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头大叫的声音回荡在空荡的老厂房里,我们很不耐烦,我们都听过狼来了的故事,石头这样一惊一乍的真的很烦。
阿木却反应很快,这次第一个回头,他立刻腾地一下子从水里站起来,激起水花,他的表情一下子变了,大眼睛瞪的更圆了。
在蹦床上的我和小雪,借着最后一点微弱的夕阳的光,看清了阿木的表情,他从来不这样,再顺着他们二人的目光看过去——
那扇窗户后面,一个巨大的眼睛正一闪而过。
我急忙在蹦床上稳住身形,颠了最后几下,我以为是天色渐黑,是我眼花了。
阿木却立刻从水里拉了一旁还在扑腾水的大壮一把,猛喊了一声:“快走!”
说完,阿木立刻潜入水往搭了箱子处的楼梯处游,石头在后面很慌张地紧随其后,他也不执着于他的青蛙泳了,看起来像是个大狗刨。
大壮还不明所以,从水里站起来,有点疑惑,他看过去的时候,那大眼睛已经再次消失不见了。
我和小雪手忙脚乱地从蹦床上往下爬,蹦床很软,走起来深一步浅一步的,我的凉鞋头总是刮在蹦床布面上,几次险些摔倒。
阿木游到了泳池边,他很快爬出来,不忘记回手拉石头,他身后的大壮还不在状态,阿木急忙催他。
大壮嘴里还嘟囔着:“怎么了,不是说再玩一会……”
我急得快哭了,我大喊:“那是什么东西?”
阿木也顾不上悄悄地说话,他大喊:“不知道,快走!”
我们的声音突然很大,应该是传的到外面,不管那只眼睛是什么,他都发现我们已经发现他了。
我们几个手忙脚乱地在那堆箱子旁汇合聚到一起,大壮还是不在状态,一个劲儿地问我们看到了什么,可是我们没有人能在这么匆忙的时间里耐下心来告诉他,而且我们谁也说不清楚那到底是什么。
我们的噪杂声中,那大眼睛又回到了那扇窗户——它发现我们发现它后,它就不再躲了!
我们急忙往大门处跑,但那眼睛就在那扇大门的上方,可大门又是唯一的出路。
来不及让我们思考,那扇大门动了动,似乎有人从外面用力将门推开了。
那大门很沉,很沉很沉,我们几个小孩子用全力也才推开一个缝,不知道是长久生锈了还是什么原因,但我肯定,那大门即便是一个成年人来也比我们几个小孩加一起强不了多少,但那个力很稳地给门推开了。
我看到一团肉乎乎的东西。
随着门开的角度,那肉乎乎的团繁殖出了复数,变成两个团,再变成三个团。
那不是团,是四根柱状的肉头,天色太暗了,肉头似乎还有些反光。
接下来,我们看到了此生难忘的一个情景——一个巨大的人弯着腰从那扇大门里钻进来!
那三个肉团,是他的手指头尖!
我们几个急刹车,硬生生停在原地,见那巨人进门后缓缓地想要站直身体,但它似乎对我们很感兴趣,伸着头看向我们。
它和人类很像,身高将近与厂房齐顶,有着躯干和四肢,四肢末端的指头只有四只,只是面部跟正常的人类比更加扁平,它有朝天鼻和一张大嘴巴,两个耳朵相比较身体比例很小,但它只有一只眼睛,眼睛占脸的比例很大,几近跟这个老厂房的大窗户一样大,它的毛发稀疏,看起来弯弯曲曲的像大铜丝,上半身**,就像是成年男性的上半身,肚皮更鼓,也有肚脐眼,下半身围了一块像旧石器时代野人围的那种兽皮遮羞布,但它的布看起来是这个工厂的窗帘统一的布料轧制的,这个工厂办公室里的窗帘很统一,我们以前来工厂玩的时候经常见,蓝色的,中间一条黄带,而它的衣服也是大片的蓝,中间掺着黄带。
我还没有意识到那是什么,但阿木似乎恍然大悟。
他回头看了看我们刚刚戏耍的地方,暗骂了一句:“我靠。”
这句话在我们小孩之中就算是很脏的话了,我从没听他这样说过。
“怎……怎么办?”我小声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
没等阿木回话,小雪哇地一声哭了出来。
大壮没说话,他已经呆在原地,石头死死拉着他,大壮终于在状态了。
那巨人动作不是很快,他缓缓地伸过头来看我们,阿木伸手把大哭的小雪拦在身后,对我们所有人小声说:“男生往左跑,女生往右。”
他声音太小啊,我很怕我听错了,我听到阿木大叫一声“跑”,我撒开腿就往右边奔。
慌乱中,我发现只有我一个人跑在前面,我一边跑一边转头看,只见得小雪哭得要晕在原地,她没动!
