脐带 第4章 上篇（三）

1

【接上文-刑侦大楼-楼梯间】

赵磊抱着三个快递盒，上二楼，来到一间门口写着“技术科”办公室。

2

【接上文-技术科办公室】

技术科办公室比刑侦科小多了，只有四个普通工位，外加一个领导隔间。

办公室只有一个人在，是个很年轻的姑娘，此时正在投入地打着手游。

这是技术员李晓晓（26岁），赵磊的同期。她眼睛大大的，扎一对低马尾，模样灵动活泼，警服穿在身上有种小孩偷穿大人衣服的不协调感。

赵磊进门时吓了她一跳，正在激战的手机差点甩了出去。

李晓晓：吓死我了，还以为是哪个领导来检查工作了。

赵磊：又上班打游戏，你们领导都不管吗？

李晓晓：你说葛老头？他早上过来露了个脸就走了，好像被人叫去打麻将了。

赵磊：……

赵磊把三个包裹放在李晓晓桌上，从她桌上拿过一把剪刀，利索地拆了起来。

李晓晓：这是什么？

赵磊：几起自杀案里，死者生前用过的手机。

李晓晓：自杀案？那有什么好查的？立案了吗？

赵磊摇摇头，将三台手机取出来，放到李晓晓面前。

李晓晓：想让我检测？

赵磊点头。

李晓晓：走流程了吗？

赵磊又摇头

李晓晓拿手肘撞了赵磊一下：你小子可以啊，学会跨流程办事了。

晓晓将三台手机连上了桌上不知从哪里伸出来的、尾端带有卡通装饰的几条数据线上。

接着，七八个赵磊看不懂的窗口从晓晓的专业高清显示屏上自动弹了出来。每个窗口都连续跳动着许多字符，又小又密。

这些字符对赵磊来说宛如天书，对晓晓却是信手拈来。她边在键盘上噼里啪啦地敲击指令，边一目十行地阅读起来。眼睛和手的配合可谓严丝合缝、行云流水。

字符在屏幕上飞快滚动，晓晓的眼睛像两个高性能的检测摄像头，瞳孔微动，瞳膜上映射出流光溢彩的光点——她的经验如此丰富，技术如此纯属，以至于无需赵磊提醒，就知道先查哪里，后查哪里，哪些地方可能存在疑点，哪些地方容易隐藏秘密。

赵磊看得有些入神了，乖乖地等在一旁。

十分钟过后，李晓晓大功告成地往椅背上一靠，空出一只手搓起了她条分缕析的空气刘海。

李晓晓：很正常的手机嘛，三部都是，没查出插件、病毒，也没改过系统，用户的行为模式也没有检测出异常。你是觉得哪有问题，想让我查什么？

赵磊：能帮我重点查查微信吗？

李晓晓：微信体量大，精查一遍比较费时间，你能等吗？

赵磊愣愣地摇摇头。

李晓晓：那你有什么重点怀疑的地方吗？聊天记录，资金动态之类的，有方向的话我比较好操作。

赵磊：那重点查他们微信列表里的最后一位联系人，看能不能通过聊天记录，做个人物画像出来。顺便看看这三组对话有没有古怪。

李晓晓：你是怀疑这几个聊天对象和死者的自杀有关？

赵磊没有回答，瞳孔却流露出复杂的神采。

李晓晓重新坐起来，两只手又放到键盘上，把赵磊说的三组聊天记录打包丢进了几个对话框里。

电脑又高速运转起来，机箱发出轻微的轰鸣声。

没过多久，晓晓的眉头便皱了起来，嘴角也轻轻扯动了一下。

赵磊：怎么了？

李晓晓：这三个人都是五个月前加上死者好友的，前后差了没几天，而且是通过同一个微信用户转发的名片添加的好友。

赵磊：没错！

李晓晓：而且……初步分析了一遍他们的对话，怎么说呢，感觉怪怪的。

赵磊：哪里怪？

李晓晓（把电脑椅转过来，面对着赵磊）：只说我自己的感觉哈……这三组聊天内容，时间维度都横跨五个月，乍一看没什么问题，对话频率却高得有点反常。从加上好友开始，过了正常网聊都会有的两三天的试探期后，三名死者就像上了瘾一样，每天都会主动发起多次对话，同步近况、抒发感想、宣泄情绪，聊起来没完没了的，倾诉欲有点过于旺盛了。

赵磊：对方的反应呢？

李晓晓：对方的回答不算主动，但也决不被动，因为有求必应的话，就会显得有点假。总的来说，是控制在了一个能让死者感到舒服和心安的响应速度，不多也不少，一种火候恰到好处的感觉。

赵磊：这……有问题吗？

李晓晓：不能算是问题。但你不觉得奇怪吗，三名死者和他们的聊天对象看上去都不是恋人关系，你想想，这年头，除了热恋中的小情侣，谁会在微信里跟一个才认识不久的人聊这么多天？

