骑士姬 第94章 绿榕路二十八号

迟早瞒不住的事情东方月白原本也没想一直不告诉她，只是这人反应会不会太迟钝了点？

她看着台阶上回身少年，对方瞳孔是毫不掩饰震惊。

“……你以为我这段时间一直待你身边是因为什么？”

“我以为你想天天和我玩呢。”东方遥理直气壮。

经历生死险境，她还以为东方月白最近和自己形影不离是战后ptsd，害怕又发生什么才一直没有离开过自己身边。

东方月白听完简直忍不住扶额，在妹妹心里她到底是个什么人啊？

放弃一切公务与事业就为了和家里妹妹天天在一起玩，这种事情——

东方月白默默放下手，她还真能干得出来。

打岔过后东方遥很快反应过来她为什么失去职位，“是因为进入决胜门吧。”

“你不止放弃了席爵资格，还有身上担任的帝国职位？”

“也不对，塞西莉娅死了那么多军臣现在正缺人，陛下就算不让你回到原职也不会白白浪费这么个好用苦力，一定还有其余原因让你无法再被任职。”

“……作为获得选手身份进入决胜门里的代价，我向陛下承诺不会以任何方式再担任帝国任何职位。”

落叶簌簌，风从两人之间穿过。

远方声音隔得格外远，使耳旁叶落花开、万物生长愈发清晰。

东方遥曾听人说塞西莉娅将四季分授四区，东区夏日长、南区春意浓、西区多冷寒、北区秋收忙。

不同季节在不同区内停留时间也不同，明明同样处于帝国蓝天之下，所出现的时光错乱却又是如此和谐。

夏天已经到来，空气里灼热气息烧得人心烦意乱、带起那颗心躁动不停。

东方遥很想问她——决胜门里到底有什么？

值得你放弃大好前途、放弃你所拥有的一切？

“如果陛下那时要的更多呢？要收回东方家所有财富权力荣耀……你也打算为了一个生死不明未来全部交出去吗？”

“这个问题的答案我已经告诉过你。”

风过树梢，阳光格外偏爱那道白杨树般伫立身影，她停于台阶前，面容不知何时染上寻常人该有温度。

东方月白变得爱笑了些，不再是东方遥过去司空见惯冷漠到接近麻木疲惫模样。

这段时间里她专心打理家族事务视察农田店铺、回来时带来那排起长队才能买到糖果。

井然有序花园难得等到它的主人停留，增添不少全新颜色。

也是在这细水长流般时光里，东方遥才逐渐发现更多她许多刻板印象外不为人知喜好。

原来玫瑰并不是姐姐唯一喜欢花卉，她还喜爱很多花瓣重重叠叠花朵。

原来东方月白是个和自己一样格外挑食的人，只是为了留出更多时间去做更重要事情，她才从来不对眼前食物有任何挑剔。

……

还有更多原来。

卸下肩头重量后，这个人反而焕发出前所未有生机。

东方遥说不清楚自己此刻心中感想。

眼前人看起来并没有很失落，她听见自己询问：“……你真的没有后悔过吗？”

万人之上权势，数年得来一朝失去，为的还是个与自己毫无关系之人。

东方遥无法想象。

若是她沦落到这种地步，绝不会心甘、绝不能情愿，她会穷尽所有手段再度爬回自己本该有位置——

东方遥绝不愿用平凡淡泊去度过这一生。

“开弓没有回头箭，没有什么好后悔的。人都要为自己的选择付出代价。”

“我确实是因为遥的缘故去放弃这些世俗名利，这既和你有关又与你无关，是我本心之选……你不用有任何负担，那不是我的初衷。”

女人指尖跳跃光点，一点点抚平那紧锁眉头。靠近时，彼此能嗅见细幽玫瑰花香。

无意识抿紧嘴唇，东方遥能看出来眼前人并没有很失落崩溃，她确实自职位交接后整个人轻松下来。

可自己心中总还是不心甘。

她不明白君启是出于什么目的，如此残酷要断绝得力干将前途。

这个人可是东方月白啊……

有塞西莉娅飘扬天空旗帜荣誉美名，原本能成为帝国有史以来最年轻公爵，是少年成名受万人瞩目之人。

她不该就这样轻易断送自己前程，至少东方遥不愿意看见她变成一个普通人。

东方月白该和她的姓氏一样荣耀，曾落于肩头荣光，东方遥不允许它离去。

“……我一定会让你站到比从前更高位置……谁都无法阻止我。”

