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排行 分类 完本 书单 专题 用户中心 原创专区
看书神 > 历史 > 杞安烟雨 > 第40章 虚饵引线

杞安烟雨 第40章 虚饵引线

作者:匿名 分类:历史 更新时间:2026-10-29 15:03:37 来源:文学城

“洪伯,你先安排信得过的人启动第一批粮,沈随那边,我亲自去见。”

洪伯劝阻道:“此人混迹边境数年,手上沾染无数血债,这番执意要见您,难保不是挖了什么坑,等着我们往里面跳。”

“我知晓。”我应声,心中也思量了许多,“有野心是好事,起码知道弱点,知道怎么掌控。”

这人相当懂得审时度势,知道如何见风使舵。他敢直言要见我,索要完整情报线,可不只胆大,定是摸清了眼下局势。

想来也在试探我有没有其余可用的人,但又舍不得我短时间内帮他站稳边关,摆脱黑石帮受制于各方势力的窘境。

当然,他应该是在掐我的软肋,顺势抬价看看我是什么态度。

“他约在何处?”我问道。

“靠近荒道的茶楼,说辰时三刻,只许你一人赴约,不许带任何随从暗卫。”洪伯沉声道,“老朽已派人暗中探查过,那茶楼荒废已久,四周杂草丛生,极易设埋伏,就怕对方居心叵测。”

“我去去就回。”

言罢,我放下银两在桌上,转身踏出面馆。

雨后初晴的天光薄而清亮,带着残留雨夜的湿凉,巷陌间的青石板路被夜雨冲刷得干净发亮,石缝里钻出来的细草挂着未干的露珠,风一吹,便簌簌坠下水珠。

沿街人声车马错落交织,烟火气融融荡荡,一派安然,可越是这般安稳喧嚣,越衬得城郊荒道透着股死寂的冷意。

我避开巡检往来的官差,专挑僻静狭长的巷路穿行,人声稀薄,屋舍渐渐稀疏低矮,连绵的荒草沿着官道两侧肆意蔓延。

很快,眼前出现了座废弃的茶楼,孤零零地立在荒草深处,破壁残垣,朱漆剥落,露出朽败之色,空洞的窗洞黑乎乎的,像无声蛰伏的眼。

茶楼周围杂草长过人膝,铺满碎石断瓦,由于长年无人打理,静得可怖。

风声穿过残楼破壁,呜呜咽咽,衬得此地愈发寥落诡秘,最适合布陷阱。

沈随挑在此处会面,想来除了试探,也有示威的心思。

我推门而入。

偌大的茶楼,也就临窗的桌子被擦拭得干净整洁,与四周的破败荒芜显得格格不入。

沈随很早就候着了。

他独坐案前,闻声转身,面容粗粝,眼神里藏着蓄势已久的野心。

“姑娘果真胆识过人,敢孤身赴这荒郊。”他率先开口,声线低沉沙哑,带着边境风雨打磨出的冷硬,“既然敢来,便说明姑娘有诚意谈合作。”

“阁下让我亲自前来,想必对条件存在异议,说说你的条件。”我云淡风轻道。

“看得出来姑娘是个爽快人!”他看似不拘小节地笑起来,可眼里的阴沉无法掩饰,“你的人应该和你说过我这次的目的。”

“当然知道。”我不骄不躁,“可沈公子确定能完全吃透么?”

“姑娘无需操心在下吃不吃得透,我就要整条情报线。里面所有的暗点,眼线分布,传信路径等等,全权交由我管控。”他眼里的贪婪之意溢于言表。

我轻轻笑了,“看来阁下很自信。”

“姑娘,我可以替你守住这张情报网,但前提是,这条线必须得是我的,我不要做旁人随手就能换掉的棋子,永远被蒙在鼓里,挑别人剩下的边角活计。”他的眼神颇有逼压的意味。

“可以。”我没有犹豫。

“什么?”他反而惊讶住,似乎没料到我会这么干脆,准备已久的讨价还价说辞,一下子被卡在喉间。

“我说了,你想要完整的情报线,我可以都给你。”我慢条斯理地从袖里取出一卷册子,轻轻摊在那张干净的桌面上。

册子上面密密麻麻记着据点方位,联络人手,传信暗号,以及紧急弃点的撤离路线,事无巨细,让人挑不出问题。

他俯身,一道道察看着,不错过任何一处,眉梢满是如愿以偿的喜色,“我以为姑娘会百般推诿,不曾想真的把底牌亮出来。”

