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杞安烟雨 第36章 谋事在势

作者:匿名 分类:历史 更新时间:2026-10-29 15:03:37 来源:文学城

暮色朦胧,白蒙蒙的雾穿松绕林,大暨边境的动荡传到风里,远远飘来,像无处伸冤的魂。

乐闵转着那只瓷瓶,眼周那圈紫藤萝在暗影里若隐若现,笑意淡得近乎虚无,“罗嘉鹤死了,可他手底下那些暗线,码头渡口,油水不容小觑,官府的人早就盯着这块肥肉了,只是碍于背后是夙凤,才悻悻作罢,如今夙凤人被召回,你斩了罗嘉鹤的性命,这边境自然腾出豁口。”

“大人特意守在这里来点拨我,我可真是受宠若惊了。”我不露声色,“只是大人向来无利不起早,从不做亏本买卖,这等便宜事,你来告诉我,是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

我紧盯着他,不错过他脸上任何一处神情变化。

虽然他的提议确实很让人心动,也足够诱人。

我要护住岚胥遗民,就得有布局破局的筹码,桩桩件件,离不开门路。

罗嘉鹤经营数载的边境暗渠,又是极为完整的脉络。

我若接手,就是凭空握住了一条生路,往后不必受制于黑石帮的贪婪,也不需依附李韵的商队,更不会受官府掣肘,对眼下的乱局而言,都是天大的助力,更是旁人求之不得的捷径。

但这天底下从没有不沾代价的便宜。

罗嘉鹤能盘踞边境数年,背靠夙凤,勾结官府,蚕食各方利益,手上沾的血债,只怕深不见底,暗线错综复杂,看似是空出来的豁口,实则是遍地陷阱的烂摊子。

我若真的去承接,便等于全盘接过他毕生的旧怨。

夙凤残余的势力必会寻仇,官府将我视作新的眼中钉,从前我只是局外人,尚且举步维艰,真要完全吞掉这条商路,便是站到了风口浪尖,成为所有敌对势力的靶心。

靠险路起家,以私利立足,常年执掌这条灰色命脉,等于将根基驻在漂浮的流沙里,看似掌控着暗流的走向,实则深陷其中不能自拔。

靠利相结,利尽则情散,情散则相攻,今日称兄道弟、推杯换盏,明日反目成仇、落井下石。

我可以凭着一腔热血去抢夺这条路,但如果我赌输了,成了别人路上的踏脚石,我的身后是万千岚胥遗民的性命,出了差错,我死了不打紧,可等待他们的,便是惨无人道的杀戮。

利是滔天大利,险是灭顶巨险。

一念天堂,一念地狱,不过心神转念之间。

“你在犹豫。”他笑里藏着权衡, “你杀掉罗嘉鹤,虽是为除祸,可这乱世棋局,不由人心善恶定输赢,他空出来的筹码,你不要,自有旁人去争夺。”

他朝我走来,白裘披风随风而起,步伐轻如鬼魅,没有丝毫烟火气。

“边境势力多是贪得无厌之辈,不会放过这凭空落下的空缺,你今日斩除的祸患,来日将化作困住你的枷锁,茹曦,你该懂的,像你我这样的人,不争,就是死路一条,我不想看你输,我只想看你活着。”他微微倾身,唇角那抹若有若无的笑意居然让人感觉有些暖意。

我心中有些怪异,这人若是有这么温情的一面,当初就不会担惊受怕了,“大人说得如此冠冕堂皇,又迫不及待劝我应接下来,莫非是想拉我跌进深渊?”

他带着似笑非笑的嘲弄,眼圈的紫藤萝纹愈发深邃,更添了几分莫测的阴诡, “茹曦,难道你不觉得你已经在深渊里了么?”

我没有回话,心里却在辨析他话里的弦外之音。

“你以为深渊是阴谋诡计?”他凉凉说道:“其实我们所有人都被困在深渊里,说没被困住,那是自欺欺人,渊是什么?是水,世道反覆无常,人心如在深水沉浮,身不由己,杀戮权谋是深渊,执念牵挂亦是,你我本就在这趟浑水里,要么顺势而为,要么葬身渊底。”

我不是不懂乱世规则的傻子。

我清楚这世道不以善恶论生死,只以实力定输赢,也从未妄想独善其身。

我杀了罗嘉鹤,又斩了官府差役,早已深陷局中,退无可退。刀已出鞘,血已沾身,祸患也结下了,早就不是置身事外的看客。

不争,旁人便会踩着我的的底线夺利,逼得我走投无路。

“大人不必绕这么多弯子。”我懒得听他那套强词夺理的说辞,“我若接手了罗嘉鹤的商路,你想得到多少分成?”

