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杞安烟雨 第33章 梦陨夙昔(回忆篇)

作者:匿名 分类:历史 更新时间:2026-10-29 15:03:37 来源:文学城

我与穆铄尘的婚期定在秋后。

光华晚晴,落叶翩飞,秋水潺潺,蝉鸣临风。

这些日子,茹暄对穆铄尘始终是全然的信重与宽待。

日子安稳下来后,我惟好静,无需再累其身、劳其形,终日闭门不出,练字抚琴,品茗插花。

穆铄尘多是临近暮色来公主府小坐,带些朝堂的消息,或是谈琴作赋。

他的词赋作得极好。

不似朝堂文人那般堆砌辞藻,矫揉造作的虚浮。多是边关霜雪,山河苍生,落笔温柔沉厚。

我在旁煮上清茶。

“穆将军所作的词,豪放不流于粗狂,悲慨不失柔骨。”我忍不住赞赏。

他执笔,笑容清柔,“山河安稳,笔下余生,便写太平。”

曾经风雪见真章,余生岁岁得安然。

我不必再昼夜核对军需账册,也不用在流言蜚语里强撑。

只是在暮色时分,会不自觉等着那抹身影归来。

历尽烽烟,千重艰险已成过往。

我能坦然面对世间种种,然而对穆铄尘依旧万般踌躇。心事扰人,明明可以尽数倾诉,却又生生按住。

余姑偶有来公主府与我叙事,忍不住打趣,“公主从前闯边关查账,镇后方,从不惧流言蜚语,怎的如今待嫁,倒添了几分软怯?”

我含笑不语。

眼下前路坦荡,良人可期,悬了数年的漂泊惶恐,也有了归宿。

儿女情长的心事,总是教人欲说又休,千般思量压在心底,不敢轻易吐露,只求岁月安稳,亲人无恙,便胜却人间无数。

婚期那日,天高气爽,云阔风柔,桂香满京,万户清宁。

礼部早早拟好大婚规制,册礼仪仗,一应俱全,极尽尊荣。

满城百姓立于长街两侧,争相道贺。

京中权贵皆备好厚礼登门,车马络绎不绝。

拜天地,风月为鉴,秋华为盟。

拜君恩,得遇盛世,不负家国。

夫妻对拜,从此风霜并肩,余生相守。

礼成的那刻,秋风拂落满枝桂瓣,温柔清香。

喧嚣尽归□□。

外院宾朋满堂,笙歌未尽,敬酒道贺之声连绵不绝。

穆铄尘身为新郎官,碍于礼数,不得不滞留前堂应酬。

我被宫人搀扶入厢房,卸下沉重凤冠,脱去繁复嫁衣,静坐在铺满桂圆红枣的喜榻上。

红烛灼灼,光影摇曳,暖融融的喜庆氛围落在窗棂。

庭院桂香随风流转,温柔婉雅,衬得这满室安稳愈发真切。

我看着桌上的红绳,唇角轻扬。

从没想过有朝一日,我会等到一个真心待我的夫君。

前堂的笑语遥遥传来,隐约听见他温雅酬客的声音

即使大婚喜乐,不见轻狂,言语间姿态端方有礼。

往事萦怀,成了触之即痛的伤痕。

如果知道那场盛大的欢喜,是场骤雨来临前短暂的晴空,我宁愿不要这场欢喜,只要他们还能回来。

人总是在最幸福的时候放松警惕,以为当下的圆满可以长久。

盛极而衰,乐极生悲,人间喜事,往往藏着猝不及防的别离。

“嗤——”

连绵不绝的笙歌笑语,戛然而止。

温软的秋风,骤然间变得凛冽刺骨,穿窗席卷而入,吹得满室红烛疯狂摇晃,火光扭曲跳跃,险些熄灭。

紧接着,刀剑破风,金铁交鸣,划破融融夜色,冰冷刺耳。

“有刺客,护驾……”

护卫的怒喝短促惨烈,挣扎数秒,很快湮灭在风里。

我满心不安,快步起身,踏出厢房。

夜色浓如墨染,庭院里的桂香被冰冷的血腥气覆盖,廊下的红灯笼被狂风撕扯,摇摇欲坠。

很快,兵刃肃杀的响动从暗处渐渐逼近。

我刚踏出门,身着黑衣、面覆黑巾的刺客,自廊檐飞落,堵死我的去路,寒亮剑刃直指我的心口,招式狠戾决绝,全然是不要命的刺杀。

甚至能看清对方的剑锋上淬着的幽蓝毒光。

“公主,快躲开——”

寒光近在眼前,避无可避。

旋即,一股强劲的力道猛地将我一带。

还没等我反应过来,就跌进一个温热坚实的怀抱,熟悉的气息裹着淡淡的酒气扑面而来,柔情不乏冷肃。

是穆铄尘。

他将我紧紧圈在怀中。

“铮——”

剑鸣破夜而出,他反手握剑旋身横扫,凛冽的剑光炸开,逼得黑衣刺客连连后退。

红袍猎猎飞扬,染着秋风肃杀。

穆铄尘此刻眸里满是淬着冷霜的光芒,眉峰紧蹙,下颌绷得凌厉,神色戒备,紧盯着每处动静。

其余刺客闻声窜出,三四道黑影围剿过来,刀法诡疾,招招夺命。

穆铄尘将我紧紧护在怀中,长剑翻飞,招式狠绝,挡下四面八方袭来的寒刃。

刀剑相撞的刺耳声不绝,火花在浓重的夜里乍现又熄灭。

“嘶——”