回头看小雪让我分了神,恍惚间,我感觉到我的凉鞋前端刮在了粗糙的水泥地面上,呈360度角折了过去。
双手前扑,猛地摔了一个跟头,我“啊”地大叫。
另一边,阿木跑的很快,他在全校运动会上短跑是第一名,石头和大壮都跑不过他,仨人跑过巨人的右手边时,那个独眼巨人突然就伸出右手像扇人巴掌那样朝着他们仨人就抡了过去。
阿木一个矮身,从巨人手掌根下擦着头发丝窜了出去。
大壮和石头就没那么好命了,巨人一巴掌就到了二人跟前,但那巨人随即收了些力,手指微微握,把俩人捏在了一起抓起来,俩人吓得哇哇大叫,但又挣脱不开。
巨人把俩人放在了小雪旁边,俩人又回到了起点。
小雪哇哇哭,石头和大壮哇哇叫,巨人又伸出左手,朝我抓过来,抓住我的腰身提起来。
我知道石头他们为什么吓得哇哇叫了,我也吓得立刻大叫起来,被拎起来后我看到了巨人的大嘴,微张,里面猩红的还带着点不知道什么气味,我感觉它下一步就要把我丢进嘴巴咀嚼起来。
但幸好,我也被放回到小雪的旁边。
我很安静,被吓到的时候我通常都团成一团发不出声音,而不是哇哇大叫。于是巨人把目光从我身上移开,弯腰凑近了去观察他们三人。
大壮害怕得继续尝试跑开,巨人便伸出手掌轻轻一拨,就给他拨个大跟头,又坐回原地,他跑了几次,也放弃了挣扎,最后放声大哭在原地喊妈妈。
巨人凑近了去看他们,尤其是对小雪感兴趣,伸出手去鼓弄小雪的头发,小雪哭的更厉害了,要抽过去。
鼓弄了好一会,巨人又伸出两根手指来捏起了我的马尾辫,我吓得一动不敢动,眼泪顺着脸颊流出来。
只听门口大门处突然传来巨大的敲击声。
噹!
噹!
阿木不知道从哪里拣来一块红色的砖头,用力敲打厚重的大铁门,声音很响,比他们仨人的大喊声都响。
我们都看过去,小雪也稍微被吸引了注意力,独眼巨人慢慢回过去头看。
“跑!”我感觉这样的时机不会再出现了,我扯了一把小雪把她从地上拉了个半起,我就抬脚从巨人斜歪背对着的另一侧拔腿就跑。
大壮和石头也反应过来,俩人撒丫子就跑,跑的比我快多了,小雪被我一扯,这会儿功夫也反应过来,从地上爬起来跟在我后面。
我的凉鞋尖一侧已经撅了印子,很不好跑,一直刮地,但我怕再跌倒,用力抬高那一侧的脚。
巨人似乎反应过来,他站起身转了一个大圈,转向阿木的大门方向后,又闻声转向我们,似乎它笨重的身躯没那么灵活,转身角度过大,它一个趔趄,一脚刮倒了跑在最后面的小雪,落脚时踩在了小雪的一只脚上。
小雪这次疼的再次哇哇大哭起来。
完了,我想,小雪肯定要被踩死了。
我感觉我应该回身去拉一把她,但是我太害怕了,本能地想再往大门多跑几步,一犹豫,回头的时候,看到巨人跌坐在地上,巨大的身躯砸在地上让老厂房震了震,摔倒后,它一只手撑在地上,另一只厚重的手掌继续伸向了小雪。
“黛儿快!”阿木在大门处着急地大喊。
我脑袋一片空白,听到呼喊只能继续转过头向大门跑。
我们仨都跑过去的时候,阿木将手里的红砖头用力丢向巨人的背,那砖头不偏不倚砸在了巨人的肩上,它吃了疼,要抓小雪的手按在自己另一侧的肩上,喉咙里发出了一声像是呜噜的低吼。
我也抓起地上一块小石头往巨人身上丢,但只丢在他的背上,石头太小,不痛不痒。
那巨人从地上爬起来,想要转身超我们的方向走过来。
阿木对小雪大喊:“用砖头砸后门玻璃!”
然后他又转身对我们仨人喊:“跑回去!”