风停了,松林寂然,远山的动乱像隔了个世界,轻得像假的。

乐闵停了转瓶的手,“这瓶药给我就行。”

我心中有些疑惑,内里的分量,远抵不上整条边境商路的价值。

“就只要它?”我认真看着他,“其余的收益,你分文不取?”

他眼周的紫藤萝在阴影里晃了晃,笑意浅淡,“钱财于我无用。”

“大人要这药,究竟用来做什么?”我不肯松口,戒备没有消减,“天下没有等价不对等的交易,你放弃偌大的利益,只为换瓶药,我不信你没有别的后手。”

“是。”他没有诱哄,坦然承认,“关于罗嘉鹤的商路背后盘根错节的势力名单,还有暗线账本,届时我全部给你,这是我额外给你的筹码,不是施舍,拿到账本,能省去你数月摸排的功夫。”

“代价呢?”我没有沉浸在这份贪小便宜的喜悦里,反倒愈发清醒冷惕。

世人逐利而行,尤其是乐闵这样精于算计之人。

他今日雪中送炭,将旁人求之不得的命脉双手奉上,看似在成全帮扶,却最让人不敢轻信。

“你我之间还是坦诚说开比较好,你的底牌是什么?你让我接下这盘棋,说服换我扎根边境,我若赢了,替你稳住边境格局,肃清各方势力,我若输了,身死局破,所有祸事也落不到你身上,可真是打得一手好算盘。”我其实并不知道他真正的底牌,但也能揣度出他有搅动局势的意图。

“无论你信不信,我的局里没有你。”他收起瓷瓶,神色自若,“茹曦,我不想你继续在刀山火海里摸爬滚打,接下罗嘉鹤的商路或许要面对四路明枪暗箭,可你靠暗杀接单领赏银,被各方势力牵着鼻子走,难道不是另一种囚笼?”

我喉间发沉,一时无言辩驳,他说的不无道理。

“你不肯主动掌局,就只能永远做旁人棋局里的棋子,任人拿捏屠戮,我知道你害怕面对大暨国,怕牵扯到你的族人,可是,你得学会跨过和你的仇人做生意那道坎,学会和他们谈笑风生,这并不可耻?深渊不可避,那便掌渊。人心不可测,那便驭心。接下这条商路,你不必沦成恶人,但你必须拥有拿捏恶人的能力。”

“我不逼你为我做任何事。”他眸光清冽,像浸在山岚里的藤蔓,软而执拗,“我在给你指一个翻身的机会,我的底牌,是我笃定,你比任何人,都配活下来,也比任何人,都能坐稳这边境。”

“你想用这瓶药做什么?”我问。

这药是尸骨熬炼而成,沾着累累阴气,虽可治头风,但也是至阴至毒之物。若他为搅动乱局,拿这药暗中伤人,免不了腥风血雨。

可我隐隐觉得,这药于他,或许不止是用来害人这么简单。

“这与你无关。”他淡淡回道。

暮光沉落,雾色翻涌,将我和他的身影隔在乱世浮沉之间。

我静静凝望他,将利弊在心中斟酌许久。

我承认,这条路确实险。

可乱世没有万全之策,我早已没有退路。

这条路,是刀山火海,也是生路。

我没有退路。

能为岚胥遗民求一线生机,再凶险,也得走。

但不能不留后手,这些事得慢慢解决。

“好。”我下定决心说道。

他眼周紫藤萝纹路隐入浓影,眼眸沉如深潭,“原来的客栈见。”

他转身离去,轻悄无声。

远山动乱的声响,尽数湮没在薄雾之中,清风凛肃,草木幽森,流水迢遥,水远烟微,这一派清旷的山河,有缠着无法挣脱的冷寂。

是夜,我到了之前刮骨疗伤的客栈。

夜风穿堂而过,吹得案上孤灯烛火颤晃。

乐闵早已坐在案前。

他将一册卷簿递给我,“你先看看。”