他肩头不慎被刀尖划开一道深口,温热的血瞬间浸透喜服,触目惊心。

可他浑然不觉疼痛,下颌抵着我的发顶,声音按得极低,带着从未有过的焦灼,“公主,等会儿我引将他们引走,躲好。”

他剑锋狠狠刺入地面,震退合围的刺客,腾出一丝空隙。

我僵在他的怀里,鼻尖萦绕着他清冽的气息,混着血腥味与酒气。

今日大婚,红烛圆满,本该是余生岁岁安然。

可际遇不由人,昨日繁花,或许今朝落尽。世事从来没有定数,风光与落魄往往只在转瞬之间。

刺客再度扑上,寒刀直劈他后脑。

穆铄尘察觉到风声,偏身避过,反手挥剑斩断对方攻势,剑气翻滚,杀得黑衣死士节节败退。

他手臂运力,将我往厢房方向狠狠一推,关上门,声音陡然拔高,不容抗拒道:“公主,把门锁好。”

剑光在他周身流转,大红喜服被血渍晕染,和夜色里的寒光交错在一起。

他横剑挡在庭院正中,孤身拦下所有扑来的死士。

“小心……”

又一刺客扑来,刀法霸道毒辣,直取穆铄尘的脑门。

“嗤——”

就在这时,一道利落青影翻墙而入,利剑出鞘,寒光冰冷,直取那名偷袭的刺客咽喉。

“穆将军只管正面御敌,后侧交给我。”余姑剑法冷脆,刃光流翩,逼退两名绕后偷袭的死士。

这些死士专挑大婚之夜突袭,显然是蓄谋已久。

到底是谁派来的?

经过穆铄尘与余姑几番惨烈的厮杀后,院中的刺客已被肃清。

满地尸骸狼藉,血腥弥漫,直冲云霄。

风穿过庭院,残存的桂香混着血腥气,缠绕在红烛灯火里。

屋内的红烛还在燃着,仿佛不为所动,与屋外的肃杀诡谲气氛格格不入。

“这些死士是南槐部落的。”穆铄尘挑开这些死士蒙面黑巾,神色沉重。

“南槐?”余姑甚是意外,“这个部落不是早就归降于岚胥?”

南槐居于边角之地,常年安分守己,入朝献宝进贡,从未间断,每次派来的使臣姿态放得极低,对岚胥一直都是俯首称臣、恭顺谦卑,至此,朝野上下权当他们是温顺臣服的边陲小部落,未曾设防。

然而,人心最险恶之处,不是明目张胆的仇敌,反而是常年俯首帖耳,伏低做小的内部。

岚胥自立国以来,边陲部落归顺众多,即便有异心,也不敢公然潜入京都,在大婚盛典上做出行刺这种大逆不道的事,与拍案谋反无异。

事出反常,必有猫腻。

风卷着尘土从街巷尽头涌来,隐约能听见远处街道传来喧哗,由远及近,整座京城从婚宴的酣梦里惊醒。

“急报,急报,大暨铁骑距城外十里,马上就要兵临城下……”

传信兵跌跌撞撞冲进后院进来,几乎是扑跪在地上,声音嘶哑得变了调。

这消息无疑是个晴天霹雳。

大暨的铁骑是如何避开边关层层哨卡,悄无声息摸到京城来的?

余姑的脸色发白,“边境关隘,昼夜巡防,就算骑兵急行,不可能一点风声都传不回京城。”

“是暗哨被截了,对方这次是有备而来。”我迫使自己冷静,“南槐死士大闹喜宴,搅乱城中守备,把部分城防兵力引过来维持稳定,禁军将领又被婚宴分散,外面有人暗中扣下边关急报,掐断所有传信通道,里应外合,试图一网打尽。”

传信兵急声补充,“公主,将军,是边关守将失联,沿路驿站尽数被毁,这次大暨大军走的是荒僻山道,绕开了主关,等边境残存的哨卒发现的时候,敌国的铁骑已经长驱直入……”

“大暨兵临城下,城防空虚,圣上急令整军登城御敌。”

府外传来急促的马蹄轰鸣,马蹄踏碎长街石板,快速靠近。

是穆铄尘的父亲穆庆韬。

穆庆韬满面风尘,阔步跨入院中,身后是整整齐齐的禁卫军。

“是。”穆铄尘坚定道:“各营严守城门,无军令不可开。”

军情迫在眉睫,没有多余的时间感慨今夜的荒唐变故。一场本该举国同庆的大婚,转眼就成了围城前夜。

笙歌喜庆的京城,顷刻被大兵压境的惶恐笼罩。

战鼓声越来越清晰,如同重锤,势必敲碎整座京城。

“公主,臣定会守住岚胥,也包括你。”

他俯身,抱了我一下,气息短暂地流淌过,很快抽身,变得稀薄,转而化作清风。

他提剑跨马,又回头望过来,那一眼,胜似千言万语。

我没有痛苦挽留,家国在前,儿女情长只能埋在心里。

我穿过无数荆棘坎坷,原以为有情人终成眷属,苦尽甘来,却转头成空,奢望已久的幸福,拼尽全力去争取,失去却是一件轻而易举的事。

余姑走到我身旁,“公主,眼下军情紧急,各门戒严,城中人心惶惶,大暨猝至,内里还有南槐暗流作祟,朝堂此刻必定乱作一团。”

我将那些措手不及的慌乱镇在心里,冷静说道: “如今穆将军前去督守城门,可禁军不少将领今夜赴宴,人手临时调度混乱,兵符调动,粮草调拨,城内治安,这些问题必须解决清楚,否则,人心动摇,前线将士便是腹背受敌。”