他喊得很简略,但我们平时总一起玩,理解他的意思。那老厂房的后门是锁着的,但旁边有两扇比较低的玻璃窗,阿木丢过去的砖头就落在小雪不远处,他的意思是叫小雪砸了那扇玻璃窗户翻出去。而我们四个是按原路跑出去。
幸在那巨人行动缓慢,我们跑的很快,一溜烟就跑到了那个排水沟墙旁,巨人几次伸手想要抓我们都没抓到,落了空,我们听到身后老厂房的玻璃咔嚓一声响,想必小雪已经从后窗也翻了出去,我们没命等她,只得一个个从排水沟先翻了出去,第一个是石头,第二个大壮,第三个是我,阿木在我们身后催促。
我钻进洞之前,听到老厂房区通往其它厂区之间的铁栏杆门吱呀一声被打开了,有大人的声音传过来,一个成年男人吼了一声:“什么情况?”
这一声吼,巨人的行动竟迟缓了一些,我不知道那个大人是什么情况,他是否知道这里有巨人,我只能没命地往洞的另一端爬,不敢回头。
紧接着,阿木也爬了出来。
我们站在墙外,这才稍稍感到安全。
“它……出不来吧?”我问。
阿木点头。
我们在排水沟外面的银杏树下等了一会,也不见小雪出来,四个人都很害怕,老厂房里没了声音,不知道那个成年人、小雪和巨人都怎么样了。
我们只得回家,到家后找到家长,挨了一顿骂,我们如实告诉家长,请求家长去找工厂领导救小雪,可是没有人相信我们,我的妈妈说我学会编瞎话了。
直到再晚一些,小雪的妈妈打来电话找孩子,那个时候家家都是固定电话,接过电话后,我妈妈才半信半疑,又问了我一次:“你说,你们去老厂房玩了,你们看到了什么?小雪怎么还没回家?”
***
后来,小雪半夜被工厂的一个负责人送回了家,听说已经是凌晨,小雪脚部骨折,没大碍,后来养了一个多月就养好了。
我们几个小孩子的话没有人信,工厂的员工们之后传出来谣言,说现在的小孩学会撒谎了,为了晚回家,就编造出什么巨人的话来骗家长。
我们四个后来找到小雪问她那晚发生了什么,她摇摇头不愿意多说,只是说,那个巨人似乎并没有很坏。
***
许多年后,我从外地的大学毕业,回到这个城市,收到阿木的消息,他想约我们几个小伙伴聚一聚。
聚会当天,只有我们俩到了,听说小雪出国留学直接在国外找了个老外不回来了,大壮和石头去了很远的地方读书留在当地生活,只有过年能回来一次。
我和阿木吃了饭,我打扮的很漂亮,阿木还是很阳光,吃过饭后,我们一起约着去了那个老厂房。
这一次我们是没办法钻排水沟了,但意外的是老厂区翻新,盖成了一个工厂的小型展览馆,展出一些制造的设备,凭身份证免费参观。
老厂房还是那个老厂房,外观上重新喷了漆,那些墙外被覆盖上的涂鸦,现在想想,似乎高度正好是那个巨人抬手用泥土块绘画的高度,老厂房里的设备我们不感兴趣,里面那个大滑梯斜坡还在,泳池和蹦蹦床还有那些被我们当做是楼梯用的箱子都处理掉了,里面没有什么人参观,有几个工作人员坐在凳子上,头也不抬,当年被小雪砸碎的玻璃也重新装填了。
阿木说,当时他看到巨人,回头看到那些压缩饼干和水果的箱子就后悔了,他早该意识到那么多的食物箱子应该是喂养什么巨物的,那泳池其实是那巨人的水碗,蹦蹦床是特制的大号弹簧床,大滑梯可能只是给它用水泥抹出来的一个简易的室内分局。
另一栋紧挨着的厂房我们也去了,里面也是展览馆,我们小时候并没有进去这一栋,阿木猜测这一栋老厂房里当时安置的是巨人的卫生间,因为外围并没有看到它的排泄物。
而那个最后赶到的成年人,恐怕是喂养员,这个巨人似乎是被圈养起来的,食物有人送进来,它的衣物也是有人轧制的,想来也是有人打扫两个厂房卫生的。
我和阿木不免惋惜,这件事除了当年应该是有过保密协议的工作人员知道以外,就再也没有其他人知道我们到底看到了什么。
我和阿木都留在了老家工作,因为这件事经常联系,时不时就出来一起吃饭,后来慢慢变成约会,他买了车,我们经常在周末开车出去爬爬山,无比惬意。
那一日,他开车,我坐在副驾驶,突然他问我:“黛儿,你看那座山?以前有吗?”
我伸头去看,远远看到一座四段起伏的山峦,并不高,上面甚至没有长什么高大的植物,但我肯定的是上大学之前是没有这座山的,这一片的山都有景点名字,我们坐地户不可能不知道。
阿木突然拔高声调:“你看那座山的形状!像不像……”
他没有说完,但是我懂。
那座山的形状,像极了一个卧倒的巨人!
也许,那个不知去处的巨人,被长眠于此吧。
它是从哪来的,我们俩也无从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