我笑笑不作声,闲情逸致般看着窗外风景。

起初他的嘴角还挂着势在必得的笑意,看样子,他是在盘算,如何借着这些人手,在边境撕开一块属于自己的地盘。

这种野心写在脸上的人看得多了,索然无味得很。

他匆匆将纸卷通读一遍,确认无误后,将此收起来,看向我的神色松快不少,“既然姑娘如此坦荡,那这份情报网,沈某便收下了,往后的边关动静,我会按时递来,只是我需要时间收拢人手,等过段时日,这条线才能正常运作。”

我笑着点点头,“那等着你的好消息。”

沈随没了之前的压迫与戒备,将那纸卷贴身藏好,动作郑重又谨慎,像是握住了往后安身立命的依仗,看起来滑稽至极。

转而离去,身影渐渐消失在荒草风声里。

这座破败茶楼重归死寂,穿堂风呜咽回荡,平和得近乎荒芜。

我没有急着离去,慢悠悠地闲逛着。

“看了这么久的戏,还不出来?”

风声骤滞。

一道高大身影自楼外进来,踏过满地碎瓦,发出轻而沉的响动。

戚埙立在离我数步之外。

那道横贯眉眼的刀疤,在昏暗的光线下愈发醒目,整张脸阴气沉沉,眼神惊疑,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惶然。

“你到底想做什么?”他双拳攥紧,指节泛白,低吼着。

“戚帮主看得真是清楚。”我好整以暇地看着他。

戚埙压抑着火气,“沈随狼子野心,如今黑石帮内部不稳,他拿到这张情报网,第一件事就是收拢人手……”

“所以戚帮主是害怕自己的地位不保?”

“你握着我的把柄,我已经答应两成抽成,不与李韵为敌。可你转头就把情报线送给沈随,扶持他来制衡我?”戚埙喉间滚出一声冷笑,“真是打得一手好算盘。”

我幽幽地说:“戚帮主只看到表面,却没看懂里面藏的东西。”

戚埙眉头紧锁,刀疤绷得发红,“什么意思?难道是假的?”

“大半是真的。”我并不瞒他。

戚埙死死瞪着我,神色变得狐疑,“什么叫大半是真的?”

窗外的荒草被风揉得沙沙作响,脸色阴晴不定。

我说道:“戚帮主混迹江湖多年,该懂得一个道理,世间最致命的陷阱,就是真假参半。”

戚埙的眉心狠狠跳起,沉声道:“别跟我打哑谜,里面到底有什么问题?”

我看着他躁动的神色,“毫无用处的假情报,反倒容易打草惊蛇,戚帮主,你该懂我的意思。”

他喉结滚动,目光来回穿梭,横贯眉眼的刀疤微微抽动,戒备更深。

“所以,你不是单纯要扶沈随起来,而是设局等着他踩进去?”他细细揣测着,语气里满是提防,“可沈随也是我帮里的三当家,你这么做,到底打的什么主意?莫不是在耍什么花招,将我一并算计进去?”

我的唇角浮起浅淡的笑意,既不承认,也不否认。

“花招谈不上。”我的心情有些散漫,“黑石帮里有不少心怀不轨的人,不少被他暗中笼络,他自然有取代你的心,你若是动手清剿,势必引发帮内大乱,动静闹大,你背后的人难免要掂量,留你这枚棋子,还值不值得。”

“你这话什么意思?”戚埙警惕道:“我当然知道沈随这小子野心不小,迟早会处理,只是当下还得用到他。”

“恐怕戚帮主是不敢动他吧。”

戚埙身形一僵,眼里的戾气很快凝滞,脸色沉了下去。

“沈随暗中做的那些事你不是心知肚明么?”我眉梢微挑,好整以暇地观察这人的脸色变化,“你迟迟不动手,无非是怕内乱起来,官府必然借机插手,你背靠的那层关系,最忌惮失控,你若压不住内乱,随时会被弃如敝履,能让戚帮主这般投鼠忌器,是因为沈随手里攥着更大的底牌么?”

他没有说话,但瞧着那精彩纷呈的神情变化,估计**不离十是这样。

然而,他那难看的脸色更难看了,“就算如此,这又与你何干?”