那卷簿边角被磨得发旧,正是罗家鹤藏了数年的暗线账本。

“这里头,记着大暨边境七十二处私港,一百三十九条暗线,官府受贿名录,各江湖势力勾结名单等尽数在此。”他身姿朝后靠去,带着一种洞悉世事的慵懒,“真假虚实,你自行甄别,我只筛掉了三成废线,余下的,是能直接用的活棋。”

我看着那册卷簿,厚重的纸页里,藏着大暨边境所有杀戮与生机。

我在他对面坐下,仔细翻阅卷簿,没有看他,“我怎么知道,你没有悄悄改动几条关键线索,留一手牵制我?”

他并不恼怒,烛火晃在他眼侧紫藤纹路,笑意浅淡,“我若要牵制你,不必费这么大功夫绕一大圈,早就把这本账送给官府,你今日答应的这件事,明日就变成你的催命符。”

我没有答话,却在心里不住权衡他的话。

他说得也没错,若真想置我于死地,大可直接将这本账本递交给官府,借官府之手清算罗家鹤旧部,我一旦接手商路,便会立刻被官府当成首要目标,连站稳脚跟的机会都不会有。

可依我对他的了解,不等于全无后手,他这个人从不会做毫无目的的事,只是底牌藏在了我暂时看不见的地方。

烛焰跳动,把纸上的阴影拉得忽长忽短。

纸页上墨迹深浅不一,一行行看下去,那些不为人知的隐情就像一张细密的大网,压在心底有些闷闷的。

七十二处私港听着声势浩大,其中大半依附当地地头势力,罗家鹤活着时靠利益捆绑稳住局面,如今他一死,那些盟约摇摇欲坠。

一百三十九条暗线,难保没有已经暗中倒向官府以及别处势力的眼线。

至于官府受贿名录,更是一把双刃剑,握在我手里是筹码,一旦泄露,便是无数劲敌欲除我而后快。

账本给了我地图,却没有给我守住这片疆土的人手与人心。

罗家鹤的旧部鱼龙混杂,有的是只求安稳谋生,有的在伺机卖主求荣,我空有名义上接管的机会,可脚下踩的却是流沙。

“有些细枝末节得改动。”我并不是在怨他,他能帮到这个份上,已经算仁至义尽。

但这些人脉我得重新梳理,否则强敌环伺,稍有不慎,将连累整条商路崩塌。

“戚埙不会坐视我站稳边境,官府也会拿捏我的把柄。”我抚了抚账本。

这卷簿看似是无上机缘,甄别下来,里面有不少被人弃置的残局。

乐闵虽已筛去三成的废线,替我省去了最无用的摸排功夫,可留下来的每一条活线,皆是牵一发而动全身的险棋。

那些私港看似可控,实则扎根在各方势力的夹缝之间,从前靠着罗家鹤的狠戾与夙凤的名头压着,才得以安稳运转。如今两大依仗尽数落空,只凭一纸名录,根本镇不住人心浮动的底层势力。

这些人只认强权,谁能给他们活路,护他们安稳,他们便归顺于谁,倘若利益落空,倒戈相向在所难免,恐怕会将我推入万丈深渊。

更遑论那些被记录在册的受贿官吏,这些均是趋利避害之徒,因利而聚。

我作为新人接手,无名无势,在他们眼中定是最好拿捏的替罪羊。

即使手握他们把柄,但迟早遭到反噬,尤其是这种与虎谋皮的事。

夜风穿堂而过,卷着烛火轻轻震颤,将他眼圈的紫藤萝映得明暗不定。

他静静听着我剖白所有利弊,唇角笑意敛去,多了些许沉凝的认真,“你打算如何做?”

