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七四十九弦 第4章 第四章

“这位道长，可否借一步说话。”

周云渡语气坚定，目光恳切地看着老者，只觉心潮暗涌。

那老者先是一惊，随之一双混浊老眼直勾勾地盯住她。

见老者不语，周云渡又压低声音道：“不知您昨日看到的，是否在西天边上有一金雕低身盘旋，随后无数飞禽出没，流云异红，好似烈火燃烧。”

这也正是她内心的疑惑。

听这里村民之言，他们好像根本没见到过那些怪异的现象。

那便愈发奇怪了。

这道士所诉之景，正是她亲眼所见，不会是假的。

难不成他们俩都是疯子？

心中的迷思再度被勾起。

那老者闻言，打量她一番，登时一把反握住她，带着她朝村外的山头走去。

周遭的村民果不其然投来异样的眼光，伴随着窃窃私语，而周云渡已无暇顾及。

老者带她行至一偏僻的山坡，脚步突然一滞，趁周云渡还没反应过来，转身一脸严肃地瞪大眼睛凑近她。

然后冷不防在她身上嗅了嗅。

周云渡云里雾里，身体本能地向后倾躲，又不敢有多的动作。

这怕真不是个神经病？

老者缓缓收回身子，道：“这位缘主，可否将你的生辰八字告诉贫道，让贫道为你算上一挂。”

他虽是询问，却一副了然于心的样子。

周云渡半信半疑，还是将生辰如实道了出来：“今年五月初五，方年满十六。”

老者眼中迸发出不可置信的光芒，满目惊叹欣慰之色，呼吸都重了几分。

“老身，老身终于找到你了！我就知道是你，错不了，错不了哈哈哈哈哈——”

他双眼牢牢锁住周云渡，发抖的手激动地抓住她双臂，一番感叹后仰天大笑。

周云渡仍是一头雾水，眼睁睁见这道士又恢复了刚才在村子里的疯癫模样。

“今仙历赤昭一千七百一十六年，十六年前，即赤昭一千七百年，仲夏正阳之时，赤乌高悬九天，昭明六界之灵，会有天命之人出现，来结束劫难后的这一切。”

老者仰望上天，嘴里振振有词。

这都什么跟什么？周云渡一时消化不了这些信息，但又隐约记得这些话好像在哪听过。

他跟宗主说的，莫不是同一件事……关于——那个预言！

“您说的，是江湖上那个关于神器的传言吗？”

“何止关于神器！是关乎天下苍生大道！”老者正色看向她道。

周云渡心底更加疑窦丛生，本就对那传言好奇的她不禁连连追问。

“那您是知道，那传言说的究竟是什么事情？”

老者摸了一把胡须，徐徐道来。

“天地本分为六界，从上至下，依次为神、仙、人，妖、魔、冥。神掌天规，仙持灵运，人衍生机，妖守地象，魔衡清浊，冥主轮回。其中神仙为一支，负责天象自然，运转天下生灵，妖魔为一支，负责地脉造化，收归世间亡灵。六界本各司其职，各行其道，阴阳相济，维系乾坤万物流转不息。”

“六界？可我们不是只有三界……”

“且慢。”老者打断她，伸手示意她莫急，继续道：“天地本循此秩序，运化千秋数万年。可在后来，赤昭元年，妖魔一支谋逆叛乱，扰乱天道地象，妄图独揽大权、统一六界，恒古不变的六界之序轰然崩塌，阴阳颠倒，一时祸乱丛生，生灵涂炭，人间烽烟四起，亡魂流离无归，天地运转近乎停滞。”

“这就是，赤昭之劫吗？”

“没错！天帝为制此劫与之抗衡，只好下令彻底封杀妖魔一族，将他们统统打入冥界，封印亡魂，永生永世不得轮回！从此，仙属神统为天界，人一界，冥一界，共三界，再无妖魔！虽抗争胜利，然劫难余韵震荡千年，至今浊煞遮蔽天象。神界与仙界的通轨，即第九重天的起天泽灵脉枯竭，神与仙几乎断绝联络，天界分裂，清灵气运严重衰微，随时随地，都有妖魔席卷而归的可能啊！”

“那现在，该怎么办呢？”周云渡越听，也越发严肃了起来。

“起天泽上古檀树遍布，那檀木玄琴便是七天泽的灵脉之源。如今弦崩琴裂，若玄琴得以修复，方可复苏枯泽。”

这道士说的同她宗主说的一模一样，所言不虚！

“所以，我们要要寻回这七七四十九弦？”

“对！还有火神遗落在起天泽的赤云剑，也藏着关于玄琴的重大秘密。这便要提到一个至关重要的人——在那场劫乱中，生死轮回颠倒，天神后代的一缕魂魄遗落在了他界。只有这个人出现，才可以神脉之力，复兴起天泽，重联神与仙，振兴天界！”