“余姑,传令城内各个坊市,管控流言,避免恐慌激起民乱,加急清点城中守军,预备兵丁,粮草存库,统计明细,以供城头布防调配。”

如今不是沉溺悲伤的时候,穆铄尘在前线御敌,我们守好京中后勤,便是给他最稳的支撑。

“是,公主。”余姑果断应道,随即策马离去。

接下来的情形,我得去找茹暄。

时间紧迫,刻不容缓,我来不及换下喜服,带着两名贴身护卫,快步往皇城方向赶去。

长街上,庆贺大婚的红绸还悬在檐角,在呼啸的秋风里瑟瑟翻飞。

百姓已被官兵有序疏散,朝着城内各处安置的坊舍转移。

老弱妇孺被兵士搀扶着匆匆奔走,孩童的啼哭混着街坊慌乱的议论声,四下满是惶恐不安。

巡防的禁军举着火把往来穿梭,马蹄踏过青石板,溅起地上残留的尘土,往日繁华的长街,只剩仓促与凄怅。

我一身盛装,行走在满目仓皇的夜色里,像是为奔赴一场属于我的宿命。

我一路疾行,直达宫门。

可到了宫门之后,守门禁军昏迷倒地,宫灯歪斜垂落,火光摇摇欲坠,将朱红宫墙映得极其凄冷,如同这岌岌可危的局势。

四周静得诡异。

我的心猛地沉到谷底,一种不好的预感涌上心头。

皇兄会不会出事了?

殿门大开,夜风卷着秋寒呼呼灌进殿内。

茹暄狼狈地倒在地面上,死死按着心口,唇角溢出刺目的血迹,整个人蜷缩在地,身躯不受控制地颤抖,在强忍着痛苦。

“茹兄,你和本王玩手段,还是嫩了点吧?以为盗走本王到兵符就万事大吉?殊不知这就是自寻死路。”

冷冽低沉的嗓音划破殿内死寂的夜风,带着冰冷的嘲弄与掌控所有的狂妄。

这个声音我至死都忘不了。

那些被我死死掩埋在岁月深处的梦魇,悉数喷涌而出,铺天盖地将我吞噬。

殿中烛火将熄未熄,烛焰摇曳,夙凤一袭绛红色锦衣,气质贵不可言。

他站在御案边,身姿高大,眉眼是深不见底的冷戾。

“烈王的手段,已经领教。”茹暄笑得苍白无力,“只怕慕容垣早有想吞并岚胥的野心……”

“茹兄可还记得当初与本王的约定?”他居高临下俯视着茹暄,仿佛在看一条可怜虫,“当年你走投无路投靠本王,本王助你登临帝位,约定岚胥向大暨纳贡称藩,再将茹曦许配于我,可你登基之后,两件事全都反悔了。你盗了本王的兵符,带着她连夜跑逃走,等你回岚胥坐稳江山,竟将她许配给穆铄尘,从而拉拢穆家,茹兄啊茹兄,这天下好事怎么全让你占了,不付出点代价?茹兄的心计,本王着实叹服……”

茹暄呕出一口腥血,艰难抬眼,望着夙凤,狼狈而无力,“烈王,那日你擅自掳走了她,是你违约在先。”

“茹暄,这话你可真说得出口?”夙凤眸色残忍,“你贪权惜命,又舍不得你的好妹妹,可你忘了,世间交易,在于等价互换,你拿了本王的助力换得帝位,后来反悔撕约,便该拿你的江山来偿还。”

茹暄胸口剧烈起伏,撑着残破的身躯,“当年曦儿年幼懵懂,你以囚笼困她,以强权逼她,你给不了她温柔安稳,我作为兄长,绝不可能将她推入炼狱……”

夙凤踩着他的手,咬牙恨恨道:“得本王助力的时候怎么没想过是踏进炼狱?当年你走投无路,成为本王麾下的幕僚,是本王替你除掉岚胥的前太子这个劲敌,你也亲口许诺,事成之后,将你的妹妹嫁给本王,永世结盟,本王便信了你。”

他俯身,居高临下地拽住茹暄胸前的衣襟,语气偏执又疯狂,“可你转头就带着她连夜出逃,断了所有音讯,事实证明,本王是对的,你根本就没想过让她嫁给本王。”

“当年你我各取所需,我替你出谋划策应付朝堂风波,你替我杀掉茹琏,早就两清了。”茹暄拼尽全力吼道,“曦儿她喜欢自由,喜欢被人尊重,可你把她当成宠物,她爱上穆铄尘……”

“找死。”夙凤的靴底狠狠碾着茹暄的手背,痛得浑身痉挛,一口热血猛地喷出,溅在地砖上,刺得我双目发红。

“住手。”

我快步上前,狠狠推开夙凤,径直挡在了茹暄身前,直视眼前戾气滔天的男人,“烈王,这是你我之间的恩怨,牵扯不到旁人。”

夙凤眸光划过一抹惊艳与执拗,穿透沉沉暗影,流连在我身上,似乎在描摹我这身极尽艳绝的喜服。

凤冠珠翠零落,嫁衣锦绣端正,是岚胥最尊贵的新婚喜服,十里红妆,万民同贺。

他眼眸满是执念嫉妒,以及压抑许久的疯狂。

过了许久,他慢条斯理整理衣襟,缓缓朝我走来。

绛红锦衣衬得他面容冷峻妖孽,神情阴恻,诛心彻骨,“这身嫁衣,真好看,茹曦,你还记得吗?很多年前,我留你在身边的那个夜晚。”

