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黑水山道悄无声息地撤出时,外头天光方才破晓。
京郊深秋的晨霜扑在草尖上,泛着刺骨的白芒。
班弱水将那件雪狐里子的宽大貂裘裹得紧紧的,整张精致的小脸陷在柔软蓬松的毛领里,只露出一双滴溜溜打转的桃花眼。刚行至山道背风处,她忽然放慢了步子,揉了揉平坦的小腹,娇滴滴地叹了一声:
“三叔,肚子空得直打鼓呢……”
景鸣闻言眼尾微挑,偏头戏谑道:“昨夜是谁嫌弃干粮硬得硌牙,死活不肯多咽一口的?”
息川怀揣着黑油绢封存的《万刃禁谱》,神色寡淡地插了一句:“黑水坞已平,按四皇子的交代,稍后咱们需前往不移山庄交割。不移山庄在帝京西郊,算算路程,横竖要穿过整座帝京城。”
景鸣把折扇往掌心一拍,当即拍板:
“那便进京!寻个顶好的馆子,先好生饱餐一顿。”
七弦楼这群人平日里久居江南,对帝京九重城阙的曲折街巷实则并不熟悉。
可景三爷是个讲究排场的浪子,行事向来随性——
到了陌生地方,哪处门脸最大、楼阁最高、挂的幌子最奢靡,便奔哪处去。
行至帝京繁华长街转角,遥遥便见一座气派非凡的三层飞檐重楼拔地而起。朱漆金柱,雕梁画栋,牌匾上龙飞凤舞地题着“天香玉楼”四个烫金大字,迎风招展的彩绸几乎遮了半条街。
然而,临到门前,几人却驻了足。
方才在黑水坞经历过一场近身血战,星衡的墨氅下摆被雁翎刀气割裂了一道口子,息川肩头沾着暗河的油泥,景鸣青衫微损,连弛月与凝思的腕间衣袖上也隐隐洇着洗不净的硝烟与血煞气。
六人这副模样若是堂而皇之地大步迈进这等勋贵云集的高档酒楼,只怕脚后跟还没跨进门槛,巡城的兵马司差役就得吹着哨子围上来。
反观班弱水——
她身上严丝合缝地罩着那件从黑水坞扒出来的华贵雪狐大氅,头上插着素雅木簪,腰悬温润墨玉,整个人瞧着活脱脱就是个偷偷溜出府游玩、娇生惯养的世家千金。
“我们几个先拐去旁边成衣铺换身行头。”
景鸣扫了一眼弱水周全的行头,自怀里摸出一锭沉甸甸的官铸雪花银塞进她手心,语气散漫地交代:
“小祖宗,你先进楼占个临窗的好座儿,把招牌大菜全点上一轮。等我们换好衣裳,片刻便至。”
弱水将银子往腰间荷包一揣,狡黠地抿嘴一笑。
她并未立刻移步,反而借着晨风遮掩,提着裙摆往前轻巧地迈了半步,身子微倾,整个人几乎贴到了景鸣耳畔。
清甜温软的吐息拂过男人微凉的耳廓,她压低了嗓音,带着几分小炫耀的娇俏,神神秘秘地低语:
“三叔,我先进去给你温上一壶这酒楼里的招牌佳酿。”
景鸣耳根毫无防备地被那阵热气燎得微酥,下意识侧首,挑眉失笑:
“你初来乍到,门槛都没摸着,怎知人家的招牌是什么”
弱水眉眼弯成了一对透亮的月牙。抬起葱白玉指,越过景鸣的宽阔肩头,俏皮地往不远处天香玉楼的三楼檐角下一指——
只见那高耸的朱红飞檐下,正招摇地悬挂着一条迎风招展的长幅白绫画布!上面列着醒目的浓墨大字,赫然是招徕满城豪客的酒幌——
【关外千金酿,弱水醉三千。】
【千秋销一醉,独占帝京春!】
“噗……”
立在一旁的林弛月清冷的凤眸微漾,唇角几不可察地轻轻勾起一抹莞尔。
景鸣顺着她的指尖望去,嘴角狠狠抽搐了两下,看着画布上硕大醒目的“弱水三千”四个大字,眼底那抹散漫的冷峭瞬间化作了无可奈何的宠溺。他抬手在弱水毛茸茸的狐裘领子上一拨,好笑地低斥了一句:
“随你点,快去罢。”
“得令!”
弱水提着大氅裙角,像只得逞的小狐狸般轻快地穿过长街,大摇大摆地跨入了天香玉楼的正门。
掌柜的一见这位披着整张极品雪狐皮、周身气度不凡的年轻贵女,当即笑得满脸开花,殷勤备至地将她引上了二楼最宽敞清幽的临窗雅间。
弱水极阔气地点了一大桌烤鹿脯、酱肘子与各色热腾腾的面点,特意点名要了那一坛昂贵的“弱水贡酿”。
酒菜未齐,她独自一人坐在雕花红木窗畔。
窗外微风徐徐,正对着楼下一株冠盖如伞、盘根错节的百年老槐树。
弱水单手托着下巴,指尖漫不经心地摩挲着腰间新得的那枚沉黑莹润的墨玉蟠螭佩,那双盈着秋水波光的眼睛眼巴巴地望着楼下的成衣铺方向,只等着三叔他们换好行头过来开饭。
“踏、踏。”
轻微脚步声自珠帘外响起。
来人一身寻常丝绸行商打扮,面容普通得扔进人堆便寻不着,唯独一双眼睛透着秃鹫般的凶光。
那人的视线在跨入雅间的刹那,便已死死钉在弱水腰间那一枚墨玉蟠螭佩上,又飞快扫了一眼那件惹眼的雪狐大氅。
弱水敏锐地察觉到了那道古怪的审视,心头冷不丁一咯噔,脑中千思万绪倏然闪过——
难道自己方才为了勾引三叔、顺手从匪首身上顺来的这块破玉佩,竟有什么天大的讲究不成?
未等她细琢磨,来人眸光微闪,双手看似恭敬地拢在袖底,微微倾身,自齿缝间低沉隐晦地吐出一句半切口的暗语:
“……黑水入潮,哪阵风吹来的?”
切口一出,弱水托着腮的指尖几不可察地微微一僵。
黑水?!
那分明是他们半个时辰前方才合力踏平的匪寨绝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