赵磊：也是。

李晓晓：还有，虽然详细的人物画像还没做出来，但初步可以判断，这三名聊天对象的性格特征都有些相似：有耐心、有亲和力、善于倾听和鼓励。

赵磊：什么意思？

李晓晓：意思就是：她们都是正义的使者、天使的化身。

赵磊：……

李晓晓：反正就是差不多的意思吧，你懂的。不过这样反而显得更诡异了。那个推送名片的人，我看看，叫宋雅是吧。这人什么来历，怎么刚好就认识那么多高质量人类？性格好、能给人带来治愈感的朋友，认识一两个已经是捡到宝了，她居然认识三个，还这么云淡风轻地介绍给别人，怎么看都有点不合常理。

赵磊：她…是个心理咨询师。

李晓晓：那我建议你接下来好好审审这个人。

赵磊（苦笑着挠了挠头）：其实这件事还没立案，光凭我们手上现有的信息，还不能确定几名死者的自杀有疑点，提审宋雅就更谈不上了。

屏幕上花里胡哨的进度条和软件，滚动的滚动，运行的运行，赵磊的视线再次投向那里，似乎期待李晓晓还能提供点什么信息出来。

可晓晓一时也找不出新的头绪。

李晓晓：要不咱们直接点，怀疑什么就验证什么，直接给对方发条信息问候一下，或者打个语音电话过去。怎么样？

赵磊：这样会不会打草惊蛇？

李晓晓：可是舍不着孩子套不着狼啊。怎么样，要不要试？

李晓晓随机拿起一台手机——是李爽的，手指悬空放在了她和“阿姨”的那个对话框的语音通话按钮上。

赵磊的呼吸立刻顿住了，看看李晓晓的手，又望向她试探的眼神，脑子将各种利弊，各种的结果比对了一遍，最终决定冒险一试，点了点头。

得到指示后，李晓晓手指轻点，一通语音电话便顺着互联网的无形线路拨了过去。

一声，两声，三声……拨号的音乐重复了整整八遍。

每一遍都像有人在无声地拉紧着一根琴弦，将两人的知觉无限放大，神经越绷越紧。

——对面终无人接听。

第十遍的时候，赵磊伸手在屏幕上轻轻一点，将电话挂断了。

不过，试探还没结束。

他好像对这个冒险游戏着迷了，在没有得到回应前，不甘心就这么放弃。于是，他从晓晓手里接过手机，模仿起李爽说话的口吻，在对话框里输入了一句“好久没联系了，阿姨最近怎么样？”，发了出去。

等了一会儿，这条消息也石沉大海。

至此，赵磊双肩微沉，擦了擦额头不知何时冒出的汗，有种从束缚中挣脱出来的感觉。

二人沉默了一会儿。

赵磊去拿桌上的手机，准备先离开，晓晓却按下了他的手。

李晓晓：手机放这儿让我再研究研究呗，指不定能发现点别的线索。

赵磊：但是…我想再看看他们的聊天记录。

李晓晓：行啊。我帮你把聊天记录打印出来。不过内容很多，要花点儿时间，完事了找人给你送过去。

赵磊闷闷地点点头，依依不舍地走了出来。

3

【接上文-刑侦科办公室】

时间来到了下午两点半。

赵磊走进办公室，扫了一眼工位，张萍还没来。

又扫了一眼办公室尽头的独立隔间，他的领导王队已经坐在里面了，正对着电脑处理着什么。

他原地纠结了一会儿，要不要进去和王队汇报一下情况，结果还是放弃了，走回工位，又对着宋雅工作室的网站研究起来。

4

【接上文-刑侦科办公室】

接近三点的时候，张萍回来上班了。

与此同时，一个满脸胶原蛋白、五官乖巧文静的小年轻推着一车满满当当的A4纸走了进来——这是刑侦科今年刚招的应届生之一，名叫文博（22岁）。

文博推着小车来到赵磊身边，斯斯文文地说道：赵哥，这是晓晓姐让我拿给你的。

赵磊一看，差点没被车上汗牛充栋的纸山给吓倒。

张萍好奇地凑过来看，翻翻这叠，又瞧瞧那叠。

张萍：这打印的啥玩意儿，单位的A4纸都被你一个人耗没了吧？小伙子，你这环保意识有待提高啊。

赵磊嘴唇抖了抖，还没想好怎么跟行政解释，待会又该从纸山的哪一摞开始读，一时有些茫然。

而就在这时，一条信息发到了赵磊手机上。赵磊拿起手机一看，是李晓晓。

李晓晓：有情况，我刚查出来，那三个聊天对象都不是真人，是个来源不明，但设计精巧的AI插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