我当然记得,那是我这辈子洗不去的污点,三番五次意图强迫我,虽是未遂,可也让我往后噩梦连连。

“那晚本王让人备了嫁衣,让你换上。”夙凤步步逼近,目光死死黏在我脸上,“本王当时就在想,本王的小姑娘,穿上嫁衣定然是倾城绝色,本王无数次想你想得夜不能寐,想等你再大些,便名正言顺娶你,让你做本王堂堂正正的王妃,你害怕本王,本王理解,这世间怕本王的人何其多,本王不在乎,后来你躲着本王不来王府了,本王就亲自上门,你知不知道,你睡着的样子,差点让本王控制不住,但想到你还未及笈,本王不想吓到你……”

这话听得我要吐了,想起那些年的忍辱负重,只有荒谬与恶心。

从前我畏惧他,是清楚他骨子里的阴鸷偏执,他那种毫不掩饰的占有欲,最喜将人视作笼中雀,任其挣扎,腻味了毫不犹豫抛弃。

眼下,他竟将我那时的惶恐躲闪自顾自编织出情深似海的美梦。

“可惜啊,当年本王心心念念,盼你穿的嫁衣,今日你倒是如愿穿上了,却不是为本王,而是为穆铄尘,茹曦,你告诉本王,这笔账,怎么算?”他箍着我的下巴,漆黑的眼眸翻涌着抑制不住的妒火与阴冷,咬牙切齿着。

“夙凤,你放开她……”茹暄匍匐过来,抓着他的靴子,试图拽开。

“滚。”

夙凤一脚踹开茹暄,眉宇间凝着浓重的戾气,呼吸沉重,满脸疯狂,“你们两兄妹的吃相真是难看,在你们落魄的时候,本王锦衣玉食伺候你们,到最后翻脸不认账,呵呵,还真是喂不熟。”

殿外厮杀震天,战鼓摧心。

“夙凤,我不曾爱你,也从没想过做你的王妃,就是皇兄在你麾下的岁月,除了应得的俸禄,也没要过多余的赏赐。”我迎着他近乎癫狂的目光,没有怯退,讥诮而笑,“你扪心自问,到底是真心想娶我,还是想困住我?”

他眸色沉暗,“你说什么?”

我挺着背,笑意浅淡,“你以爱为名想囚困我,逼迫我,不过是你骨子里的自卑罢了,你身居高位,执掌大权,可你从来不信有人会真心待你,你得不到人心,留不住温情,所以你要靠强权禁锢,因为你不敢等我心甘情愿,不敢赌我会心悦你,你唯一会的手段,就是胁迫算计,真是可怜又可笑,你所谓的深情,从来都是自欺欺人的独角戏。”

夙凤周身的寒气暴涨,“你信不信本王可以让穆铄尘尸骨无存?”

“烈王爷不必恼怒。”我笑容凉薄,“大暨铁骑孤军深入,长途奔袭,后援脱节,粮草不济,你以为攻破京城便是胜局?岚胥边关尚有重兵驻守,你倾尽国内精锐围堵京都,腹地空虚,边防大军早已收到密令,连夜回师。如今你的铁骑即将深陷腹地,前后受敌,只要一声令下,关隘封死退路,截断你的粮草后援,便是瓮中之鳖,插翅难飞。”

夙凤的脸色沉了下去,绛红锦衣衬得他面容阴鸷可怖,杀气腾腾,“你敢威胁本王?”

“我只是陈述事实。”我没有畏惧,“请王爷撤兵,今日之事,岚胥可以不咎,若你执意鱼死网破,必让你大暨的精锐全军覆没。”

谈判对峙,分毫不让。

即使心里忐忑不安,也要装作胸有成竹。

这是历国朝臣谈判时必要的底气。

然而,夙凤没有暴怒,放开我之后,反而笑了,笑意很轻,挂在眉梢,却未达眼底,透着一股幽深莫测的冷戾,烛火在他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暗影,将那张俊美妖孽的面容衬得愈发阴鸷危险。

“本王的小姑娘长大了,从前见到本王,连呼吸都带着怯懦,如今倒是不怕了,甚至……敢和本王讨价还价。”

话里行间,有惋惜,也有不甘。

“茹曦,你这两年隐于幕后,确实厉害,但你终究还是小看了本王。”他笑容诡异,“我们拭目以待吧,本王会让你看看,与本王作对,什么是追悔莫及。”

夙凤转身离去,绛红色的衣摆甩出一道弧度,姿态云淡风轻,接着,他抬手示意,隐在暗处的黑衣护卫现身,紧随其后,步履轻悄,眨眼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仿佛这岚胥的皇宫与过家家一样,来去自如,视皇家禁军于无物,将深宫壁垒当作自家庭院随意穿梭。

夜风裹挟着浓重血腥味袭来,我立刻回神,来到茹暄身旁,慌忙扶住他,“皇兄,他伤到你哪儿了?”

茹暄瘫倒不起,呼吸微弱艰难,唇角鲜血不断涌出,他面色惨白如纸,眼眸失了光彩,气息孱弱得仿佛随时会熄灭。

他费力睁眼,涣散的视线慢慢聚焦,落在我这身新婚喜服上,干裂的嘴唇颤动,用尽气力,取出一块纹路繁复、色泽温润古朴的凤纹玉璋。

他将玉璋放入我的掌心,气若游丝道:“皇妹,夙凤隐忍多年,心机深沉,今夜退走必有后手,京都危局,方才开启。”

我喉头哽咽,强忍泪水,“皇兄,别说话,我现在传太医。”

茹暄轻轻摇头,眸光漾着苦涩。

“曦儿,为兄心脉深受重创,已是油尽灯枯,无力回天。”