我收起账本,“棋局纷乱,多说无益。”

他眸色沉沉,有些难以辨明里面的意味,说道:“看来,你心里已经有了定数。”

窗外的风声穿过街巷,远处隐约传来集市的梆子声,深邃而温柔,仿佛在提醒我,这步路隐藏着不为人知的艰辛。

“夜已至深,我该走了,大人,你也早点休息。”我客套着。

漆黑的长街,风卷着碎叶掠过墙角,梆子的余音在空旷的巷子里悠悠回荡,最终消散在无边的夜里。

我准备动身离去。

他却拦住我的去路,烛火落在他清绝的面容上,冲淡了他平日里的阴诡莫测,多了温沉。

“夜深露重,这边境夜里不比白日,风凉路暗,客栈干净,我让人备间房,今夜便在此歇息,不急着走。”

我不着痕迹地避开他的触碰,“多谢大人好意,我还有要事。”

当下棋局错综复杂,我已然身陷局中,分心不得。

我与他之间,已经是利益纠缠,棋局制衡,掺进多余的瓜葛,于我身后的岚胥遗民,愈是隐患,更何况,我到目前为止还没摸清他的底牌。

“这么晚了,你要去哪儿?”他像是有些落寞,但没有逼迫,“这段时日发生动荡……”

“私事。”我答得干脆,不愿多言,杜绝所有闲谈拉扯的可能。

再过几日,我便要返回皓月城。

此番滞留大暨边境,乃临时之举,既然选择接手,自然得速战速决,可有些事与他不便多说。

我没有回头,奔进昏昏夜色里。

夜风袭巷,冷得像刀,空气却是闷的,凝在夜色底下,像柴房的滚油滚过来。

“拦住他们,别让他们跑了……”

粗砺的怒喝声炸响长夜,紧随其后的是惊恐的尖叫与哭喊,“怎么回事?出什么事了?”

“快藏好,军爷抓壮丁了……”

凌乱的踩踏声四起,有人边跑边喊,“救命啊……”

很快孩童的啼哭,妇人的啜泣,官府的怒吼声交织在一起。

往日平和静谧的街巷彻底失控,恐慌席卷,在黏糊糊的夜里疯狂猎捕防不胜防的人,使人连呼吸都带上窒息的黏腻感。

这时间,最先发生动乱的不是都城,而是远离京畿的市井,底下的土翻了,根茎也就松了,只是外人看不破,也不敢看破。

我来不及迟疑,直接闪身躲到旁边土墙里,借着阴影将身形隐匿好。

“把街上全都封了,看到谁跑直接抓……”远处有人在嘶吼。

几名巡兵手持火把,将漆黑的街巷照得格外狰狞,逐街驱赶逃窜的百姓,遇人便抓,遇阻更是直接踹上一脚,哀嚎声此起彼伏,惨不忍睹。

火光摇曳,衬得朔刀凛冽,也照出这乱世最残酷的光景。

对错与法理成了一纸空文,强权在手,便是规矩。

“爷,这几家搜过了,没几点油水。”

“那就把这老太婆带走,正好缺个烧火的管事婆……”

“军爷,我老了,干不动活,求求你们放过我……家里就我一个老婆子……”那老妪鬓发斑白,吓得瑟瑟发抖。

“干不动也得干。”

“爷,另外几家看了,还剩点米……”

“全都带走。”

“……”

那些人眼里藏着悲愤,更多的是深入骨髓的麻木。

凭我的身手,收拾一两个士兵不难。

可眼前是一队持械的官兵,我若贸然出手救人,就是送死。

有恻隐之心是真的,可也要掂量实力,命不是用来赌的。

那些人推搡吆喝着,又继续举着火把转向别处。

巷内恢复死寂。

我不再停留,快步往巷尾奔去。

等穿过两道曲折的窄巷,终于来到之前那家槐叶冷淘面馆,灯已经暗了。

我左顾右盼,确认无人跟踪,轻轻叩了三下门。

“槐叶落,秋风起。”里面传来一个沉厚的声音。

这是岚胥遗民内部的接头暗语。

我站在门外,低声回道:“寒潭深,待归舟。”

“咔嗒”

门开了,那人伸手将我拉进门里。

来人衣着素朴,眼睛浑浊,布满半生风霜,正是槐叶冷淘店的老板——洪伯。

他半生蛰伏在大暨境内,护着流离失所的岚胥族人,为他们谋一份生路,也是我最信任的人。

“公主,您这么晚怎会过来?”洪伯迅速拴上门,极力压低声音,藏着忧心,“外头风声紧,各处都在严查走动之人,局势乱得很。”

“朝堂准备出手了。”我随意找了个凳子坐下,“罗嘉鹤一死,边境这块肥肉,各方势力都要伸手抢夺……”

“开门——”