执念根深蒂固，盘结如小楼外百年巨树，层层叠叠、心中欲念已数不尽。

东方月白柔顺长发随意编织成辫，乖巧落于左肩。细链穿过纤白脖颈垂入敞开领口，隐隐约约能窥见一小巧精致纯黑镰刀。

自联赛结束后，她已经有一段时间没有使用过这把武器。

私心里希望刀刃不再有任何见光之时，可面对那张执着坚毅面容，东方月白原本准备的劝说最终只归为一声叹息。

正如东方遥不可能阻止自己与她前行一般，执意要看清世界真相走到至高无上位置的少年，也绝对不会听从自己劝说、和她一起离开这个是非之地。

逃避是没有用的。

塞西莉娅已再度陷入历史轮回，王权神权争端再起。

无论去往天涯海角，战火总有一日会波及到试图相安无事的两人身上。

她们退无可退，只有向前、向前——进到不能再进。

做这个人手中最锋利武器，和她一起，走到世界尽头。

命运彻底降临之前，眼下唯一能做的不过珍惜时光、活在当下。

绿榕路二十八号房门向到访客人打开，里间欢快喧闹盖过刚升起激烈情绪。

酒香花香与各类食物甜美气息迎面而来，东方遥注意力很快转移，惊诧去问扶腰气喘吁吁的宋绿漪：“你们还喝精灵酿造的果酒？”

那可是出了名的高度数度数高，一口下去再睁开眼能见到三天后太阳。

双胞胎另外一位脸颊飞红，对东方遥与身旁人连连摆手：“不过如此、不过如此……”

“果酒是徐昭带过来的！还有解酒药！是，绿漪的！”

说话都已经含混不清，对东方月白脸笑得像朵向日葵格外灿烂：“几天没看见遥怎么长这么高？月白卿头发怎么剪短了？”

“里面太吵了害我跑半天才过来……”

“谁让你在楼下打转半天才找到门在哪！”

一只手盖住耳朵，东方遥向东方月白摊开手掌，接过包装精美礼盒递给前面两人。

她话语懒散：“这是月白卿送你们的生日礼物。”

没有在人前拆礼物的道理，宋李两人嬉笑打闹着接过，把新来两人带去二楼。

途中绕开交谈游戏其余宾客，宋绿漪向东方遥解释道：“你现在身份不一样，怕气氛太紧张尴尬，我们去私密性更强二楼玩……”

历来储君亲临都是繁琐大排场，有关塞西莉娅立储与东方遥改姓之事还挂在各大官方报道没撤下。

这段时间来采访记者太多，她在家暂休连学都没去上。

君启本尊也不知道是怎么想的，按惯例东方遥早该搬行宫。

大概是外姓之人到底不够名正言顺，皇帝陛下没有特意关注这方面，负责仪制大臣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任凭储君本人自由行事。

最关注东方遥的，反而是亲王君珏。

这人前不久不知道干了什么事被罚禁足，刚解禁一点听说联赛结果就煞有介事拨亲信木柏青来跟随。

遥殿下大驾光临，木柏青就带人守住绿榕路，后来诸人大概也意识到参加生日宴会的有谁了。

“何必呢。”东方遥与身旁人附耳低言，“联赛死那么多人，现在还有谁敢和皇帝作对？她说我是我就是，敢来找不痛快的……”

她伸手比划脖子，东方月白不知何时将项链取下，此刻摩挲手中袖珍项链，目光淡淡打量周边喧闹环境。

“防人之心不可无。”

反正有格外谨慎的姐姐在，东方遥对于自己安危并不太当一回事。

她来的目的，可不是为了简单给好友庆生。

木质门扉关闭，阻隔楼下喧哗吵嚷。

吹了半天冷风双胞胎酒意散去，意识也清醒许多。

二楼阳台并未封闭，榕树枝桠穿过，宽阔客厅随处可见各式各样绿植。

大大小小培育昆虫的玻璃罐挂在伸进来枝桠上，几只已破茧蝴蝶从狭口里挣扎钻出，落在安静到只剩下呼吸的少年指尖。

李青涟好奇凑近身上落满蝴蝶的齐忍冬：“一直没来得及问你，你和商嫦是怎么从那下面出来的？”

齐忍冬朝她嘘一声，绿植后钻出来一颗脑袋朝她招招手，“想知道吗？”

李青涟连连点头，商嫦神秘一笑：“多给我切块蛋糕就告诉你。”

还是这些熟人，真是意料之中呢。

阳台往下能看见颗花蝴蝶一样穿梭花丛中红色脑袋，走去哪哪里一片欢呼雀跃。

宋绿漪神神秘秘举起手中玻璃瓶，“我还以为出了决胜门天赋会消失，没想到还能再开发一下……”

她向东方遥展示手中透明液体，滴到面前一棵枯死小苗上。

一个眨眼，原本枯萎枝干延伸生长，绿叶婴儿手掌般蜷缩展开、焕发新生迅速生长。

东方遥仰头看着顶破天花板的大树，摸摸下巴若有所思：“你家三楼应该没有客人吧？”

破开缝隙里探下来两颗熟悉脑袋。

面容和蔼可亲老太太向底下东方月白挥手，银白头发梳理得整齐干净、元气十足，“好久不见啊遥同学！”

“进了高等学府可不能像以前一样那么爱逃课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