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道 第174章 第一百七十三章

三太公和青蛙对视了一眼，缓缓开口：“这个大典叫作‘轮回大典’，是我们魔域众生获得解脱的唯一机会。”

三太公的语气虽平静，但说到“解脱”二字时，仍难掩一丝兴奋与期盼。

原来这里的人也信六道轮回，王清拱手道贺：“轮回大典，跳出轮回，往生极乐，三太公，可喜可贺啊！”

“跳出轮回？不不不，”三太公摆手道：“不是跳出轮回，是跳入轮回。”

跳入轮回？？？

王清几人皆是一愣，他们想当然以为此间的“解脱”，和地球一样，乃是出离轮回、断尽烦恼、往生极乐、涅槃成佛，没想到他们偏偏反其道而行之，要跳入轮回——这是点解？

青蛙轻声感慨：“听闻你等地球人皆有轮回，生死往复、世代常新，实在让人羡慕。”

长叹一声后，他又道：“可怜我等，却要受这永生不死之诅咒……呜呼，天道不公矣！”

小天惊讶道：“你们可以永生不死？”

青蛙点头，以手扶额，那苦着脸无奈的神情，仿佛身患绝症，无药可救。

“难道自杀也死不了吗？”

“死不了。”

“剁成肉泥也死不了吗？”

“死不了。”

“烧成灰也死不了吗？”

“死不了。”

“泡在王水里，也死不了吗？”

也不知这青蛙知不知道什么是王水，但是他嘴硬得很，斩钉截铁：“死不了，无论何种方法，都死不了！”

我的天，还有这么美的事？

马义想到一个关键处，问青蛙：“云鹏前辈，是不是老了以后，身体就不行了？”

如果是这样的话，永生的确就是诅咒了，老而不死，病痛缠身，意味着无尽的折磨。

青蛙却回答：“非也，我等虽然会老，但身体有再生之力，可以永远健康。”

永生不死、永远健康，这不就相当于长生不老吗？

小天和马义交换眼神，怎么这么美妙的诅咒不给我们？

可是，对方那呜呼哀哉的表情，又不像是在凡尔赛，这里面到底有什么误会呢？

小天弱弱地问道：“难道，永生不好吗？”

此言一出，对面几人笑了，连马义身旁的蜥蜴也破天荒有了动静，下颌居然出现一道不低于十五度的弧度。

三太公抬眼看向窗外，这沿途的每一处，他早已看过无数遍，无比熟悉。

“人生，就好比这趟列车。”三太公望着流动的风景，语气平缓悠长。

“虽说人在旅途，但是如果永远不能下车，旅途就不再是旅途，而是困在列车中的囚徒。”

“永生者，便是永远被囚禁在同一个身份、同一个躯壳中的无期囚徒。”

“不能解脱的永生，就是世上最毒的诅咒。”

三太公说话的时候始终看着窗外，仿佛是说给众人听，又仿佛是说给自己听，说给这十八万三千六百五十三年的岁月听。

众人体会着三太公这几句话，没有说话。

一段沉默过后，青蛙说道：“永生的可怕之处，是无尽的无聊。”

见众人洗耳恭听，青蛙娓娓道来：

“起初，若不见莲花，也会觉得牡丹美。”

“渐渐，万花归一，视之与枯草污泥无异，心中再无涟漪。”

“最终，对一切都会失去兴趣，心如死水，形若木鸡。概莫如是！”

青蛙顿了顿，抬起他那只烧焦的左手：“知道我的手为何这样吗？”

四个地球人都摇头，有人猜是烤田鸡，但是不敢说出来。

“因为实在无趣，我每日清晨第一件事，就是将自己的手烧焦。”

这画面，让这几个地球人想着就痛。

“不痛吗？”

“痛，不痛就没意思了。”

“正是因为痛，让我能消磨半日。”

“夜里愈合之时会痒，又能助我度过这漫漫长夜。”

简直匪夷所思，居然还有这样打发时间的人，这让马义想起崔健的一句歌词——因为我的病就是没有感觉。

青蛙烧焦自己的手，以对抗无聊，所言不假，但是他还有一点没有说，他出自“神蛙铁掌”世家，左手天生神力，他的家族中常有同族因为出手过重导致触犯律法，他引以为戒，以防万一，聪明地自废武功。

看到几人难以置信的表情，青蛙笑道：“你等地球人，定是难以理解。”

“我们可以理解。”80老师开口说道。

“你等不过区区百岁，也能理解？”青蛙不信。

80老师说：“我们地球上有一个著名的‘热寂理论’，说的是任何系统都在持续不断的熵增中，最终将达到热寂状态。按照这个理论，整个宇宙注定会陷入一片死寂，没有任何能量流动，没有任何变化产生，时间失去意义。”

“……”

80老师继续说：“人的感情也一样，在足够长的时间下，热情必然会进入死寂，导致永恒的无聊，人生失去意义。”

“正是，正是。”青蛙很是欣慰。

马义也跟着点头，其实都不用多长时间，人世间不到三十岁就心如死灰者，不在少数。

此时，郭姐又轻轻咳嗽了一声，熟悉的信号，车厢气氛又凝重了起来。

正是那几个铁管平头哥去而复返，三太公的心里忍不住开始打鼓。

平头哥这次直接停在王清他们前面，神情严肃。

王清正等他们开口询问，却发现平头哥的目光都聚集在马义旁边的蜥蜴哥身上。

一个平头哥向蜥蜴哥亮了一下铁管证件，说道：“扎克堡先生，请跟我们走一趟。”

对面的蝈蝈青蛙大气不敢出，王清却不怕多管闲事，问道：“阿Sir，请问他怎么了？”

平头哥的态度倒是和气：“他和三万年前一桩超速驾驶的案子有关，我们带回去协助调查。”

蜥蜴哥没有任何表情，一言不发站起来，随他们走了。

“哎，没想到阿堡……”郭姐摇头叹息，看来她认识这位蜥蜴哥。

“郭姐，你认识他？”小天问道。

“阿堡这里谁不认识啊？他每天坐地铁，从起点坐到终点，又从终点坐回起点，天天如此！”

原来又是一个进入热寂状态，无聊至极的主，可惜因为三万年前一桩小事晚节不保。

“超速而已，应该问题不大吧？”王清说道。

马义暗忖，哪怕是车祸，这地方又撞不死人，不可能出什么命案，问题大不到哪里去。超速通常是罚款扣分，吊销执照，顶格处罚也就是十五天拘留，看守所里待半个月。

三太公说：“应该还好，关个几千年就会放出来的。”

什么？几千年？

超个速就关几千年，这法律，完全不可理喻！

“你们这的规矩……是不是太严了？”

“哪个永生界不是如此？”青蛙接过话头。

“如来佛祖的二弟子金蝉子，因上课走神，就被剥离佛体，判处十劫；天庭的卷帘大将，因不小心失手打碎一个碗，就被打入流沙河，受每七日飞剑穿胸之酷刑。”

“超速，可比这些严重多了，才判几千年禁闭，已属宽松，要知道，弥楼山底黑狱里关着的，可大多都是无情徒刑。”

青蛙果然是读书人，引经据典，有理有据。

马义突然理解到了永生最可怕之处——任何地方，只要有集体，都有律法、规矩，无论有心无心，律规无情，只要触犯，轻则关押数千年，重则无期徒刑，这永生，果然如三太公所言，是世上最毒的诅咒。

难怪此间魔域的人，都这么彬彬有礼、和平共处。

谁又能保证，永远不犯错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