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弦听雨楼 第29章 墨玉家书

大隐于市的春风阁顶层暗阁中，正弥漫着一股浓重刺鼻的草药与血腥气。

案几上散落着几枚刚刚自皮肉中起出的玄铁弩箭，箭头上泛着令人胆寒的幽幽蓝光。

淬剑山庄虽已覆灭，江南水路的暗流却未断绝。

百修顺着私运精铁与火器的船帮一路摸查，借着明怀瑾给他的“地字玉令”，调派江南春风阁地字号夜袭大州暗桩，却在暗室深处遭了对方布下的连环连珠弩伏击。

若非地字号暗卫舍命破阵，他险些便折在了那座阴暗潮湿的水道之中。

百修出身帝京第一富商巨贾百家，更是名副其实的皇亲贵胄。

他的亲叔叔乃是长乐宫中的百瑟帝君，因而百修自幼便养在帝京宫闱，与宫中几位皇子公主一道长大，在同辈手足里也是极得信重的主心骨。

此番奉女帝密旨出京，协同二皇子赵承安密查大州叛党。月初方至江南，他便雷厉风行地圈定水路暗桩，意图彻底断绝逆党的军备粮道。

此刻，百修半褪下素白中衣，胸腹前缠着厚厚的白绢，渗出点点殷红。他脸色苍白如纸，斜倚在临街雕花轩窗旁的软榻上，指尖虚虚捏着一盏微凉的清茶，垂眸望向窗外熙熙攘攘的长街。

案头那枚浸着血迹的玉令旁，正静静压着昨夜拼死截获的半卷密信残图。

街市繁华，人声鼎沸。

忽然，楼下一道明艳如烈火的红衣身影撞入了他的眼帘。

那是陆尘芊，帝京陆家七小姐。住在大黎信息通天的春风阁，他不想知晓都难。听说自家那个离京游历的堂妹薇薇也聚在此楼之中。

今日陆尘芊未绾繁复发髻，一袭干练利落的绯色短襦，身边竟还左右跟着两个小尾巴——左边是走起路来一颠一颠的小怀书；右边则是腰悬小木剑，板着一张俊脸，护卫在旁的傅云来。

百修眉梢微挑，苍白的唇角不自觉地泛起一抹温和的笑意。

阁楼甚高，他虽听不清街市里的言语，却能将下方的一举一动尽收眼底。

只见三人在一处杂货果脯摊前停下。那摊贩见是两个不谙世事的幼童，似乎挑了些压在竹筐底部的碎果干想要以次充好塞给云来。一旁的傅云来抿着唇，手足无措，小怀书则眼巴巴地咬着手指头。

下一瞬，红衣姑娘便赫然上前将两个孩子护在身后。她柳眉一挑，青葱般的指尖极利落地在竹筐上轻巧敲打了几处暗格，顺势将两枚品相极佳的蜜饯精准挑出塞给两个团子，末了单手往纤腰上一搭，那副行家里手、明艳张扬的护短架势，直逼得那摊贩连连作揖赔罪。

百修倚在窗边远远望着这一幕，瞧着她这般明艳鲜活、半点不肯教身边人受委屈的娇憨模样，竟一个没忍住，“噗嗤”一声放肆地轻笑出声。

“嘶——”

笑意方起，胸口紧绷的伤口便被猛地扯动，剧痛如针扎般袭来，百修疼得倒吸一口凉气，手里的茶盏险些脱手，整个人捂着胸口直蹙眉。

贴身侍卫急忙上前：“少爷，小心伤口裂开！”

“无妨……”

百修摆了摆手，掌心按着隐隐作痛的伤处，目光却穿透薄薄的晨雾，依然定定地落在街头那个红衣女子身上。

心口的疼痛尚在，可眼底却有一抹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潋滟柔光。分明是高门大户浸出来的千金底子，怎的一到了市井凡尘，竟比山寨里的当家还要理直气壮？

当日午后，七弦楼收到了一封自关外寄回的家书。

拆开油纸封，里面唯有一张洒金短笺与一枚沉甸甸的物件。景鸣在信中笔墨飞扬，字字透着浪子的散漫——他已在雪山深处掘得了百年的“天山冰蚕丝”，如今正启程转道关外大漠，去寻那罕见的“陨海柔晶铁”，归期未定，勿念。

而自信封中滑落的，是一枚极其罕见的墨色丝绦剑穗。

剑穗由极韧的素银细线绞着墨玉编就，无半分寻常女儿家的繁复花俏，小巧利落，分明是专为缠绕在腰间软剑剑柄上而特意打制的模样。

后院演武场内，剑气激荡。

班弱水一身素净的水蓝色练功劲装，青丝高高挽起，手中的柳叶练习软剑在日光下挽出层层叠叠的凌厉剑影。

自打三叔下山，她每日晨曦破晓便起，拔剑千百遍；午后便耐心带着书哥儿与云来打熬气力、指点吐纳，从不肯让自己停歇半分。曾经过尽千帆的漂泊与自卑，在七弦楼的遮蔽下，化作了骨子里拼命想要变强、不愿拖累任何人的执拗。

夜色渐深，房内烛火摇曳。

弱水坐在窗前的案几旁，额角还带着练剑后的薄汗。她伸出白皙泛着细微红痕的手指，轻轻将那枚墨色剑穗托在掌心。

粗粝与微凉的触感自指尖蔓延，脑海中浮现出的，全是那人临行前一摇折扇、不讲道理地笑骂“别人才做选择，我们全都要”的张扬模样。

弱水低垂着眉眼，久久望着掌心的剑穗出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