他凝着玉璋,恳切郑重,“当年大启江山命数已定,哀帝将传国玉玺劈成两半,凤魄九璋由我们的外曾祖父带走,龙魂墨玉不知所踪,只要得其一,可承正统,父皇当年娶母后,也是为了这件宝物,母后临死前,将此物交予我保管,那些年在夙凤手下做幕僚,他旁敲侧击过几回,我半点风声都没透露过。”

“皇兄,不要再说了。”我涕泗横流,“我从来没有怪过你,那些日子,我们过得太苦,谁都可以来踩我们一脚,想往上爬,没有错……”

“是为兄技不如人,阴谋诡计玩不过人家。”他喘息数声,含愧叹息,“昔日埋下的祸根,连累了你,此后前路凶险,为兄无法时刻保护到你,你和穆铄尘好好守住岚胥……”

还没回过神,他的手滑落在地,眸中那点虚弱的光芒彻底寂灭,再无声息。

新婚良辰,却成了生离死别。

夜风呼啸不止,残烛摇曳,四处空旷而死寂。

我跪在地上,抱着茹暄的身躯,浑浑噩噩,又哭又笑。

为何我们只是想过好日子,而天意却总是嫌捉弄我们不够?

命运似乎很是轻易就碾碎所有期许,以为恰逢柳暗花明,实则又是掉进另一场深渊里。

城外战鼓隆隆,危机未消。

我顷刻收起心里所有的悲恸。

穆铄尘还在为岚胥而战,我身为一国公主,更不能退缩,不能自怜自弃。

那日的冲击过于猛烈,接二连三的事,让人措手不及,就要承受失去。往事的轮廓随着岁月流逝,变得面目全非,甚至被抹去,有些细枝末节至今仍模糊不清,可心里的空落与窒息如影随形。

后来有数名官员闻声入殿,满堂寂静,无人敢做声。

所有人面色煞白,被这等变故惊得不知所措。

敌兵将城围得水泄不通,帝王骤崩。

岚胥的天,塌了。

我摁住心里泛滥起来的悲伤,揩掉眼泪,颤颤地起身。

握在手心里的凤魄九璋,重如山河。

“所有人听好,秘不发丧。”我被血色残烛笼罩着,有条不紊下令。

接下来便是点粮草,核对兵马,加固城防,稳住民心,控制流言。

六部各司其职,全城连夜调度,大力支援穆铄尘,同时下军令命各地将领勤王。

乱局在前,无人再敢喧哗。

城头战鼓不休,穆铄尘仍在浴血守关。

绝境之中,我们都在死撑。

日子眨眼间就溜走了,这些时日兵戈不休,暗流深藏。

前面一个月,风声缄默,战局僵持,尚能应付。

可天底下没有不透风的墙。

茹暄驾崩的消息,传遍四方。

各地宗室藩王,纷纷入京。

名义是吊唁先帝,祭奠国殇。

实则是闻皇权空置,赶来逐鹿夺位。

素服掩不住野心,哀容遮不住贪念。

朝堂之上,一众宗室高坐殿中,各怀鬼胎,言语试探。

终于,有人开口,道出了最荒唐的算计。

“战火连绵,京城困守,再耗下去,岚胥必亡。”

“想停止战乱不难。”

说完,众人的目光,尽数聚集在我身上,冷漠功利,毫无温情。

“只要宁玉公主嫁与夙凤,旧怨了结,自然可换天下安宁,保宗室安稳。”

话语冠冕堂皇,诛心不见血。

外有强敌压境,布死局围城;内有宗室豺狼,借大义逼婚。

世间绝境,不过如此。

可我早就不是那个任人圆搓扁捏的公主。

凤魄九璋在我的手里,还怕这些人么?

“动手。”

我懒得多费口舌。

剑鸣细碎,清冽刺骨,划破殿中死寂。

寒光错落,杀戮泛滥。

不给任何人叫嚣的机会。

有人欲夺路逃窜,刚至殿门,便被横亘的寒刃封死前路;有人跪地求饶,声泪俱下,早已没了刚刚嚣张。

敢乱山河者,不问身份尊卑,得而诛之。

鲜血染红大殿,短促的惊呼,转瞬湮灭,不让人有任何喘息的机会。

乱世之中,有野心不重要,重要的是活不活得到明天。

不过半柱香的时辰,那些满口仁义道德,劝我以大局为重,觊觎皇权的藩王,全数伏尸,血流成洼,漫过阶前。

早在得知这些藩王进京时,便料到会有这个局面,何不顺势而为,将这些人斩草除根?

乱局最宜清蛀虫。

这些藩王,常年养私兵,积粮草,借宗室之名蚕食地方大权,茹暄在世时,大权不稳,碍于宗亲情面,才没有彻底做绝。如今皇权空置,烽火连天,便是他们最敢妄动的时候。

我要的,不是他们俯首臣服,而是永远闭嘴。

风穿殿门,卷着血腥漫入,吹得烛火忽明忽暗,映得满地尸身触目惊心。

这些人蛰伏数年,养兵蓄势,盼着皇权崩塌,趁火打劫。

最终得了个身首异处的下场。

“传令,诸王伏诛,罪证确凿,祸乱朝堂,觊觎国本,罪无可赦。”

“城外各镇藩王私兵,群龙无首,即刻就地围堵,缴械收编。”

“首恶已除,余众不罪,愿归营守城者,入禁军编制;愿归乡者,遣散归田。”

“凡敢聚众顽抗、作乱生事者,格杀勿论。”

