君与驸马,桃花眼里倒映着漫天花雨,惊艳得几乎移不开眼,忍不住由衷轻叹:“奇女子……应如是!”
相爱之人,便合该这般并肩策马,堂堂正正、神挡杀神地走在天地苍生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