老者说罢，目光炯炯地对着她，掷地有声道：“这个人，就出生在赤昭一千七百年，五月初五，阳火最盛之时。”

“什么？！”

周云渡惊呼一声，险些包袱就要丢在地上。

她矢口否认道：“你的意思是，那个人，是我吗？不不不，怎么可能，那一天出生的人不知道有多少，您肯定是弄错了。”

说完，周云渡心里竟紧张了起来。

甚至，还有几分隐隐期待。

“不，不会错！姑娘身上的灵气浑然天成，根骨可谓奇哉！不知是哪门哪派的上仙，老身在此见过！”

那老者说着就要屈膝俯身向她叩首跪拜。

周云渡见状慌忙制止将他扶起，道：“不成不成，道长您真是说笑了！我普普通通一介凡人女子，儿时流亡被女娥宗收留，才幸得窥见仙门，在里面不过是一名杂役子弟，我连灵根都没有，根本就入不了仙道的！”

“怎么可能！”

老者骤然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一掌朝她肩头拍去。

周云渡惊愕，感到一股强力袭来，眼看掌风将至，下意识便抬臂格挡，闭眼只想硬生生受下这一击。

可就在双掌相接的刹那，一道阴柔汹涌的力量突兀自她四肢百骸涌出，顺着手臂力量直冲掌心，形成一面无形屏障，稳稳托住老者的手掌。

老者身后咔擦一声的轻响，周云渡眼见一棵小树拦腰断裂倒下。

周云渡自己更是浑身一僵，满眼错愕地低头看向自己的手。方才那股力量来的毫无征兆，自然而然护住了她，让她轻轻松松接下了一掌，余气竟还直接斩断了一颗树木！

她忙收回手臂，难以置信地反复抬手打量，声音透出一片茫然：“我……我从来不曾修炼，何来这般力气。”

是错觉吗。

她曾在宗门，几番运气都运不出来，现在何能有这般灵力，难道上苍看她心地虔诚，又让她长出了灵根吗？

她只觉双手发软，双腿虚浮，说不出是惊异还是兴奋。

“你先天灵气自成环流，此等命格，绝非凡人，正是天命所归的天选之人啊！”

不等她反应，老者就抓起她手掌，将一枚道簪放入了她掌心，小心翼翼卷起她的手指握紧簪子。

老者神色庄严凝重：“这个东西，就交给上仙你保管了，唯有你，才能但此重任。”

“什么东西？”

周云渡话音刚落，只见手心道簪突然异动，从中抽出了一根闪烁着白光的弦丝，被无形弹拨出了一声动听的琴音。

她明白了什么，瞳孔放大又收缩，恨不得将琴弦吸了进去。

从下山天见异象，神秘人持赤云剑惊现，一切恍如梦寐，她都只当过眼烟云，昙花一现。

而如今，她又被重新拽回梦中，扑朔迷离也好，痴心妄想也罢，再让她出来，她便宁可醉生梦死，长眠不醒。

那老者又告诫她：“这七七四十九弦，其中有五弦，是属恶之弦，分别对应贪、嗔、痴、慢、疑，你切莫犯下这攻心五罪，一旦被这几弦缠上，轻则痴傻疯癫，重则堕入魔道，万劫不复！你记住，心即弦。想要寻回其他琴弦，便是要不断去攻克这五心罪，找到那些心存邪念之人，打败他们，灵弦才能水落石出。”

老者最后叮嘱她：“上仙既已发现自身灵力，还望务必潜心修炼，提升修为。女娥宗乃天下第一女子宗门，你若能得其道行，以后必定大有作为！”

周云渡只顾似懂非懂地点头，最终怀着沉重的心情拜别了这位道士。

万千思绪涌上心头，惊喜是真，惶恐是真。

下山一趟发生的这一连串怪事如一颗颗惊雷在心中炸开，令她措手不及，久久不能平复。

原先连灵根都没有的人，竟一夜之间成了那个传言中的天选之子，背负上了寻觅神器的重任，真是骇人听闻。

这琴弦拿到手上，她总觉得草木皆兵，不知自己能拿得的几时，而梦寐以求的机缘已经送到眼前，她没有理由拒绝，也舍不得放下。

周云渡恍惚许久，才想起自己此行下山的目的。她收好簪子，准备上山回宗门去。

方才那道士叫她在女娥宗好好修行，她既已有灵根，那么总算能真正拜入师门了吧！

周云渡忍不住开始遐想起来。

只是这道簪……这琴弦的事，到底该不该告诉宗主呢？

只怕说出来，宗门的人肯定以为她想学武想得失心疯了，要将她当疯子赶出去吧。

大雪再度纷然而至，雪花轻似飞鸿，与她截然不同。

景是甚美的，只是前路茫茫，竟不知道该怎么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