这些藩王盘踞各州的私兵,多年来游离朝堂管控之外,是岚胥最大的内患。

内患积弊,朝夕之内肃清。

那些藩王囤的私兵粮草尽收国库,一时之间,城防充盈,兵甲整齐。

这场死局,总算有了喘息之机。

可借来的兵,截来的粮,撑得住一时刀兵,撑不住一世人心。

乱世最狠的从不是城外铁骑,是饥寒绝望,以及活不下去的苍生。

围城一月,城中粮草尚能周转。

可夙凤围而不攻,日日压阵,死死堵着死所有进出通道。

城外流民百万,困于京畿郊野,无粮无屋,无衣无药。

乱世饿殍遍地,人心最易煽动。

第三个月,变故骤生,郊野流民忽然哗变。

却不是暴动抢粮,而是倒戈。

有人暗中散播流言,说岚胥闭关自守,弃万民于死地。说朝堂坐拥粮草,任由百姓饿死荒野。

假话传千遍,便成了苍生眼里的真相。

大暨铁骑趁势造势,以粥米布衣诱之。

绝境里的人,从来不问对错,只问活路。

于是,本该受岚胥庇护的流民,纷纷拿起了农器,跟着大暨敌军,转头叩打岚胥城门。

内无纯臣,外无民心。

这才是夙凤真正的杀招。

从此,攻守之势彻底陷入僵局之中。

穆铄尘昼夜登城,血战死守,硬是斩杀数万敌军,令对方不敢强攻。

又至炎夏时节,距岚胥都城被围困过去了九个月。

城头的砖,被鲜血反复浸透晒干,层层叠叠,霎是触目惊心。

尸骸堆积如山,分不清模样。

然而,更可怖的,炎夏之至,瘟疫随之肆虐。

堆积九月的死水秽物,在酷暑里彻底发酵。

每天都有的人相继死去,连带城中的水源也被污染。

白日满城哀哭,夜里遍地死寂。

而活着的人,看着身边人一个个倒下,无药可救,人心,就是这么崩裂的。

我白日整理粮草,夜晚安抚民心,斩乱臣,镇哗变,稳定这为数不多的气数。

穆铄尘战于外,而我守于内。

只是城防再坚,挡不住瘟疫蔓延,兵甲再利,杀不死无解的灾厄。

每每暮色降临,穆铄尘自墙头回来,身上甲胄满是血污尘泥,新伤添旧伤,连握剑的手都在发抖。

他很少说苦,也极少叹惜命运,满身硝烟,坐在残破的廊下,接我递来的粗茶。

这城里早已没有往日的香茗。

他的目光望向城外连绵不绝的敌营,风声卷着远处断续的哀嚎一阵阵飘过来。

“你怕吗?”我问。

穆铄尘眼里没有惧意,只有沉淀已久的坚定,“臣不怕死,穆家世代受岚胥恩义,我穆铄尘,为岚胥而战,至死忠于岚胥。”

他手按在腰间佩剑上,“将士守土,自古便是本分,只要臣还活着,誓死不降。”

远处战火喧嚣,城头的号角呜呜呜咽。

我看着他满身伤痕,心口像被钝刀慢慢割着,疼得无处宣泄。

这九个月并肩撑持,我很清楚,忠诚挡不住饥馑,刀剑抵不过大势。

“夫君。”我环住他的腰,靠着他的胸膛,柔声呢喃着。

穆铄尘身躯猛地一震,低头看着我,眼眸里的寒凉,在这一刻全然融化,继而是隐忍许久的滚烫情愫,低头吻了下来,缱绻沉沦,带着破釜沉舟的孤勇。

烛火摇曳,映着他清隽的眉眼,让我舍不得这份相依为命的温柔。

九个月不眠不休的浴血奋战,身上新旧疤痕纵横,这是他为岚胥拼下的生机。

我轻轻抚过那些凹凸的伤痕,泪水无声湿了衣襟。

“公主,不哭。”他嗓音沙哑得厉害,褪去了在沙场上的凌厉冷硬,轻轻拭去我滚落的泪,动作温柔至极。

我抱紧了他,“夫君,我现在只剩你了。”

皇兄已逝,宗室尽诛,朝堂残破,万民流离,江山风雨飘摇,我们的余生不再有安稳可期。

可我们有彼此。

“公主,臣至死不会放弃。”

长夜漫漫,孤独是缠绕在心神里的荒芜,日复一日啃噬着理智,而此刻相拥,成了我们逃离乱世的桃源。

温热的体温抵去所有寒凉,滚烫的相拥对抗着无尽的绝望。

没有旖旎软语,也没有缱绻的安抚,他的吻带着绝境里的疯狂与孤注一掷的执念,汹涌滚烫,情意绵长,“曦儿,我爱你。”

绝境深处,两个疲惫至极的人,以真心相许,在无边黑暗里依恋着彼此的温暖,彼此慰藉着。

待一切归于沉静,已是深夜。

他将我揽在怀中,粗重疲惫的呼吸落在我的发间,满身硝烟的气息还未散尽。

我将脸贴着他的胸膛,听着他有力的心跳,“夫君,这些日子,你累坏了吧?”