“自然与我有关,你的地盘乱了,李韵的商路便稳不住,沈随藏在暗处蛰伏一日,边境局势便多一日变数,我不想好不容易敲定的规矩,就会毁在一个急于上位的小人手里。”

戚埙眸色沉沉,眼里的猜忌不减,“所以你就自作主张,拿情报网做饵,替我清理门户?懂道上的规矩我可懂多了,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

我望着窗外的荒草,“算不上人情,互利而已,沈随拿了这份真假参半的情报,必然急于立功造势,借此大肆扩张,收拢势力,妄图架空你,取而代之,但他越是张扬,破绽就越多。”

“所以,你想借他的野心,让他自露马脚?”

“是。”我坦然应道,不点破最终后手。

戚埙沉思许久,嗤笑,“姑娘说得这么好听,可我怎么听着,从头到尾,你是在借我们的内斗,玩你自己的棋局?”

“戚帮主通透。”我不否认,大大方方接下他的揣测,“你看,我们互不放心,你怕我拿捏你,我怕你背信反噬,既然彼此都有顾忌,不如你我合作,利益共享,如何?彼此猜忌,互相牵制,终究是内耗,可若是合作,就不一样了。”

戚埙的瞳孔微凝,脸上的嘲弄愈浓,“你将情报线传递给沈随了,你我可还有什么能合作的?你手里握着我的把柄,占尽便宜,现在又扶持我的对头,转头跟我说合作?不觉得太过可笑?”

“戚帮主以为,我送出去的东西,是能掀翻你我棋局的利刃?”我漫不经心笑道。

戚埙下颌紧绷,话里带刺,“不然呢?整条情报网落入沈随的手里,他羽翼渐丰,最先反噬的就是我黑石帮,你亲手喂大隐患,如今轻飘飘跟我谈合作,难道不可笑?”

“那你可听过借尸还魂之计?”

他的眼皮剧烈跳动起来,声音陡然沉到底,“你的意思是……你送出的情报网,是具空壳?”

我坦然承认,“是啊。”

“如何借?”

“九成旧线,早已废置。”我避重就轻,“据点暗号是真的,就是联络方式也是真的,唯独有点,这个壳是废弃的。”

“那这套线从前是干什么的?”这人果然老辣多疑,很快就听出不对劲。

“这你就无须过问。”

“你不怕引火烧身?”他眼里的杀意时隐时现,“沈随在我黑石帮扎根多年,人脉盘杂,如果他拿着这副旧壳闹出事端,首当其冲被官府追责,他是我的人,他乱了,就是黑石帮乱。而你干净脱身,我却要替你全盘背锅。”

我笑意盎然,“所以我才要与你合作,我给他的是壳,另外我手里还有套暗线,才是稳住全局的魂。”

“什么?”他正色起来,眼里那点杀意隐没下去,作出洗耳恭听的架势。

“我知道你手里握着黑石帮经营多年的边境流动眼线,但你尽管启动这道巡查的暗线。”

我慢慢补全里面的门道,打消他顾虑的同时,又完美藏住自己底牌,“这道暗线,可全程盯死沈随所有动向,他的每步扩张,都在你的监视范围内,你可提前控局,再有,可借此洗白动乱的归属,日后事发,也是黑石帮内部权力之争,你全程监管,所有风险,被这道暗线兜底消化了,就算官府彻查,也查不出纰漏,最重要的是,你可以牵制他,你手里握着关键的暗线,他就永远扑腾不出你的手掌心。”

我用废弃旧壳做饵,钓出沈随所有野心与破绽。

戚埙则用暗线做锁,锁住所有风险与罪责归属。

他陷入深思熟虑之中,好半天没有说话。

我也不急,不去打断,也不催促,人与人之间,有些思虑,总要留足余地,才好落定,想妥了,当然知道如何该决定。

“你还真是算得滴水不漏。”他由衷感叹。

“言重了。”我纠正道:“这两者本来就是共生关系。沈随在明处挡尽风雨,你在暗处铺线扎根,借他的势,养出一条新的暗线,当然,也不全让他吸引火力,这条暗线反过来还可以替他掩去不少明枪暗箭。”

“是吗?”他有些疑惑。

“你背后的人,应该乐见其成。”

“此话怎讲?”