凌厉的喝声穿透夜色,带着官兵特有的蛮横霸道。

我心一沉,没想到这些官兵居然查到这里来了。

“公主,跟我来,快。”洪伯脸色大变,朝我示意着。

屋外的拍门声越来越急,我来不及想对策,跟着他绕进后厨。

原来后厨的灶台青砖暗藏机关,洪伯摸到一处不起眼的石缝,很快,墙面悄无声息错开一道窄窄的暗门。

“公主,只能先委屈一下了。”

我躬身入内,洪伯再次触到机关,暗墙迅速合拢。

密道幽暗闭塞,隔绝了外头所有的光影,只剩清晰入耳的拍门与呵斥声。

外头,洪伯深吸一口气,慢悠悠走上前,故作睡意惺忪,慢吞吞过去拔开门闩。

“耳朵聋了吗?”

门刚拉开,官兵的怒骂声劈头砸进来。

“整条巷子都查遍了,偏偏你家迟迟不开门,点灯藏户,鬼鬼祟祟。”

那些官兵一脚踹在门上,接着,开始蛮横地搜查。

洪伯垂着肩,连连赔笑,语气恭谨又怯懦,“军爷息怒,老朽年岁大了,耳背眼花,实在是反应不及,并非有意怠慢官爷。”

“平常你待顾客会耳背么?”巡兵阴阳怪气道:“如今边境奸细遍地,是不是藏了什么猫腻?”

洪伯声色不改,姿态谦卑,“不过是小店的糊口营生,夜里收拾碗具,又怕点着火烛,不慎惹出祸事,故而迟些点了灯,老朽孤身一人,无亲无故,守着这间小店苟活多年,安分守己,不敢沾染如何是非。”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言语尽是底层百姓的谨小慎微,挑不出一点破绽。

兵士们不信,当即翻箱倒柜。

桌底柜角,灶台,窗沿,逐一摸查,

折腾半晌,一无所获。

“我们辛苦执勤,兄弟们出生入死,护这一方安稳,你在此地开店,坐享太平,不懂得孝敬点?”

话说得直白,毫无遮掩,这些人原就是想借机捞油水,谁知道无错可挑,便只能寻由头索财。

“军爷,都在这呢。”

洪伯摸出一小包碎银,悄悄递了过去,动作轻熟低调,不惹人眼。

为首的巡兵低头掂了掂,面色一沉,怒道:“就这么点?是打发叫花子么?”

洪伯语气无奈又恳切,带着为难的语气,“军爷见谅,近年路人稀少,小店利薄,勉强撑着门面,这兵荒马乱,物价飞涨,老朽实在攒不下钱,今夜,只有这么多了,再多的,老朽也拿不出来,还望军爷高抬贵手,通融一二。”

巡兵估计见他衣着朴素,店面清贫,确实榨不出更多油水,又想着整条街巷还要继续巡查,懒得在此耗费功夫。

听得冷哼一声,将碎银一把揣进怀里,语气不耐,“算你识相,以后再敢拖延,直接拿你回去问话!”

“是是是,谨记军爷教诲。”洪伯连连应声。

等这些人彻底远去。

我从暗道里爬出来。

洪伯连忙上前,“公主,外头情形凶险,这些人借着动乱四处劫掠,若是被他们察觉端倪,后果不堪设想。”

“洪伯,长话短说,我今夜找你,就是跟你商量一件事。”我坐在厨房里的灶台旁的板凳上,“现在有两条路,摆在我们所有人面前。”

“什么路?”洪伯正色道。

我取出拿那沓卷簿,“罗嘉鹤身死,边境七十二处私港,百余条暗线尽数悬空,很快就会有势力疯抢这块空缺。”

“公主是想接手这大块空缺?”

“只接两条,一条粮食路线,一条情报线。”

洪伯不解,“公主,七十二处私港油水滔天,是边境最肥的命脉,您若舍弃,等于白白放过旁人蚕食大局,我们蛰伏多年,不就是为了寻一处立足的根基吗?”