“有公主在,便不累。”他的下巴蹭着我的额头。

“那我们都好好撑着。”我笑着看他,泪未尽,“一定撑得到云开月明,待到海晏河清。”

短暂的欢愉羁绊,在苦难的战火里扎了根,短暂温存之后,残酷现实依旧横亘在前方。

战乱冷得像滴在人间的血,染红了残破的城楼。

九个月围城,城内粮米将尽,百姓日夜忍饥挨饿,死寂与惶惧充斥每处角落。

夙凤的大军围得水泄不通,勤王兵马迟迟不至,偌大的岚胥,只剩这座孤城死撑。

我望着穆铄尘孤绝的背影,已然下定决心。

他死守城门,是将领的天职,我身为岚胥的公主,不能坐以待毙,更不能眼睁睁看着岚胥覆灭,只要有一线希望,我绝不能放手。

当夜,夜色如墨,风声呜咽。

我屏退左右,唤来余姑,将两本厚厚的图册取出。

泛黄的封皮厚重沉实,一本是鱼鳞图册,载尽天下田亩疆界,一本是黄册,记遍万民户籍丁口。

这是一国根本,更是岚胥百年基业的根脉,比皇权性命更为贵重。

“余姑。”我没有过多的感春悲秋,“你带精锐暗卫,连夜潜出地道,绕道南下,寻处隐秘之地隐匿,妥善收好这两本册籍。”

余姑瞳孔骤缩,屈膝沉声,“公主,那您呢?”

“我去岭东求援。”

岭东坐拥数万精锐铁骑,地处险隘,未受战火波及,是如今唯一能解京城之围的兵力。

这是最后一条生路。

我又抬手抚去住她肩上的尘土,目光坚定,“你护好图册,静待来日,万万不可遗失。”

余姑眼眶泛红,却知事态轻重,重重叩首,“末将定不负公主所托。”

夜色掩护之下,我目送她带着暗卫与国之重册,钻入隐秘地道,消失在黑暗中。

处理完身后所有退路,我携了二十名贴身死士,快马加鞭,星夜奔赴岭东。

一路马不停蹄,三日内,抵达岭东。

我站立在大将营帐里,“岚胥危亡,都城被困,军民死伤无数,恳请将军即刻发兵驰援,他日战乱平定,必以重爵厚禄相酬,永世感念恩德。”

帐中暖意融融,酒香袅袅,歌舞闲适。

这名镇守一方的大将捻着酒杯,眼里没有任何对家国的悲悯,他遣退了歌姬后,说:“公主不必以虚言利诱。”

我心里一沉,直觉不对,“将军这是何意?”

他轻蔑的看着我,带着刺骨的私怨,“数年前,吾女心悦穆铄尘,我主动登门求和,愿以联姻结盟,两军互援,共固边疆,这本是双赢美事,可穆铄尘目中无人,当众断然拒婚,言语极尽轻蔑,还放话,说穆家军镇守的山河,从不需要靠女子联姻换安稳。呵呵。

“如今看来,真是可笑。”

他嗤笑几声,极尽讥讽,“他装得清高傲骨,瞧不上我女儿的婚事,到头来,还不是娶了公主,靠着皇室姻亲站稳脚跟,既如此傲骨铮铮,便该一硬到底。我麾下将士,不会为他的狂妄买单,更不会去救一个目中无人的将军。”

乱世最可悲的从不是外敌强横,而是守土之臣,拥兵自重,因私怨弃万民不顾。

我最后苦口婆心劝道:“唇亡齿寒,岚胥若灭,大暨铁骑更不会放过岭东,覆巢之下焉有完卵?”

“那是以后的事。”他态度决绝,倨傲逼人,“我只知,穆铄尘有本事,便自己守住城,我绝不发兵。”

再多言辞,皆是徒劳。

我眸色渐冷,重重下令,“拿下。”

身后死士应声而出,寒刃破空,利落决绝。

那名大将来不及呼救,脖颈已然中刀,鲜血喷涌,轰然倒毙于帐中。

帐内亲兵大惊失色,纷纷拔刀相向,神色激愤,杀意凛然,剑拔弩张,一触即发。

“你们大可动手,岚胥京城弹尽粮绝,瘟疫横行,已有累卵之危,没了岭东援兵支撑,岚胥都城必破,大暨国狼子野心,意在吞并岚胥,都城被破,唇亡齿寒,之后被踏平的,便是你们赖以生存的岭东。”

我抬手拭去溅在袖口的血点,声音冷静威严,“你们主将私怨误国,坐视君危民苦,死有余辜,我今日斩他,乃清理门户,为岚胥求生路,也是为岭东留生机。”

众人面面相觑,最终俯首听命。

“尔等无罪,即刻归营整肃兵马,严守边境,不得滋事,静待朝旨。”

如今每寸光阴都至关重要,来不及休整,连夜将粮草整理出来,尽快带领救援的兵马赶回京城。

归途千里,风啸路远。

越是靠近京畿,天地间的气息便越是压抑。

连绵不绝的惨烈厮杀声,混着号角悲鸣随风传来。

那声音时强时弱,每传来一下,揪紧我的五脏六腑,痛不欲生。

皇城依旧矗立,却是遍体鳞伤。

残损的龙旗还在城头摇摇欲坠飘扬,只需重重一击,整座城池便会轰然崩塌。

我快马加鞭,拼尽全力冲向城门。

城外尸骸堆积如山,血流成河。

大暨的士兵如潮水般,不要命地攻城。

穆铄尘仍在有条不紊地指挥列阵。

他银白的铠甲污浊不堪,连日不眠不休的死战磨去了所有的温润,满身杀伐。

原先守城的数万兵卒,经过九个月的鏖战,如今不过寥寥数千,疲惫到极点,却依旧死咬着牙不肯后退。

敌人太多,他凭一己之力挡住数十名悍卒,可城头的缺口越来越大。

大暨国的人马接踵涌上,箭矢如雨,巨石从城外投石机呼啸砸向城头,不断有兵士惨叫着倒下。

“冲……”

带来的岭东援兵应声冲入战局。

刀锋相撞,血花四溅。

那场战争,又持续了三日,无休无止。

岭东的援兵是最后的星火,可星火,却无法照亮重重黑夜。

大暨是倾举国之力势必吞并岚胥。

人力终会穷尽力竭,直到溃不成军。

那年,岚胥都城被攻破。

穆铄尘立在断壁残垣间,“百姓可退,我穆铄尘,不负岚胥。”

