脐带 第9章 上篇（八）

1

【接上文-第一审讯室】

张萍、赵磊坐在审讯席，从抽屉拿出警用收音耳机，分别戴在单边耳朵上。

调频后，微弱的电流从耳膜上划过，张萍不禁打了个寒颤。

那一下很轻，身体只是几不可见地抖了抖，张萍自己都没太在意，宋雅却注意到了。

她在那个寒颤里感受到了这个女警身上某种真实的、不加掩饰的东西——那种毫无防备的、短暂的暴露，在这个充满压力和试探的房间里，显得格外突兀，也格外……像个人。

她的睫毛又动了动。

过了几秒，宋雅缓缓拢了一下耳鬓的头发，抬起头来。

宋雅：我能要一杯咖啡吗？

张萍用手肘撞了旁边的赵磊一下。

张萍：愣着干吗？快去买啊。

赵磊被她一撞，才意识到跑腿工作落到了自己身上，“哦”了一声出去。

2

【接上文-刑侦大楼一楼环境】

赵磊离开审讯区，拐进一条长长的、有些暗的走廊，朝东侧尽头走去。

能看出尽头有一扇小门，透出些许光亮。

3

【接上文-刑侦大楼一口走廊尽头】

不大的空间里摆着一台老旧的柜式自动咖啡机，两排靠墙连座的塑料椅。

赵磊走到机器前，先拍了拍机身上的按钮，见投币口那一圈土气的灯饰还能亮，松了口气。

付完款，咖啡机内部“咿咿呀呀”地响起来，机身微微震动。

咖啡液滴得很慢，赵磊拍了拍机身，嘴里念着“快点、快点”。

一经提点，及其立刻泄洪似的喷出最后一柱液体，灌满了卡槽里那只单薄的纸杯。

赵磊取出纸杯，盖上盖子，匆匆往审讯室走去。

临走前，他往小门外面瞥了一眼。

门外是一个通往宿舍楼和食堂的不规整院子。

天空阴沉沉的，雨下大了，院中那棵黄葛树，叶片在风中剧烈摇晃，像是被什么看不见的力量反复撕扯。

4

【接上文-第一审讯室】

咖啡是滚烫的，装在廉价纸杯里，卖相很不好，但宋雅小心翼翼地喝着，捧在手上宛如珍宝。

张萍、赵磊等在对面，未曾催促。

5

【接上文-监控室】

王队观察着面前的几块监控显示屏，里面有不同角度的实时画面。

每个画面里，宋雅喝咖啡的样子都十分认真、专注。

6

【十分钟后-第一审讯室】

宋雅终于喝完了咖啡。

不过不像众人期待的那样，她没有开口，也没有抬头，双手重新交叠在大腿上，垂下了视线。

张萍和赵磊等了两秒，不自觉伸长了脖子，连耳朵都似乎跟着动了动——他们以为，这是对方酝酿情绪的表现。

可谁知，再抬起头时，宋雅却用一种极淡的语气给审讯画下了据点。

宋雅：是我做的。程序是我发给他们的，要追责就追我的责，要定罪就定我的罪。但是其它事……抱歉，我无可奉告。

话音落下，屋子瞬间安静了。

张萍一拍桌子，气得差点站起来。

张萍：宋雅！你以为这是什么地方，你想怎么样就怎么样？老实交代，你是从哪里知道这款产品的？

赵磊：宋雅，你这样没有用，就算你不说话，改查的我们迟早能查到。

张萍：快说，你有这么多患者，为什么偏偏选了这三个？你到底有什么目的？

赵磊：你到底在隐瞒什么？

……

无论怎么攻击，宋雅都没有任何回应，

张萍没辙了，想起外出调查的后辈们，打开了手机内容通信APP。

刚好，一个新建的群聊跳了出来，名字是“AI自杀案调查”。

张萍打开一看，群主是王队，赵磊、孟慈、文博也在里面，立刻打了一句话发过去。

张萍：@孟慈@李文博，怎么样？有消息了没有？

孟慈回了个“窘迫”的表情。

文博：还没有呢，萍姐，我们刚出来不久，还在路上。

张萍对着屏幕叹了一口气，觉得自己是有些强人所难了。正想着回句什么缓解气氛，孟慈发了段语音过来。

孟慈：萍姐，有个信息不知道能不能用上。我在车上查了一遍宋雅的户籍档案信息，发现他父亲是个名人。