“这里是大暨,吃得太多容易引起官府的注意。”我心中权衡已久,“更何况,越是肥美的肉,越容易引来群狼分食,我若贪多求全,全盘接手,便是站在所有势力的对立面。”

我点了点事先圈出的两条线路,剖析利弊,“粮食不同,大暨边境与别国时不时发生点摩擦,打仗在所难免,最缺的不是金银,是口粮,这条线路不涉黑市走私,也不沾血腥,只走粮运中转,有正规官府保票,短期来看确实利润微薄,但也是最稳妥的生路,只要我们牢牢掌控这条粮道,就能护住那些无处安身的岚胥遗民,让他们有饭可吃,同时,乱世之中,握粮路等于把握住了人心,这份根基,比短暂的钱财利益,稳固百倍,而且对你也更安全。”

“公主看得通透,粮乃民之根本,有粮在手,便不至于饿死。”洪伯颔首,又看着另一条线,“那情报线该如何处理?”

我盯着这条散乱无章的线,“所以,原来的这条线废了,得拆骨重构。”

“公主打算怎么做?”洪伯问道。

“分两端,跨两地。”

我的手指落在图谱最边缘两处无人问津的旧据点,一处贴着大暨边境最偏隘的渡口,一处是早年荒废,无人登记的边境接驳口。

“大暨边境的旧据点依旧保留,不要改动,用来对接边境的风声,可以浅层次联络官府的底层眼线,维持表面流通。”

接着,我话锋一转,我落点骤然拉远,道出全盘最关键的布局,“但这条线真正的内核及落脚点,我会全部迁去杞安。”

“杞安?”洪伯神色一惊,“那是三不管的地界,无官无规,鱼龙混杂,风险极大。”

“正因无官无规,才最安全。”我语气平稳,深思熟虑道,“大暨境内,遍地都是官府的眼线,各方势力蠢蠢欲动,完整的暗线扎根在此,迟早会被拔出萝卜带出泥,沦为旁人博弈的棋子,可杞安不同,三不管地界脱离大暨律法管控,进退自如。”

“杞安那边,我会剔除掉罗嘉鹤遗留的旧人,内里全部换成我们岚胥自己人,但是大暨边境不能改,洪伯,最重要的就这,我们不能引起官府注意,必须找个可信的人控制住。”

洪伯闻言,眉头紧皱,神色凝重,“边境皆是罗嘉鹤的旧部,几大势力盘根错节,要找一个绝对可信,又能镇住场面,不惹官府猜忌的人,难如登天。”

“不难。”我看着卷簿,心中默然,“人选我已有了。”

洪伯眼中满是诧异,“不知是何人?”

我说道:“是黑石帮的三当家,沈随。”

“什么?”洪伯神色大变,语气满是疑惑,甚至带着几分戒备,“黑石帮贪婪狡诈,盘踞边境多年,向来唯利是图,和官府牵扯甚广,也是出了名的墙头草,公主怎能将这等重要的眼路交给他?万一他背信弃义,我们苦心铺的局,便会毁于一旦。”

我知晓他的顾虑,这何尝不是我费心的事?可眼下,没有比他更合适的人。

“洪伯,乱世从无纯粹的忠善。”我不慌不忙拆解其中关键,“我早前暗中查过,三年前,沈随手握码头运力,被戚埙忌惮,暗中设计构陷,吞了他的产业,还折了他大半心腹。他隐忍至今,看似依附顺从,实则恨极了戚埙,只是羽翼未丰,无力反叛。”

洪伯恍然,眉头稍缓,却依旧存疑,“可他终究是黑石帮的人,即便与戚埙不和,怎么会甘愿为我们所用?”

“因为他无路可选。”我冷笑道:“戚埙这人多疑毒辣,待稳住这边境局势,第一个要清算的便是沈随,留在黑石帮,终究是死路一条,我给他一条出路,许他边境暗线的管理权,保他立足之地,换他替我们遮掩杞安的核心布局,互利而已,沈随熟稔边境各方势力规矩,懂得与官府周旋,最适合摆在明处。”

洪伯听罢,迟疑道:“公主,您是准备去见沈随么?”