我娓娓讲述,“他们应该不会愿意看到黑石帮团结一心吧?一个过于安稳,又上下一心的帮派,多少叫人忌惮,帮内有纷争,但摆在可控的框架里,最合他们心意,沈随要权,他闹出来的动静,明面上只是黑石帮内部的权力倾轧,不是私通外敌,聚众作乱,你背后的人,坐看龙虎相斗,若沈随赢了,就换掉你这枚棋子。若是你稳住局面,值得继续留用,进退皆由他们说了算,横竖都不亏,何乐而不为呢?”

戚埙笑得极具自嘲的意味,“原来我们不过是上面的棋子。”

“是啊,做棋子就得有棋子的觉悟。”我看着地下的积着尘土的地,“沈随在明,替你挡探查,你在里层,稳住局面,承接上头的信任即可。”

戚埙凝神思索,“可里面仍然存在不小的风险。假如沈随行事莽撞,闹出超过可管控的事情,最先被追责的,还是我。”

我淡淡道:“所以合作才要守好边界,你的暗线,不止是监视,也是一道闸,但凡他要越界,你可以提前截住,将损失降到最低。”

戚埙像是想从我的神色里挖出更深的图谋似的,“说这么多,你是想借着换取边境情报,成全你和李韵的商路吧?”

“不错。”我没有否认,既然他认为我和李韵是一伙的,那不作多解释最好不过了。

当然这里面还有更深的底牌我没有全然托出。

“不知为何,我现在反而觉得这件事相当蹊跷,你若真想与我合作,大可光明正大与我谈,以你的手段,何须绕这么大一个弯?”他脸上的警觉如刀,试图从我脸上扒出不对劲之处。

“你是故意答应沈随的要求,故意让我暗中观望,也赌定我会跟过来,再提议与我合作,姑娘,你布下盘棋,用一个贪功短视的沈随做幌子,再以真假参半的旧情报壳做饵,费尽心机演这么一场戏,其实,你真正要引出来的人,是我吧?”

他语调有意拖缓,杀心不加掩饰,双拳青筋暴起,随时发难。

茶楼内的风仿佛静止,浓烈的杀意扑面而来,将人桎梏其中,似乎只要我答得稍有偏差,他此刻便会动手。

戚埙混迹边境数年,手上血债累累,如果对人心揣摩不透彻,如何在官匪两面混得如鱼得水?

我确实是想将戚埙引出来。

我唇角噙着浅淡的笑意,不慌不惧,“戚帮主果然敏锐,没错,我的确借了沈随的局,专程引你现身。”

越是生死攸关,越得显得从容通透。

“你到底什么目的?”他怒目而视。

“戚帮主不妨好好想想,若我今日不借沈随之事造势,不摆出扶持他制衡你的姿态,你会现身吗?”我稳住他的杀意,留足反转余地,“说来惭愧,上回在李韵商队合作谈判上,你我之间闹得有些不愉快,以阁下的行事风格,经此定然会对我避而远之,我若直接差人传信于你,你难免会觉得我是另有图谋,很大可能吃闭门羹,本来呢,我也没想过会还有求于帮主的时候,可就是天意弄人,也没人比戚帮主更适合合作!”

我的姿态放得诚恳,瞬间打消了对方不少怒气。

“你大可直接找我商量,兜这么大的圈子,我很难想不到你是不是在给我做局?”他脸色仍然铁青。

“因为我不想再谈场虚与委蛇、各怀鬼胎的合作,我要的,是你看清局势,认清利弊后,真心结盟。”我换上恭维的笑意,“这里就你我二人,大家有什么需要坦诚的话,不妨在这儿说开,你说是吧?”

这是真话,也不全是真话。

我继续慢条斯理地说道: “戚帮主,我若真的想算计你,置你于死地,今日便不会点破情报线的猫腻,更不会给你制衡沈随的底牌,我承认算计你出来这件事不符合道义,这江湖嘛,不就是讲究一个人情世故么?”

他脸色有些郁结,却没发作出来,“姑娘这人情世故耍得真明白,把人从头到脚拿捏得死死的。”

我没有触他霉头。

他没有别的选择,在沈随拿走旧壳的时候,他已经上了这条船。

放任沈随野心膨胀,废线作乱,他要担全责,与我撕破脸面,无法制住局面,他背后的势力第一个容不下他。

我无视他眼里的恼怒不甘,唇角的笑意愈发柔和,却分毫不让,“戚帮主言重了,我不过是不愿再做无用的周旋,你我皆是身不由己的人,你受制于背后势力,困于帮内内乱;我受制于边境牵制,不过,戚帮主也别觉得我算计了你,毕竟这里面的好处你也得了不少,正所谓风浪越大鱼越贵,有些生意得是这样的灰色地带才好做,不是么?”

