脐带 第13章 上篇（十二）

1

【接上文-第一审讯室】

顾小伟：因为理念不同。严哥是个保守派，认为AI聊天产品只能以工作助手的形象存在，不该和用户建立多余的感情。可我不这么认为，我想尝试更多可能。

赵磊：所以就辞职了？不是因为和严掣结仇？

顾小伟：不是。

赵磊：辞职后呢？

顾小伟：我租了现在房子，花了一年多时间开发现在这款产品。

赵磊：能说说吗，你的程序和市面上的其它AI有什么不同？

顾小伟：市面上的AI会模拟人类的行为模式、语言习惯，但不会复刻人类的情感，更不会主动跟用户建立亲密关系。我的产品不同，它能为用户提供爱。

张萍冷笑了一声。

张萍：爱？靠什么？几行代码、几条算法？你年纪轻轻的，知道什么是爱吗？你谈过恋爱吗？

顾小伟：再复杂的东西都有它的内在逻辑和规律，爱也一样。

张萍：那你说说，你的产品逻辑是什么？

顾：很简单。陪伴、倾听，难过的时候给予鼓励，迷茫的时候给予引导，提供无条件的支持和信任。

张萍：就这？你在哄我吗？

顾小伟身体前倾了些，直直地盯着张萍的眼睛。

顾小伟：那么张警官，你身边有人为你提供过这些吗？

张萍：什么？

顾小伟：无条件的陪伴、倾听、信任、鼓励……有人给你这些东西吗？

张萍显然被问住了，梗在那儿说不出话。顾小伟又把目光投向赵磊。

顾小伟：那么赵警官呢，有人给你这些吗？

赵磊没有回答，避开了顾小伟的视线。

顾小伟大获全胜似的收回了身体。

顾小伟：你们跟其他人一样。

张萍：什么意思？

顾小伟：不敢直视自己的内心。

审讯室陷入诡异的沉默。

2

【第一审讯室】

警官们调整好状态，重新提问。

赵磊：顾小伟，说实在的。我认为你的产品如果真开发出来，应该会很受欢迎，说不定比TaskAI更卖座。我实在想不通，严掣当年为什么要拒绝？你和他好好聊过吗？

顾小伟：聊过。他喜欢我的构想，但他认为我的产品上市后可能面临法律和伦理上的风险，也担心因为她模拟的感情太真实，会让用户产生混乱。我说过，他是个保守派。

赵磊：所以你……

赵磊话没说完，耳机传来王队的声音。

王队：你俩出来一下。

张赵暂停审讯，起身走出房间。

3

【监控室内】

王队站在监控屏幕前，目光落在顾小伟的脸上。

张萍赵磊进来，他才缓缓转过身来。

王队：老季找到顾小伟的女朋友了。

张萍：他还有女朋友？！

赵磊：人带回来了吗？

王队：没必要。一个便利店打零工的姑娘，一个月才去顾小伟家一次，只知道他会写代码、不缺钱，别的一问三不知。

赵磊：他俩是怎么认识的？

王队：顾小伟去便利店买东西的时候认识的，一来二去发现这姑娘也是D市的，就在一起了。

张萍：嘿，这小子有点本事嘛。

王队：根据小姑娘的口供，顾小伟是个典型的技术宅，平时几乎不出门，也不跟人打交道，在南城没有亲戚，没有朋友。自己跟他算是唯一的相识，但也有种熟不起来的感觉。

张萍：这话听着怎么这么耳熟。

赵磊：和宋雅的情况很像。

张萍：那我就更不理解了，两个没有社交的人，成长经历，生活轨迹又八竿子打不着，他俩怎么搭上线的？难道……顾小伟去宋雅的工作室咨询过？

王队：孟慈查过记录，顾小伟没去过那儿。

张萍：头大。这要怎么往下查？

赵磊：我感觉还是得从顾小伟和宋雅的关系入手，只要弄清他们是怎么认识的，别的问题说不定就清楚了。

王队：小赵说得是，待会的问话重点就放在这一块。另外，多跟顾小伟聊聊产品的事，他对这个感兴趣，说不定能问出破绽来。

赵磊：好。

王队：对了，赵磊。你看看群，李晓晓艾特你了。

赵磊打开手机。

李晓晓：@赵磊，有空回个信儿。

赵磊拨了电话过去。

李晓晓：诶，赵磊，我这边联系上智才科技了，就那个叫严掣的。

赵磊：有什么发现吗？

李晓晓：我看了书记员刚发来的审讯记录，和我问到的情况对了对，顾小伟说的基本属实。除了一点。

赵磊：哪里对不上。

李晓晓：严宋宇当年并没有拒绝顾小伟情感类AI的开发计划，只是提了一个要求，想让顾小伟把产品往“恋爱陪伴”的方向设计，但是顾小伟当场拒绝，并且在第二天离职了。

赵磊：反应这么大？

李晓晓：是啊，而且听同事说，当时闹得挺难看的，顾小伟还说什么“严掣亵渎了他的梦想”，差点动手打人。