我摇了摇头,“边境动荡,我护送章存来此,已经引起大暨朝堂注意,慕容钧尚滞留边境,我若公然现身,极易被他盯上,不便出面。所以,得劳烦洪伯亲自走一趟,别让人发现。”

我抬眼看向他,语气平静,“你以边境商户的身份出面与他交涉,讲明合作条件,我们可以给他提供站稳脚跟的资源,而他只需代为照管这里的据点。”

洪伯重重点头,“明白了。”

“作为回报,我们手中的保票,可分他三成,往后他在码头周转粮货,可免去官府盘查,稳稳握住一条干净长久的生路。”

“公主,我们如今何曾有保票……”

我呵呵一笑,狡黠地看着他,“这你就放心,现在没有,以后就有了。”

洪伯先是一怔,转瞬便回过味来,眼底浮起一丝了然的精光。

“是老朽愚钝了。”他也呵呵笑道,“公主既然如此笃定,定然早已筹谋周全。”

我点点头, “洪伯,如今边境粮运秩序大乱,无人愿做辛苦平稳的粮运中转,朝堂又怕边境粮价崩盘,我们如果顺势接手正规粮道,便是替官府稳住了最头疼的残局,明日你先找个信得过的人去递上文书,报备粮运通路,申领官凭。”

洪伯恍然,躬身应道:“我即刻安排,公主放心,这两件事一定办妥。”

“好,这边,交给你了。”我应着,又从怀中摸出一袋银两,递到他面前,“洪伯,这点银两你先拿着用。”

洪伯连忙摆手推拒,“公主,这万万不可,你为岚胥族人奔走,在江湖讨生活不容易,怎可收你的银两?”

我执意塞给他,“你不必推辞。如今边境时局动荡,物价飞涨,你这间面馆勉强能糊口,日子捉襟见肘,再有,往后你还要打点各处,处处都要银钱,如若不然,寸步难行,这点心意不算多。”

我继而起身,“和我不必客气,时候不早了,我该走了。”

“公主多加小心。”

我是从后院墙头翻出来的。

经过官差打家劫舍的事,并不不确定周边是否布有眼线潜伏,为稳妥起见,还是低调行事较好。

夜色将明,街巷空荡,昨夜官兵劫掠抓丁的乱象已然平息,散落的枯枝碎叶,在无声衬着寥落。

我熟门熟路地溜出巷子。

眼下我得去与李韵汇合,将商路谈妥。

然而我拐到集市时,空气浸透着冰冷的肃杀,仿佛每缕气流都淬了利刃,稍微动下就会血溅当场。

这个感觉让人极其不舒服。

我停下脚步,手下意识握紧腰间的剑,留意周遭动静。

“冷姑娘,我们太子想见你。”

长街尽头,玄衣亲兵列阵而立,气息森严,眼神锐利,堵死整条去路,人数不少,站位刁钻,前后封堵,左右合围,无声无息便断了我所有退路,压迫感铺天盖地袭来。

此地空旷,且没有遮挡藏身处,对方阵列严密,训练有素,人多势众,又是东宫精锐,此番水泄不通地合围,我势单力薄,拔剑相敌,即是公然对抗大暨储君,反而坐实乱党的嫌疑。

恐怕不止我身陷死局,潜伏在此处的岚胥旧部,都会被连根拔起。

乱世求生,断不可逞匹夫之勇。

既然局势不利我,暂且收敛锋芒。

“何事?”我平淡地看着来人,不露痕迹地将这些人细微的动作尽收眼底,谨防偷袭。

“太子有交待,命我们务必将人带到。”

为首的亲兵躬身,礼数周全,眼里掩饰不住的强硬,身后一众亲兵纹丝不动,气息凝肃。

“带路。”我平淡无波,不露怯色。

亲兵见状,微微颔首,侧身让出前路,两两并行,前后簇拥。

看似护送,实则全程桎梏,每步都将我的活动范围锁得死死的。

不多时,行至一间清幽的临水别院。

看起来是给慕容钧歇息的别院。

院外无人值守,却能感到无尽杀意,风过廊间,仔细瞧,能发现几处黑影藏在暗处。

亲兵止步于朱漆院门,“冷姑娘请进。”

我进到院里,不动声色观察四周。

院内青竹疏朗,小径蜿蜒,两旁种满了石榴花,未到夏至,开得红艳如火。

正堂的帘幕低垂,让人无法窥见里面,昏沉静谧里,一道月白锦袍的身影正端坐案前。

那人身姿挺拔,指间捏着枚白玉棋子,指骨清匀,气质清贵,不失东宫储君俯瞰朝野的威严。

“参见太子殿下。”我恭敬地行了个礼。

帘幕内久久无声,慢得磨人心神不安。

片刻,慕容钧才缓缓抬眸。

帘影落在他眉眼间,藏着矜贵与深沉,眼眸如龙潜渊底,将我从头到脚细细打量。

“免礼。”

他掀开帘子,朝我徐徐走来。

树影落在他的肩头,眸色深暗似海,带着与生俱来的威慑。

“这边境流民动乱,是你煽动的?”