他像是在强压极重的怒火,冷笑道:“罢了,事已至此,就算明知被你摆了一道又能如何?”

紧接着,想到什么,凶相毕露, “但我丑话说在前头,届时事态失控,你休想置身事外,独善其身,你要是暗中另有所图,拿我黑石帮当冤种,我势必让你付出代价,灰色生意好做,可火要是烧起来,你也别想脱身。”

“那是自然。”我笑容灿烂。

“不过,规矩还得改改,不能所有事都由你说了算。”他也许是想通了,抓着仅有的主动权。

“可以。”

“你倒识趣。”他沉声道,“往后这边境情报,都要你我双方点头方可执行,你不得再私自安插人手,更不能拿黑石帮的人做你的棋子。”

“帮主放心,这点江湖道义我还是有的。”

我既然要暗中筹谋,自然不能在明面上,否则我为何不惜让利,送出一整条看似完整的情报线?这毕竟在大暨境内,一举一动都有官府监察,不低调行事,就是死路一条。

“好,姑娘果然是爽快人。”戚埙这次反而爽朗起来,一扫刚才的戾气,呵呵笑道,“那这利益咱们如何分?”

“用两套账,按江湖的规矩,底层眼线一条消息一结,庄主按月结,毕竟他拿大头,又是靠着情报抽商税,即使旁人看着,也只当是黑石帮敛财的手段。”

顿一顿,我压低声音:“至于给我的人的钱,就不走这套路子了,多给些粮米药帛,少给现银。关乎商路红利,就放李韵的商队里。”

“你呢?”

“我就不要钱了。”

戚埙眉头一挑,“不要钱?那你费心布局,图什么?”

“知晓风往哪吹,路能不能走就行。”我回道。

能避开杀身之祸,便是最大的利。

“还有,最好安排两组人,互不相识,情报每月交叉比对,防止有人谎报,如果有人出事,立刻切断联络,不可牵连其他人,可以给他们利益,但不能让他们知晓情报线的全貌。”

戚埙点点头,又问: “如果眼线拿了消息,私自转手卖给别家,该怎么办?”

我思索着, “先断掉这个人所有的庇护,撤去所有接应的桩口,他手里的消息卖出去,别的势力自会盯上他,你只需抹除与他相关的痕迹就行。”

“为何不杀掉?”

“那并不能解决问题,最重要的是不要给人找到顺藤摸瓜的机会。”

那人被官府拿住,受刑招供,这条线就得直接弃掉,等于前功尽弃。

杀人灭口看似干脆,却也容易落下把柄。

人为利而来,多少会为更大的利益背信弃义,但能不动刀就断人活路就是兵不血刃的法子。

不过那人就算叛变,供出不了这条线真正的价值,很难挖到岚胥遗民。

“既然规矩已定,那我现在就去启动这道线。”戚埙不再纠结,说道:“沈随那边,我会派人盯死,他所有动静,都会第一时间送到你我手中。”

看来,大暨边境的情报线是建起来了,往后,所有人的目光,率先会被沈随的明线吸引,无人知晓,暗处还悬着一套线。

“如此便好。”我笑得恰到好处。

我没想过完全掌控戚埙。

这人狼子野心,可用,但不可完全托付信任。

最好的关系,不是一方碾压另一方,彼此有忌惮,彼此才有共赢的可能。

戚埙深深剜了我一眼,“那就一言为定。”

他不再多言,转身离去,声响沉沉,似乎满心不甘,又只能顺势而为的无奈。

棋局已成,落子无悔,接下来,静待风起,坐收残局。

与李韵约好会面的时日到了。

就是不知皓月城那边情况如何。

我一路往西郊的渡口奔去,和李韵约定回皓月城的时日到了。

中午的日头渐渐偏西,熔金般的霞光铺满江面,粼粼波光晃人眼眸,与荒道的诡寂截然不同的是,这里商贩往来极多,喧闹声不绝于耳。

李韵与楚昭墨早就等候多时,见到我后,李韵先一步开口:“姑娘,这新的路引我们昨晚才拿到手,关于恤抚银申领,费了好大周折,那官爷说先发一半,另一半要等实地核验粮米的去向后才给。”