万军围困,孤身屹立,风骨未折。

敌军蜂拥而上,数柄长刀长枪,四面八方锁死他所有的退路。

他浑身是血,轰然倒下。

“夫君……”

泪水模糊了双眼,我凄厉哭喊着,跌跌撞撞朝那个身影奔去,九个月昼夜死守,百创缠身,浴血不退,最终成了这场惨烈的落幕。

这世间,没有人温柔唤我公主,与我煮茶论赋,守着我了。

迎面却是大暨国的铁骑层层封路,长刀出鞘,齐刷刷对准我,横亘在前,结成一道道密不透风的铜墙铁壁,死死拦死我所有去路。

我静静地看着他倒在地上,却连靠近的机会都没有。

咫尺天涯,阴阳相隔。

都城已破,山河不在。

我分不清这血污的颜色是否与那场婚礼相同,只觉得荒唐又惨烈。

或许,这世间的情爱,不在软语温存,也不在花前月下,而是在大厦倾塌、万劫不复之际,生死不弃。

“茹曦,本王给过你机会。”

夙凤的声音穿过兵戈,自铁骑阵中走出,绛红色的锦衣不染纤尘。

将士纷纷为他避开一条路,却依旧按着刀柄,只要我稍有异动,刀刃便会落下。

“是吗?这么说来,我应该感谢你?”我的声音被呼啸的风扯得沙哑破碎,“夙凤,愿赌服输,但我身为岚胥的公主,不会做你的阶下囚。”

兄长已逝,家国已亡,我的将军血染沙场,世间再无羁绊,亦无值得我苟活的念想。

我用尽浑身的力气,朝着面前最锋利的那柄长刀撞去。

死,是我作为岚胥的宁玉公主,绝不屈膝臣服的傲骨。

可就在我即将撞上的时候,一道疾风骤然掠至。

那双极其霸道的手死死扣住我的腰,带着不容挣脱的蛮力,硬生生将我往后拽回,巨大的惯性使得我的身形踉跄,重重撞进一个冷硬的胸膛。

“茹曦,本王从前只知你聪慧隐忍,可本王没想到,岚胥没了一国之君,穆铄尘竟然还能硬生生扛住本王的精锐铁骑九个月,恐怕这里面有你不少功劳,满朝文武贪生怕死,藩王宗室趁火打劫,流民百姓倒戈相向,连勤王之师都畏祸不前,坐视不理,你的手段,真让本王刮目相看。”

“这换任何人都是死局,根本撑不过三个月,你与穆铄尘使得我大暨国损兵折将,茹曦,本王当年没看错人,你就是颗蒙尘的明珠,若是知道你让本王如此吃瘪,当初就该打断你的腿,也要将你锁在身边,就算帮衬不到本王,也不至于像今天这般与本王为敌,更不会认识穆铄尘,与他爱得轰轰烈烈,让本王沦为全天下的笑柄。”

“茹暄骗本王,得了助力又不履行承诺,如今岚胥灭亡,这笔账,本王往后会慢慢跟你算。”

他抚过我鬓边凌乱的发丝,动作温柔,话音却残忍偏执。

我被他禁锢着,动弹不得,浑身的力气被耗尽,连挣扎都成了徒劳。

“夙凤,我不求生,只求你,赐我一死,放我去见穆铄尘。”我闭上双眼,耳边是万千亡灵的声音。

满城硝烟弥漫,风中裹挟着浓重的血腥与阴冷,九个月的死守鏖战,换得山河易主,万事成空。

城破了,国亡了。

梦寐以求的良人可期,以为秋桂满京之后,是风雨散尽,垂柳永昼。

那身光华灼目的大红嫁衣,到头来,不过是黄粱一梦。

兄长殒命,良人殉国,盛世的余辉落尽,只余下囚笼之中。

人间重晚晴,可天意不曾怜幽草。

“事到如今,还在心心念念着他?”

他残忍地捏着我的脸,强迫我抬头看向城下那具冰冷的身躯,语气极尽嘲讽,偏执到癫狂,“穆铄尘输了,是彻头彻尾的输家,他守不住国,现在江山易主,一无所有,如此庸碌败将,凭什么能得你全心全意的偏爱?甚至不惜与本王为敌?”

他猛地收紧力道,声音低沉暴戾,杀意乍涌,“你告诉本王,一个输得一败涂地的人,到底哪里值得你这样宁死不负?”

“所以我求你,成全我。”我毫无活下去的希望,心如死灰。

我撑了整整九个月。

逼着自己做决断,稳住这风雨飘摇的都城,将所有悲恸掩埋在心里。

皇兄已逝,家国的重担压在我身上,别人可以恐慌,但我不能。

我心里始终藏着一份执念,只要城在,穆铄尘在,一切就有转机。

可当我亲眼看着我的夫君满身血污倒下的那刻,紧绷了太久的弦,真正断了。

敌国铁骑围城,再无翻盘的可能,没了归宿,我不觉得自己还有逃出去的可能,活着,往后等待我的将是无尽的屈辱。

他猛地松手,俊美五官扭曲着痛苦、嫉妒,与不甘,恶狠狠说道:“穆铄尘死了,你这辈子,生生世世,只能是本王的,你想求死,想殉情和穆铄尘做对阴间夫妻,本王偏不成全,你就给本王好好活着,看本王如何坐拥这万里江山,本王倒要看看,日复一日,年复一年,你这颗为穆铄尘跳动的心,能撑到几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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