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谢孤舟答应云疏月的交易后的两日,谢孤舟的生活一如往常,江溯也应是有自己的事要忙。
谢孤舟在众人注视中下了堂,气氛从方才他不经意间便开始变得诡异。
所有人密集的视线交缠在一块又分开,最终粘在他的手腕、脚踝和脖颈,如许多幼虫在肌肤上爬走。
谢孤舟转过头去,所有人又若无其事地做着自己的事,那些细微的讨论声也随之消失。
他一出屋门,晌午强烈的日光照在玉白的石板上让他有些睁不开眼。他缓了一会,手放进荷包,玉还在。
谢孤舟走进阳光中,心里便立刻提起警惕,寒意未散的初春日照为何这般炽热?
身上如火炽烤的焦灼感,让他不禁回想起昨晚做的那个与先前不太一样的梦。
视线中,地砖上的花纹开始扭变形状,落叶忽大忽小。
恍惚间,他仿佛再次身处那云海翻涌的孤岛,靠近那具尸体时自己却不再痛苦。
玉台旁长出数朵靛蓝盛开的花,朵朵参差不齐随风摇曳。
新鲜的花香和流畅的呼吸,这还是他所熟悉的梦境吗?
谢孤舟轻步来到玉台前——
谢孤舟一袭蓝衣静躺在玉台之上,神色平静似是做了一场美梦。花香四溢,充斥着谢孤舟的鼻腔。
这是一张一模一样无比清晰的,自己的脸。
周身空气被花香搅动得粘稠,一层一层灌进谢孤舟的喉间,震惊的话他一句都说不出。谢孤舟视线里的所有都随着粘稠空气的翻涌,使得花不像花,人形不再。
唯有与自己极为相似的那张脸是原样。
脚下的踉跄让谢孤舟不得不扶住玉台边缘,他渐渐动不了,就连视线也被这张被格外美化的自己的脸吸引住。
他感到自己的身体也开始扭曲,直到他完全陷入眼前这张脸。
他像是被拉入了另一个世界,先迎接他的是一股极其霸道的炽热,焰如雨坠在他的周身,直至他被烈焰包围。
谢孤舟分不清是空气变得稀薄还是自己旧疾再犯,他无法呼吸地看着一个巨大燃烧着的火球砸向自己。
现在的他就仿佛还未从那噩梦中出来。
“谢孤舟!好你小子,总算找到你了。”一个清脆的女声在不远处响起。
谢孤舟艰难抬头往声音来处,一个殷红的身影朝自己跑来。只是她嘴巴一张一合,似乎在喊着什么,谢孤舟来不及听清了。
他眼皮越来越沉重,轻轻合上。
昏迷间他闻到一种清香,与江溯不同,它更像是一种药草香。
烛火缓慢摇曳着,谢孤舟缓慢睁眼,自己便出现在一个陌生的屋子。
其墙壁都由白石堆砌而成,不知从何而来的寒气卷了谢孤舟一身,唯有几柱烛台散发着些许暖意。
屋里没有窗户,只留了些砖头之间的空隙,谢孤舟顿时心觉压抑,像是有什么东西卡在心间。
他这是被带到哪来了?
沉重的石门,被一人推开,映入眼帘的先是一殷红的衣角。谢孤舟抬眸看清来人,是秦沧漪。
她额前的发丝被汗水打湿粘在皮肤上,着急忙慌地将药碗放在一旁桌上。
“醒了?先坐起来,把药喝了。”
秦沧漪扶着谢孤舟的胳膊拉着他往墙壁上靠。
“灵药屋的长老都外出了,你的这副药是从晏长老那要来的。”
谢孤舟张了张嘴,发现嗓子有些干痒,不知嘴唇是否已经失水皲裂,只能干干冒出几个音节。
秦沧漪眉头挤出些许皱纹,将碗端到谢孤舟嘴边。
谢孤舟乖乖把药咽下,她煮的药吗?还是好苦。
秦沧漪望着他,有些苦涩。
这个神情谢孤舟并不陌生,这么久以来秦师姐是唯一一个用这样的眼神看他的。
谢孤舟被关在宗门外时她是这样,端着烛台来禁闭室找谢孤舟时她也是这样。
“这两日你就在禁室内好好休养。”
她接过谢孤舟擦过嘴的手帕,同药碗整理起来。
“若是有何不适,定要及时说出来,可莫要再一个人憋着了。”
谢孤舟手紧握住单薄的被褥,在面对师姐的时候他想过松开,指节轻轻颤动,始终没有松开。
“忍着点就过去了。”
“你就在这休息,我去找晏长老来。”
秦沧漪匆匆留下这两句话便转身离开了。
想着晏临渊这个有些熟悉的名字,谢孤舟便想起他那张严厉却不曾苍老的脸。
他的那张脸,从谢孤舟初见他时便未曾衰老过。
晏长老年少时便修为高深,所以才得了这副年轻的皮囊,这是宗门里所有人默认的事情。
恐惧吗?谢孤舟说不清楚。
作为一个常年不出面的长老,晏临渊到底会不会同白诀一个立场?
