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点!”
中年男子厉声催促,又是接连好几鞭子落在男孩的身上。
终于,男孩动了。
他的双手撑着地面,艰难地站起身,身形摇摇晃晃地走到大水缸边上,双手扒住缸壁,开始向上攀爬。
这时候,沈青川才注意到男孩的两只脚踝上被沉重的铁链绑着,连走路都有些困难。
男孩费了好一番力气才攀到了水缸边缘,一个翻身,整个人坠进了水缸里面,水面激起一层水花。
趁着男孩沉到水缸底部去捞铜钱的功夫,中年人开始敲着锣吆喝起来。
“来来来,各位观众老爷们,有钱的捧个钱场,没钱的捧个人场,待会儿还有更精彩的表演,不要走开,不要走开!”
一顿吆喝过后,中年人将铜锣翻转了一个方向,开始沿着观众一个一个地讨要打赏。
“谢谢,谢谢这位老爷!”
“这位老爷,您要是觉得精彩的话,也给两个铜板吧……”
中年人收了一圈钱,绕回到水缸旁边,正好这时那男孩也从水缸里爬了出来,他的两只手扒在缸壁上,脑袋从水里探出来,嘴里咬着那根串着铜钱的绳子。
顿时,观众们叫好声一片,气氛一度变得非常热闹,那些鼓掌的人脸上都洋溢着笑容,不停地喊着再来一次。
站在人群之外的沈青川脸上没有一丝表情,他的存在与这里的所有人相比,显得十分的格格不入。
沈青川笑不出来,更不懂那些人为何发笑,明明他看见的只有那个小男孩的痛苦,为什么这些人却都在笑。
在这样寒风刺骨的冬日,那缸里的水自然也是冷得钻心,男孩要整个身体泡进这样的冰水里,去缸底用嘴巴叼起那枚小小的铜板,这期间还随时有窒息的可能。
……他随时可能会死。
男孩刚从冰冷的水里出来,脸色愈发苍白,嘴唇更是一丝血色也没有,头发凌乱地贴在脸颊上,牙齿紧紧咬着那根绳子,想要从水缸里爬出来。
下一刻,中年男子猛地伸手,把男孩重重按回了水里。
男孩嘴里的绳子没咬住,松开了,铜钱再次掉回了缸底。
人群顿时又爆发出了一阵大笑。
“老爷们还想看,再去捡一次。”中年人看着脸上沾满水珠的男孩,也跟着笑了起来,那笑容里满是恶意。
男孩一言不发,连一个表情也没有,一头便钻回水里捡铜钱去了。
而中年男子则是继续拿起铜锣边敲边吆喝,请求观众老爷们多给点赏钱。
没多久,男孩又再一次叼着铜钱从水缸里爬了出来,这一次,中年人又开始使坏一般地不停把男孩的头往水里按。
像是早就预料到了会有这样的事情发生,这一回男孩死死地咬住了绳子,不论中年人把他的脑袋按回水里多少次,都始终没有松开。
中年人见男孩不肯松嘴,把他按回水下去的力道越来越重,时间也越来越久,有好几次,男孩已经几乎快要呛水窒息,中年人才松手让他浮出水面。
不知道重复了多少次,中年人终于放弃了。
“得了,出来吧,咱们赶紧给观众老爷表演下一项。”中年人抓住男孩的头发,把他往外面薅。
男孩一言不发地从水缸中爬出来。
或许是在冷水中待太久导致手脚麻木了,男孩是摔回地面的。
摔的过程特别重,但男孩的脸上却没有什么痛苦的表情,有的只是诡异的平静,那张瘦削的脸上两只乌黑的大眼睛,显得愈发突兀与渗人。
不像人,倒像个怪物。
“去!去那边,爬到柱子上去给老爷们表演空翻看!”中年男子指着一旁,用呵斥的语气对男孩说道。
在中年男子手指的方向,立着一根固定在地上的木桩子,很高,看样子应该是要男孩爬上去。
死气沉沉的男孩走到木桩子旁站定,面无表情地站在原地不动,等到中年人过来替他解开了脚上的铁链子,才伸出双手抱住木桩子开始往上爬。
看得出来这样的场景在以往发生过无数次,所以男孩的动作已经很熟练了。
但今天男孩爬得格外慢,似乎是体力不支了,每往上爬一点都要停下来喘很久的气,爬得非常艰难。
围观的人群等得有些不耐烦了,纷纷出声催促,让他爬快点,有些耐心不足的甚至直接走了。
中年男子见状也急了,拿起鞭子就开始不断地打在男孩身上。
“小畜生,给我爬快点,磨磨蹭蹭的,昨天晚上让你吃太饱了是吧,快点!”