开门见山,不带迂回。

我心头微定,还好,他只查到这些。

我迎着他的目光,没有慌乱,“殿下,此话从何说起?”

“孤无须向你透露。”他紧抓主动权,眸色锐利,“你不接受父皇的赏赐,也不接受孤的赐药,却搅得这边境动荡不安,冷姑娘,你究竟是何人?”

我笑意冷淡,自嘲道:“殿下太高估看民女,也太小看这芸芸众生。”

“哦?”慕容钧眉梢微挑。

我望向那簇开得红艳的石榴花,“殿下身居高位,看的是局势博弈,谋的是朝堂安稳,却看不见底层百姓的求生之苦,官兵深夜封街,劫掠民财,狗急尚且跳墙,何况活人?施粥能解一时之饥,却解不了长久困境。”

“巧言令色。”他嗤笑道,眼含审视,落到真正在意的事上,“说起来,前阵子,你护送章御史过境,此事直接牵动朝局,烈王因此奉旨召回,这件事,你不会一无所知吧?”

“民女不过恰巧碰见御史大人遇难,便顺手护他平安过境而已,至于后续的朝堂风波,远非我一介江湖人能够左右。”我没有否认,也不揽下全部干系。

“冷姑娘,你当真只是恰巧路过,手里没有握着能牵制烈王的凭据?”

我心中警醒,他这是在套我手里是否留有烈王的证据。一旦承认握有把柄,立刻就会变成东宫用来制衡烈王的棋子。

“民女哪里有这般本事。”我笑意浅显,半真半假说道,“早年曾与烈王麾下的人有些过节,因此对他留在各处的人脉,多少有些留意,章御史遇险的事,也是偶然听闻,至于能不能动摇烈王,全看朝堂如何论断。”

“所以,这边境的情况,你知晓内情?”

我摇摇头, “民女不敢妄言,殿下若是想查这边境乱象,不妨多留意烈王当年在边境的人脉,如今烈王被召回京,不少沉渣都要浮上来,至于其中内情,民女知道的也不多,只是往日偶然见过一些蛛丝马迹,当然,这些也只是我的揣测而已,民女一介江湖草莽,怎敢妄议朝堂,孰真孰假,还需殿下派人自行查证。”

慕容钧盯了我许久,手指有意无意叩击案面,每一声都像是在掂量轻重,似想从我的神色里挖出更深的秘密,随即冷笑道:“你很懂得取舍,把矛头引向烈王,将自己摘得干干净净,你费心护送章存入境,搅乱烈王的布局,到头来,却不讨要任何好处,孤很好奇,冷姑娘想要的,到底是什么?”

我的头垂得更低, “民女所求不过一处安身之地。”

“若孤许你一份便利呢?”慕容钧的语气放缓,似在抛出橄榄枝,“日后你在边境行事,官府这边,可少许多不必要的盘查,相应的,但凡边境有异动,你要第一时间向孤递消息。”

又是拉拢,想将我收作眼线,我真要依附东宫,今后岚胥遗民的命脉便尽数攥在灭国仇敌的掌心。

“殿下美意,民女心领。”我委婉推拒,语气恭谨,却没有退让,“民女只是一个江湖闲散之人,不懂朝堂规矩,若是误了殿下大事,反倒不美,安稳,还是靠自己挣来,才可安心。”

慕容钧眼底掠过一丝幽冷的笑意,不达眼底,“也好。但孤劝你一句,这盘棋一旦落子,再想抽身,可就难了,你今日搅动的风波,早晚会寻到你的头上,有些来路不明的过往,藏得再深,总有露马脚的那日。”

这话意有所指,看来,他已经起了疑心。

“是。”

他又沉默了一会儿,淡漠道: “你先退下吧。”

我躬身告退,走出别院。

晚风迎面吹来,后背早被冷汗浸透。

这位灭掉岚胥的的敌国储君,每句谈笑周旋,都是如履薄冰。

他没有当场发难,或许我身上存在对他而言不甚明了的价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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