他无意识咬住的唇角传来轻微的刺痛,鲜血一点点从中渗出,粘在指尖,顺着纹路蔓延开。
谢孤舟背靠着冰冷的墙面,诡异的梦境他不想再回顾,未知的未来他更不想猜测。
秦沧漪走后石门尚未关拢,阳光照在地面上,他发现了舞动着的竹影,听着风打竹叶、叶打竿发了好一会呆。
秦沧漪带人走进来时,谢孤舟只觉自己定是要睡着了,他在匆忙脚步声中惊醒。
一阵寒意从门口袭来,带着冬日梅花的清香。
晏临渊不仅样貌似当年,着衣风格还是和当年一样——纯白的里袍,黑色大长袍。还有右耳上挂着的蓝色灵石色彩也不减当年。
“情况如此紧急,你怎会在烈阳在走动?”
晏临渊站在门边,无意上前。
谢孤舟便收回目光,一直以来,他都不喜欢同晏临渊对视,可以说是抗拒。
“近日异光遍布千里,宗门周边许多百姓都生了病,莫非你不知?”
这一刻谢孤舟的脑海才瞬间通畅,像是从一个浑噩的梦中惊醒,他到底是从何时起变成这样的?
怪不得……怪不得哪些人用那样的眼神盯着他。
所有人都觉得他是一个怪人,便无人出手拦他。
他不清楚云疏月所说的异象具体为何,他甚至没有观察到,那夜同江溯分别后,他竟开始迷糊了起来。
他眸光一转,印在地砖上的日光照出了些许灰尘,或许这一切并不止这样简单。
晏临渊神情严肃:“日子更近了……恐怕就在明日。”
他自顾自说着,谢孤舟还是第一次见他这般焦急。
“虽灵药屋的长老外出救济,但我尚在,你大可放心。”
听了晏临渊的话,谢孤舟心里却像是起了一群乱麻,怎么也理不清楚。
若是只为了宗门利益,晏临渊大可不必与他说这样多。
或许晏临渊在意的不是他,而是那个从未有人见过的力量。
谢孤舟不敢看他的眼睛,看不清他的情绪。
至少还有人愿助谢孤舟,能让他心里安稳些。
“但结果是何,就要看你自己的造化了。”
晏临渊抬起头,转身便要走。
这样,谢孤舟才敢看他。晏临渊侧目时的眼神,有一种谢孤舟看不出的情绪。
……
……
是怜悯。对将死之人的怜悯。
谢孤舟微微皱眉,在心里仔细搅了搅,他并不在意别人怎么想。
从古至今,神力天降,肉身承接的例子几乎没有记载。
所以所有人都认为,谢孤舟这样一个修炼废柴,定是无法控制神力,甚至无法承接神力的。
想到这里他便展开了眉头,心里多上了一丝好奇,天上的哪位神仙,会将他的力量分给自己?
要么是选错了人,要么……只是想看一场笑话。
未免这个看中他的神,太过无聊了些。
只是现在,他改变了想法,若非要死他也不能不清不楚地死。
关于他,关于江溯、云疏月的谜团他誓要查个明白。
谢孤舟靠着墙,闭上眼。寂静中,怀里江溯给的玉,毫无征兆地变得滚烫。
烫得他手腕一颤。
他猛地睁开眼,看向紧闭的石门——是江溯来了?还是……出事了?
几乎同时,禁室外远远传来弟子惊慌的呼喊,与一道划破天际的轰鸣。
整个石室开始随之震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