一鞭接着一鞭抽打在男孩的身上,将男孩身上本就单薄的旧衣裳打得更加破破烂烂,衣裳底下的身体也是皮开肉绽,每一鞭下去,都是一道很深的血痕。
男孩的脸上终于有了点痛苦的神色,他的呼吸愈发困难了,似乎随时都有可能晕过去。
“我说爬快点,你这小畜生听不见吗,再这样慢吞吞的,今天晚上你别想吃东西了!”中年男子恶狠狠地冲着男孩大骂。
接连的抽打并没能让男孩攀爬的速度加快,反而更慢了,男孩面无表情地抱着木桩,任由鞭子落在自己身上,最终神色麻木地爬到了木桩最上方,双手扶着木桩顶端站起身来。
木桩顶端能站人的地方很小,连站下男孩的两只脚都不太够,要在上面保持平衡不摔下来,是一件很难的事。
男孩站在高处,身形微微有些摇晃,可能是太冷了,也可能是太久没吃东西了,总之他看起来好像头很晕,随时会倒下。
“快点,表演一个后空翻给老爷们看看!”中年人往木桩上甩了一鞭子。
男孩喘了两口气,顶着头晕,在木桩顶上来了一个后空翻,翻完落下去的时候两手两脚同时扒牢了木桩顶端,费力地爬上来,重新站在木桩上。
“好!!!”
围观人群发出一阵叫好声。
男孩眼前的视线一片模糊,无数的笑声传入他的耳中,笑声变得扭曲、尖锐、刺耳。
在这样的笑声和中年人一声接着一声的怒斥催促中,男孩开始翻起了第二个跟头。
或许是实在没有力气了,这一次男孩出现了失误,只见他脚下踩空,整个人直接从木桩上摔了下来。
摔下去的那一刻,男孩的脸上并没有出现任何惊慌的表情,相反的,他感到解脱。
于是男孩闭上了双眼。
想象中身体砸在地上的疼痛并没有传来,男孩感觉到一阵凉意席卷而来,包裹了他的身体,这股凉意区别于冬日里刺骨的寒风,虽然很冷,但却极度温和,像在轻柔地抚摸。
男孩有些茫然地张开双眼。
他看到了漫天雪花。
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竟然下雪了,而他此时此刻,整个人就漂浮在半空中,被雪花轻轻托着,并没有摔下去。
围成一圈的所有观众们都在等着看男孩摔下去,摔断腿,或者摔得稀巴烂,大概率会直接摔死。
谁也没想到他竟然就这样飘在半空了。
而且就在刚才的一瞬间,天地间的温度骤然下降了许多,还毫无征兆地下起了雪,冷得在场的人都是一个哆嗦。
还来不及惊疑突然下雪和男孩飘在半空的事,那男孩便被轻飘飘的风雪带着,从人群上方越过去,又飘往一旁。
众人纷纷看去,这才发现那边竟然有一位仙人般的人物,长身玉立,仙姿卓然,周身散发出的冷意仿佛与世隔绝,让人不敢靠近。
随后,众人便眼睁睁看着那男孩落入了仙人怀中。
沈青川将男孩接住,抱在怀里,垂眸向他看去。
男孩感觉到自己好像被包裹在了一个很温暖的怀抱,先迎面而来的是一阵香气,恰好此时一阵风吹过,沈青川的一缕长发被风拂动,飘过男孩的眼前。
男孩下意识地抬手抓住了那缕墨色长发,然后他看清楚了眼前这个人的长相。
这一刻,男孩确信自己一定是见到了神仙。
沈青川抱着男孩,只觉得他轻得像是没有重量,沈青川顺势用手里那件原本要给二徒弟当礼物的衣裳将男孩的身体包裹住。
不光是因为冬日的天气冷冽,也因为他的身上同样寒凉,用衣料隔开会好一些。
而男孩却像是感受不到他身上有多冷似的,一个劲地往他怀里钻。
虽说救下了这小男孩,但沈青川始终不确定自己到底要不要带走他,直到他努力往自己怀里蹭的这一刻,沈青川终于确定了。
他恐怕这辈子都没法不管这小孩了。
——
沈青川回忆从前之事回忆了整整一夜,窗外的天光已然微亮。
不由得发出一声叹息。
看看他如今的小徒弟季寒玉,哪有当年那个小男孩的半点影子。
刚把季寒玉带回宗门时,他阴郁沉闷、死气沉沉,完全不像个正常人,再看看如今的季寒玉,白净漂亮、乖巧懂事,还很可爱,读书练功都很上进,什么都不需要他操心。
他分明把徒弟养得很好。
怎么好端端的一个小徒弟到后面就黑化了呢。
沈青川从床榻上起身,再次发出一声叹息。
紧接着,门外传来季寒玉乖巧的声音:“师尊你醒了吗,徒弟伺候您洗漱吧。”
沈青川神色略微有些错愕,抬眸看去,果然看到季寒玉的身影映在门外,应该是一早就在了。
这倒也没什么奇怪的,他这个小徒弟一向孝顺,又和他住得近,因此每日都会早早地来门外候着,待他醒了,便打水来伺候他梳洗。
原本他并不需要季寒玉为自己做这些,也三番五次说过不必,但季寒玉每次都不听,执意要这么做,只说他喜欢给师尊做这些。
几次下来,沈青川也不好再多说什么了,毕竟是徒弟的一番孝心,拒绝多了,倒显得自己不愿意同这个徒弟亲近一样。
只不过,以前季寒玉都是在他将要晨起前的一刻钟左右才会来,今日过来的时间却是有些太早了。
“……师尊?”门外,季寒玉又小心翼翼地叫了一句师尊。
大概是以为自己打扰到师尊休息了,他的声音都变轻了许多。
沈青川从床榻上起身,走到门口,拉开门,恰好和守在门外的季寒玉对视上。
季寒玉抬头看着师尊,神色有些紧张,声音更轻了:“师,师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