这点我早有预料,州府的官吏当然不会仅凭账册便拨付银钱,得每样粮米签收凭据留存归档。

但这个事得看李韵怎么应对了。

新的路引到手,行事就方便多了。

“船已备好。”李韵说道:“皓月城那边暂时安稳,霜度那个事,还得等我们回去细说。”

我正欲登船,忽然传来一阵争执。

“不许走,快拦住这个庸医,他杀了我的孙子……”

很快渡口拢了不少人过来。

人群最中央,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妪跌坐在地,衣衫凌乱,满面涕泪,枯瘦的手死拽住一方素色衣角,哭天抢地。

被她拽住的人,正是容靖晦。

“李小姐,你们先走,我过会儿就到。”

说完,我朝容靖晦走去。

他坐在那架轻便的轮椅,膝上覆着青色薄缛,眉眼间是藏不住的疲倦,在这纷乱的场面里,愈发清孤脱俗。

那老妪身后,站着四五个壮汉,面色凶悍,腰挂短刃,看似是邻里亲友撑腰,站姿却规整刻意,凶神恶煞地环视四周,不像市井乡民的愤慨莽撞,反而带着几分蓄谋已久的把控。

“就是你,你这庸医真是害人……”

老妪哭声凄厉刺耳,控诉道:“我孙儿偶染风寒,咳嗽两日,不碍事的……昨日听闻你在边城义诊,好心求你施药,你一剂汤药灌下去,好好的孩童,当夜高热惊厥,浑身发紫,今早人就没了气息……老天爷啊,我命苦啊……”

这话一出,围观百姓霎时哗然。

“容神医盛名传遍天下,怎会出诊死孩童的纰漏?”

“可怜那孩童才七岁,鲜活一条命,就这么没了……”

流言蜚语如潮水涌来,带着无端的猜忌与恶意,势必将容靖晦定在耻辱柱上。

其中一个壮汉上前,声如洪钟,故意扬声造势,让全场人都听得真切,“容公子,天下人赞你杏林圣手,悬壶济世。如今这孩童因你汤药殒命,铁证如山,你今日休想一走了之!要么当众赔命,要么随我们回官府认罪,给逝者,给天下百姓一个交代,莫让庸医误人……”

我拔剑挡在容靖晦面前,“各位,有话好好说,别动粗。”

容靖晦轻轻抬手,“冷姑娘,无妨。有些误会,说清楚就行,不必刀剑相向。”

我头也没回,“公子仁心待人,可旁人未必愿意给你辩驳的机会。”

这人当初将我从冰冷的湖水救起,自己却病了十几日,当下有难,我自然无法做到袖手旁观。

这时无数目光聚焦在容靖晦身上,有惋惜,有愤慨,也有看热闹的漠然。

容靖晦神色平静,没有任何的慌乱愧疚,声音清和,澄澈坦荡:“老夫人,令孙并非死于我开的汤药。”

“你胡说。”老妪猛地抬头,泪眼猩红,状若癫狂,“药是你开的,方子是你写的,我孙儿喝完便没了性命,不是你害的,是谁害的?”

“是啊,大哥,你就认了吧,将军府的清誉不能毁在你一人手里。”一道声音清亮的少年自人群钻出来,带着几分幸灾乐祸。

那少年一身锦缎劲装,面容青涩,眼底却藏着骄矜傲慢,正是之前在皓月城的夜市,让夙凤收下杀心的少年。

他竟与容靖晦认识?但看关系貌似不合。

想来也是,这种泡在蜜罐子里的少年,养尊处优惯了,看不起市井小民实属骨子里的傲慢。

原以为那次一面之缘过了就过了,没想到还会在此重逢。

“你来这做甚?”容靖晦神色淡淡。

少年挑眉站定,居高临下地睨着轮椅上的容靖晦,眼底的讥讽几乎不加掩饰,“不做甚,就是听闻大哥在边境义诊济世,心系苍生,特意过来看看大哥,你造成这等命案,我不信父亲不会把你剔出族谱。”

随即又摆出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样,看向围观百姓,“诸位乡亲,我兄长一时疏忽,酿成此等大祸,身为家人,我深感痛心,在此先给大家道歉。”

此话说完,群情激愤。

“原来真是庸医害人……”

“难怪不肯认账,原来是仗着将军府的势……”

“可怜的孩子,真是白白枉送了性命啊……”

人声鼎沸,唾沫几乎要将我们淹没。

那几名壮汉见状,底气更足了,大手一挥,“既然容二公子都认罪了,少费口舌,杀了这个庸医……”

说着,便抡着刀朝容靖晦砍来。

“咻——”

我手腕轻振,利剑出鞘,斜扫而出,凛冽的剑光贴着那几人的手背擦过,寒芒逼得他们立刻后退。

我持剑挡在容靖晦身前,“无凭无据,光天化日之下,不查真假,就随便动手杀人,你们眼里还有王法吗?”

