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齐 第18章 第十七章

“张舒？”

本来要去前院吃饭的他在出了穿堂在游廊被人叫住，回头见是萧旖。

开口打了个招呼，“李夫人……”

萧旖紧盯着他的脸，生怕错过一丝不寻常的情绪，可惜没有，他始终神色平淡。

“你……”她不知道怎么问，如果他不是，那么她说得多了或说错了就会成为众矢之的，如果他是，可他表现得确实太过平静，于是话在喉头咽了三回，最后说了句“你认识张居正大人吗？”

“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舒尔哈齐看着眼前这个小媳妇，忍不住嘴角上扬，但他压了下来，因为他看见萧旖的手正无意识地快速绞着帕子，仿佛下一秒就能听见裂帛声，这表明她此刻很纠结也很紧张。

毕竟在这远离京城的辽东，在夫家，看见一张酷似故人的脸，并且这个故人在世间最后公开的消息是失踪，她心里忐忑、惶恐都可以理解。

舒尔哈齐见萧旖实在紧张，随意说了些话：“张居正四月被抄家，饿死十几口人，其长子张敬修不堪受刑自杀身亡，次子张嗣修被判充军，三子张懋修两次自杀未遂被削籍为民，四子张简修五子张允修被罢官，唯有幼子张静修下落不明。”

说到这儿他看着她整个人一下子颓下去，掉下好大一颗泪，又慌忙抬手用帕子遮掩。

“听说李夫人你是前国子监祭酒萧大人家的小姐，”他往前走了几步，给她留了个背身，“在下也曾听闻萧家与张家订过亲，不过，可能只是谣传，”他回过头来，“就像，有人说我与张家某位公子长得很像。”

萧旖看着他的脸，“不是像，简直一模一样。”但她不能说出口。

舒尔哈齐继续说，“不过在下河北人士，父亲是个游方郎中，恐怕那人多半是胡说的。”然后转头离去。

萧旖掩面，胃里翻江倒海，难受地整个人躬起来，丝毫没发现李如柏就站在不远处，直到她干呕好几声，想叫人扶她回去，才想起来自己没带人，颤颤巍巍起身时被人拉进怀里，抬眼看见是他。

李如柏面色不虞，但萧旖此刻没精力应付他，“我难受，”手裹着帕子紧紧捂住嘴，怕自己下一秒就吐出来。

李如柏咬着后槽牙，弯腰抱起她，走到拐角楼梯，抱她上楼。

云儿看见李如柏抱着自家小姐上来，先是觉着不好意思，连忙低头，可又瞥见萧旖脸色十分难看，似乎很不舒服，便着急忙慌跑进去铺开被子，又吩咐其他人添火倒水。

萧旖甫一被放到炕上就缩成一团，云儿忙用被子捂住她，又往她脚底下塞了个汤婆子。

“去找大夫来。”

“不必了，我只是……”疼痛让萧旖气若游丝，“我只是来小日子了，睡会儿就好了。”

这时有个小丫鬟端了碗姜汤过来，恭恭敬敬地呈在萧旖边上，眼珠子却咕噜噜乱转，萧旖乜了一眼，但没力气去管，也不想去管，李如柏生性风流，八成又是一个新成了事的。

云儿不瞎，同样看见了，不动声色地接过姜汤，把那小丫鬟挤在身后，“二爷。”

李如柏却没接，只说：“好生伺候。”站起来走了，那丫头也跟着退下了。

此后一连两日，萧旖再没见过李如柏，直到第三日，腊月二十三小年这天。

“京城来的人都走了吗？”

“是，”云儿嘴比脑子快，回答后又想起什么，“哦……不对！二爷身边的三阳跟我说，还有个叫张舒的，虽然离开了咱们府上，却没回京城，听说他要巡视辽东的卫所，以便拔擢人才，整理名册，回京上报。”

云儿与倚靠在栏杆上晒太阳的萧旖如此话闲。

说是晒太阳，且日头也很好，可低温下它毫无暖意。

正说着，远处有一队人马浩浩荡荡的走近了，不用说又是来送礼的，这些都是李如柏负责接收，他的父亲和哥哥身居高位，军务繁忙，没有心思去应付这些。

“这次来的是谁？”萧旖随便问了一嘴。

云儿却真的跑下去打听了，没过一会儿回来讲，“三阳说是建州的努尔哈赤，老爷似乎挺看重这个人，留了他们晚上吃饭。”

如此看来，这个建州来的女真首领在李成梁面前确实有些面子，因为别人来，别说吃饭连李成梁的面都见不上。

下午有人来通知萧旖晚上赴宴，她本来都推脱了，李如柏却在这时候走了进来，他说：“想必你身上也好了，去看看，父亲好不容易回来一趟。”萧旖只好答应。

一顿饭吃得快到尾声，男席那边突然打了起来，只听见李如柏一声怒吼，然后有人掀桌子，有人刷啦一声拔出刀，再然后是另外一个人的喝止：“舒尔哈齐你不能放肆！”

听见这句话，萧旖看见她对面的那位女真夫人，坐立难安，几欲起身，却未得主家首肯不敢妄动。

萧旖于是开口：“大嫂，咱们陪青娅夫人去那边看看，劝劝他们。”

李如松的夫人王氏以为萧旖担心李如柏，便点头同意，然而萧旖的本意是宽慰客人。

她陪着青娅走到那边，看到李如柏和一个留着小辫子的女真年轻男子剑拔弩张，另外一个年长一些的女真人拦在他们中间，她估摸着中间那个应该就是努尔哈赤。

“二弟！”

青娅沉声叫了一声，快步走过去抓住那个被她叫做二弟的男子的手腕，拉扯着他往这边过来。

这样一来，萧旖自然看到了他的脸，也看到了他的眼神里浓烈的情绪，怒目圆睁中他收刀入鞘。

略微思索，她调转视线，果然，李如柏正死死地盯着她。

她忽然就明白为什么李如柏会莫名其妙劝自己参加宴席了，她苦笑一声，深一脚浅一脚走向李如柏，想抬手扇他一巴掌，可刚撑到离他一步之遥的距离时，便溺水一样喘不过气来，两眼一黑晕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