一个人物介绍的网址转了进来——宋宗明，A市首富，全国财富榜排名第三的企业家，年轻时靠酒店地产起家，如今业务版图遍布全国，旗下拥有多家上市公司……

张萍看完，和赵磊对视了一眼。

赵磊手上也拿着手机，加入了群聊。

赵磊：那她母亲呢？

屏幕上，孟慈的信息跳得很快

孟慈：正准备说这个。

孟慈：她母亲也挺厉害的，叫顾筱兰。二十出头的时候是个名噪一时的舞蹈家，拿奖拿到手软那种。不过婚后就销声匿迹了，专心做起了富太太。

孟慈又转了几篇年代久远的新闻帖子进来，有财经版的正经报道，也有娱乐版的花边新闻。

照片里的顾筱兰美得像朵带露的玫瑰，宋宗明则是年少得志，意气风发，两人站在一起，像是被滤镜精修过的豪门样板戏。

孟慈：萍姐，赵哥，还有个地方需要注意一下。根据我查到的A市户籍信息，顾筱兰在五年前去世了，死因是跳楼自杀。

张萍赵、磊的眼睛猛地都睁大了些，不可思议地看了对方一眼。

张萍的手悬在键盘上，不知道该怎么回复孟慈。

孟慈：先说到这里，我到地方了，准备进去。

张萍手速飞快地回了个“好”。

审讯室陷入了某种黏稠的寂静。

张萍不自觉地望向墙上那块不透光的单面玻璃，她知道王队就在后面，此时肯定也在关注着群聊信息。

而不知是不是这一眼太焦灼了，再看向手机时，王队出来主持大局了。

王队：好的，辛苦小孟。你和文博都一样，待会问到什么了要及时同步。

孟慈：不辛苦。

文博：收到。

王队：张萍、小赵，你俩先出来，等有了新线索再审。

赵磊：那宋雅怎么办？

王队：晾一会儿。

二人在群聊里都回了声“好”，带着一丝落寞离开审讯室。

7

【接上文-刑侦大楼一楼环境】

张萍、赵磊一前一后地往东侧走廊尽头的休息区走去——也就是刚才给宋雅买咖啡的地方。

二人面色都有些沉重，各自消化着收集到信息。

8

【接上文-东侧走廊休息区】

赵磊在咖啡机前停下。

赵磊：喝吗？

张萍点点头。

赵磊于是支付了两杯咖啡的钱，站在机器前面等着。

张萍来到旁边的塑料椅子上坐下，想把孟慈发的东西再看一遍，结果一解锁手机，几个未接来电跳了出来，来自婆婆、女儿。

一开微信，又是满屏的红点，有女儿的、老公的、婆婆的，还有家庭群的，大家都在问她回不回家吃饭。

她这才意识到，已经到饭点了。

张萍先点开家庭群，解释了几句。又觉得不够，打开女儿的对话框，说了些抚慰的话。

发完后，她放下手机，如释重负地吐了口气。

赵磊的咖啡此时买好了，给了张萍一杯后，来到她身旁坐下。

赵磊：怎么了？这个表情。

张萍（又叹了一口气）：妞妞明天开学，本来答应了她晚上回去吃饭的，又要爽约了。

赵磊没有接话，只是表情严肃地抿了一口咖啡。

张萍：算了，不说这个了。

而后，像是为了掩饰自己当妈的挫败一样，张萍端起杯子，猛地给自己灌了一大口咖啡。

一股浓缩的苦味在舌尖瞬间炸开，像带着铁锈的药水似的，直直冲进了嗓子眼。张萍脸色腾地变了，咖啡还没咽下去，就被呛得直咳嗽。

赵磊（腾出一只手去拍她的背）：喝这么急做什么？

张萍：我去，这是什么玩意儿？刷锅水吗？！我从没喝过这么苦的咖啡！

赵磊：你以前没喝过这里的咖啡吗？

张萍：这台机器放这儿少出有七八年了吧，一看就不地道，没事谁喝它呀？我是看宋雅刚才喝得那么投入，才想着试试味道的。

赵磊：其实我也是。

赵磊又喝了一口自己的咖啡。

这次，他像是在确认什么似的，用舌尖细细品味了一番才咽下。

然后，他若有所思地说道：其实我也不理解，这么苦的东西，宋雅为什么喝得那样享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