“这庸医误人,我们这是替天行道,姑娘,我劝你少管闲事。”

容靖晦没有被逼入绝境的慌乱,“各位,容我说句话,真相如何,看着便是。”

下一秒,那个少年便嘲笑出声,一副拿捏住把柄的模样,“大哥事到如今还在装模作样拖延时间,我看你根本就是心虚,怕身败名裂,被逐出将军府,才百般狡辩。”

少年刻薄的话,再度挑动起围观百姓的情绪,非议再度汹涌而起。

“就是,有证据早拿出来了,何必干等……”

“铁定是心虚耍赖……”

唾沫纷飞,恶意四起,局面再次岌岌可危。

我手中的长剑在地面轻轻点过,铮然清响穿透所有喧闹,锐利又森冷,硬生生将满场聒噪硬截断。

“各位,既然容公子有信心证明自己的清白,不如拭目以待?”

接着,我看向那个满脸倨傲的少年,“你口口声声说他心虚,既然你这么理直气壮,何必煽风点火,急着置你兄长于死地?真有罪,有王法治他,无罪,你这番构陷,就是蓄意毁人清誉。”

虽然我不知道这两兄弟有何恩怨,我也不想多问。

那少年被我的话赌得噎住,指着我,憋得满脸通红,“你这个泥腿子懂什么?少挑拨离间……”

“师父,证据找到了,在这里。”

众人闻声齐齐回头。

只见凌游满头大汗,怀中小心翼翼护着包裹严实的布帛,飞快地冲进人群。

“昨日义诊,师父见那孩童,便说不对,那孩子面色青灰,唇缘乌紫,根本不是寻常风寒之症,分明是身中缓毒,早有多日,便疑心有人借病栽赃,特意命我暗中尾随,果然有问题。”

说着,他将怀中布帛高高托起,当众展示。

“这群人居心叵测,孩童根本就不是服药暴毙,是旧毒迸发殒命,他们为了嫁祸师父,将所有罪责推到汤药上,然后立刻将孩童尸身火化,若非我一路紧追,及时拦下,今日我师父,当真要被你们这群阴险小人活活钉死在庸医罪人的耻辱柱上。”

凌游说得铿锵有力,满脸义愤填膺。

全场哗然反转。

先前的猜忌谩骂尽数僵住,取而代之的是无法遏制的震惊。

地上哭闹不止的老妪身子猛地一僵,哭声戛然而止,浑浊的眼睛里是藏不住的慌乱与心虚。

那几个气势汹汹的壮汉,脸色刹那青白交加,再也维持不住刚刚正义凛然的模样,全然是不受控制的惊惧。

那少年站在原地,脸上的得意与刻薄刹那间被剥落干净,神色更是难看至极。

“你胡说,不可能……”

“二弟,可不可能,让官府来验尸不就一清二楚了?”容靖晦打断了他,“正好这事我早让凌游上报官府了。”

“不……我不能去见官。”那老妪浑身剧烈颤动,满眼惊恐,方才撒泼哭嚎的模样荡然无存,慌慌张张就想爬起来趁乱溜走。

刚刚那几名凶神恶煞的壮汉,瞬间面如死灰。

“快跑。”

“官府办案,往哪里跑?”