赵磊：亵渎？

张萍：梦想？

李晓晓：嗯，这是顾小伟当时的原话没错。

张萍：这就奇怪了，既然要做情感类的AI，往恋爱方面靠不是很正常？顾小伟怎么会这么抗拒？

赵磊：是啊。

张萍：对了，晓晓，你不是在查顾小伟的电脑吗，有什么发现？

李晓晓：暂时没有，他的电脑很干净，除了些常规的代码外，没别的东西。和用户有关的档案、聊天记录，更是一条没见着。反倒是宋雅的电脑里，能找到一些死者的聊天记录，证明她确实参与了此事。

张萍：怎么会？他自己都供认了，那个AI就是他在出租屋弄出来的。

李晓晓：估计他把数据存在了云端，而且藏得很隐蔽。

张萍：能找到吗？

李晓晓：不好说。我……我尽量。

赵磊：那监控视频呢？顾小伟家的楼道里不是装了很多摄像头，监控录像也没找到？

李晓晓：没找到，可能是他提前删了。

张萍：怎么可能，从我们闯入监控范围到进门，一分钟都不到，他哪有时间删记录。

李晓晓：那还有一种可能，就是楼道的镜头只用于实时监控，画面看完就删了，并不储存到本地。

张萍：这多不方便，以后想查记录都查不到，哪有人会这样。

李晓晓：有的，萍姐。如果我们面对的是个记忆超群，且大脑容量异于常人的人，他就不需要依靠外物来储存信息。

4

【回到审讯室】

张赵坐下，重新打开资料。从肢体语言可以看出，他们对这次的问讯没有把握，表情比之前谨慎了许多。

张萍：顾小伟，能说说你和宋雅的关系吗？

顾小伟：合作伙伴。

张萍：你们怎么认识的？她为什么要帮你？她在这件事里能得到什么好处？

顾小伟：看样子，她什么都没说。

张萍：是。她说人是她害死的，要定罪就定她的罪。但我们有理由怀疑，她是为了保护你才这么说的。你呢，打算让她一个女孩子扛罪？

顾小伟（沉思片刻）：我先想想。

5

【快十点，东侧走道休息区】

顾小伟休整期间，张萍、赵磊并排坐在走道塑料椅上，又是一人一杯咖啡。

赵磊：组长，你有没有觉得，对于一个长期不出门的人来说，顾小伟的表达能力有点太好了吗？

张：觉得，这说明他并非没有社交能力，只是单纯懒得跟外界打交道。

赵磊：这是不是说明，他是个很聪明的人？

张萍：怕是不只聪明，还有冷血、极端，说不定还带点反社会人格。

赵磊：组长，我们遇到难啃的家伙了。

张萍叹了一口气，拿出手机给家里人发了条短信：有案子，晚点回，又开始思考案情。

张萍：你说，怎么才能把这两个人联系到一起呢？一个是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程序员，一个是高薪貌美的心理咨询师，除了这款AI程序，我在他们身上找不到一点儿相关性。

张萍垂下脑袋，双手抱着头，像是要把血液都流进大脑。

过了一会儿，她猛地抬起头。

张萍：赵磊，你的直觉不是一向灵敏吗？如果不看客观线索的话，你觉得这两个人身上有什么相似之处？

赵磊：我的直觉？你不是总说不靠谱吗。

张萍：先别管这个。你好好想想，对这两个人的第一印象是什么？有没有产生什么联想？

赵（闭上眼睛）：唔……这两个人看起来都很疲惫。宋雅化了妆，还是能看到黑眼圈，顾小伟一直弓着背，身体就没打直过，还很爱啃指甲……

张萍：还有呢？

赵磊：还有……他俩都是独来独往的人，跟谁都不亲近……

张萍：还有呢？

赵磊：他们都过着一种摇摇欲坠的生活……好像下一秒就会被什么压垮似的。

张萍：再想想。

赵磊：还有……还有……他们身上都散发一种……死亡气息。

张萍：死亡气息？

赵磊（睁开眼睛）：没错，像长期和死亡并肩而行的人。我在殡仪馆和太平间闻到过类似的味道。

张萍：这可没法当成证据，也推导不出什么线索来。

两人又陷入沉思。

沉默中，张萍的肚子发出“咕噜咕噜”的叫声。赵磊看了她一眼，还没来得及说什么，自己的肚子也跟着响了起来。

赵磊：组长，要不去泡个面吧？我饿了。

张萍（起身）：行。我问问顾小伟吃不吃，他估计也饿了。

张萍往审讯室走去，赵磊觉得张萍也太不拿疑犯当外人了，但也不好说什么，乖乖跟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