清亮威严的怒喝声穿透喧闹,数十名身着公差服饰,佩刀执牌的官差快速奔来,队列整齐,气势凛然。

“蓄意造谣生事,草菅人命者,全数拿下。”

其余官差们应声而动,动作利落迅猛,一拥而上,将那些闹事的人全部带走。

围观的群众很快作鸟雀散去,只剩江风拂面。

为首的官差神色恭敬肃穆,语气恳切,“容公子,这奸人蓄意构陷,已全数拿下,此事下官会上报太子殿下,定会彻查到底,严惩不贷,绝不能让仁心医者蒙冤受辱,寒了济世救人的心。”

容靖晦回道:“劳烦大人,也多谢殿下体恤,我行医济世,救苦扶弱,无愧本心就足矣。”

为首的官差连连拱手,“公子的仁心可昭日月,受此冤屈已是不公,稍后仵作便会前来验尸归档,结案文书办妥,可还公子清白。”

“有劳了。”

官差离去后,江风卷着徐徐暖意,扫过岸边的芦苇。

那少年满心不甘,咬牙恨恨道:“这次算你命大。”

“二弟,为兄若是声名狼藉,究竟对你有什么好处?”容靖晦咳了一声,“你是将军府的嫡长子,将来府中尊荣,家族前程,都是你的。而我自幼体弱身残,早已与朝堂功名无缘,我也扪心自问过,从没挡你的路,为何非要毁我声誉?”

话里没有怨怼的意思,只有对兄弟不和的不解。

“我就是看不惯你一副不争不抢的模样。”那少年咬牙切齿的说道:“我是嫡长子,活得还没你一个庶子风光,所有人都念你的好,赞你的仁心,说你品性高洁、远超常人,父亲疼你,府中下人敬你,外头百姓念你恩情,连太子殿下,都听闻你容靖晦的医者仁心。”

“我呢?”他陡然拔高声调,带着几分近乎疯魔的委屈与不甘,“我拼尽全力想要站稳脚跟。可最后所有人提起将军府,永远先提你容靖晦。你不需要去争,只要坐那里,就赢走了所有人的偏爱与赞誉,我拼尽一切去争、去抢,到头来,像个跳梁小丑,被你那副淡泊模样衬得不堪入目。”

我听着那少年歇斯底里的控诉,感觉荒唐可笑。

堂堂嫡子,放着实打实的爵位仕途不去珍惜,反去纠结旁人几句虚名赞誉,自己跟自己过不去。

“今日算你侥幸脱身,来日……我不会再让你压我一头。”

那少年大步离去,背影仓促又倔强。

容靖晦望着他远去的背影,闭了闭眼,长吁短叹,却什么也没说,有着说不出的疲惫与落寞。

“姑娘,让你看笑话了。”他神情有些尴尬,毕竟家丑不可外扬。

“不打紧。”我摆摆手,表示没有放在心上,“家家都有本难念的经。”

铺洒在江面的暖阳成了温柔的橘粉色,晕染在滔滔不绝的江波上,江水东流不息,清风拂过,后浪推前浪,拍打着青石堤岸,声响低缓绵长。

“哎,容公子,刚刚的情形令我想起一句话,不知当说不当说。”

我闻声回头望去,又是乐闵。

他里面穿着水蓝色锦袍,织着暗水纹,在暖阳下泛着淡淡的流光,外系着紫缎披风,眼尾的紫藤萝纹迤逦,落在清冷的眉眼间,明明是绝尘的骨相,却无端浸着几分邪气,似笑非笑,可眼里却是寒凉。

“有话直说。”容靖晦看着来人,神色冷淡,仿佛在听对方会吐出什么话来。

乐闵的目光停在我身上,紫藤萝纹路衬得那双眸子很是深邃,声音轻慢,裹着江风雾气,“墙倒众人推,破鼓万人捶。”

我惊愕住,乐闵为何对容靖晦敌意这么大,两人看起来像是存在不小的恩怨。虽说这人性情冷僻,杀伐果断,可从没在言语上对谁这么刻薄过。

我瞧着容靖晦神色难看起来,连忙上前缓和气氛,“大人何时到的?”

“来了好一会儿。”他声音慵懒。

江风携着苇絮飘起,落在他的肩头,清冷的面容下,那股诡谲的邪气藏都藏不住,唇角的笑容深沉莫测,“走吧,船已备好,莫要被旁人的恩怨绊住脚步,皓月城那边,还有不少事等着我们。”

目录
设置
设置
阅读主题
字体风格
雅黑 宋体 楷书 卡通
字体风格
小 适中 偏大 超大
保存设置
恢复默认
手机
手机阅读
扫码获取链接,使用浏览器打开
书架同步,随时随地,手机阅读
收藏
换源
听书
听书
发声
男声 女生 逍遥 软萌
语速
慢 适中 快 超快
音量
小 适中 大
开始播放
推荐
反馈
章节报错
当前章节
报错内容
提交
加入收藏 < 上一章 章节列表 下一章 > 错误举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