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杞安烟雨 第10章 朱门伪影

作者:匿名 分类:历史 更新时间:2026-10-29 15:03:37 来源:文学城

已过晌午,连绵烟雨总算歇了。

我坐在街边酒楼,打算寻个空隙潜入李府。

“老板,来碗五香面。”

“好嘞。”店小二搭着毛巾,提着白瓷茶壶过来。

我寻了临窗的位置坐下,木窗半敞,可看清楼下街道布局。

脚下这条主街横贯东西,两侧错落排布着酒肆、布庄与杂货小摊,青石板路蜿蜒岔出数条窄巷,巷口藏着卖点心的推车。往来行人车马错落,东侧牌楼连通集市,西侧石桥跨过小河,屋舍顺着地势层层铺开,街巷脉络清晰地铺展在眼底。

此时,乌云裂开几道缝隙,细碎浅金的天光洒落下来,映得街道似乎染上了一缕缕碎金。

溪桥往来行人络绎不绝,背着木箱的卖货郎沿街吆喝,箱中尽是四方异国奇货;道路两旁的糕点、汤面摊贩烟气袅袅,混着雨后湿润的风,衬得街道愈发喧嚣平和。

“姑娘,这壶茶名叫‘阳羡雪芽’,是今早刚从宜兴送来的新摘头春,借了惠山泉水烹煮,最是解腻清口。”

小二将白瓷茶壶轻轻搁在桌沿,壶口漫出一缕清浅白雾,为我倒了一盏茶。

我回过神,看到盏中茶水清碧,鲜嫩茶芽在水底缓缓舒展,似是刚从山间雾露里摘下,淡淡的香气顺着温热的水汽漫上来,混着窗外飘来的雨后泥土与糕点甜香,却不显驳杂。

这家酒楼的茶水成色居然与万霜楼的有过之不及。

“你们店何时出了这等新品?”我有些好奇。

小二眉眼带着讨喜的笑意,语调轻快柔和,“回姑娘,算不上新品,只是今日恰好有茶商押运途经此地,来店里问是否买‘羡阳雪芽’,所剩无几了,掌柜便收了,又寻来珍藏的惠山泉,只备了寥寥数壶,来得晚些便尝不着了。”

我轻抚着微凉的盏沿,浅浅呷了一口。

茶汤清润回甘,比起万霜楼刻意雕琢的雅致,反倒多了几分市井间难得的随性自然。窗外溪桥人语、货郎的吆喝隐约传入窗内,雨后清风卷着烟火气拂过,手中这盏清茶,倒成了意外的惊喜。

“确是凑巧。”我轻言,目光转向窗外。

只见这时,一个梳着双丫髻的小娃娃挣脱牵她的妇人的手,哒哒跑到背着木箱的卖货郎跟前,仰着一张圆乎乎的小脸。

娃娃的小手指扒着木箱边缘,眼睛亮晶晶地盯着里头陈列的琉璃珠以及各种异域小巧银饰,奶声奶气地发问:“伯伯,这个亮晶晶的是什么呀?”

卖货郎停下吆喝,弯腰迁就孩童的高度,脸上堆起和善的笑,伸手轻轻点了点那颗通透的琉璃坠,“这是跨海运来的琉璃,好看罢?若是喜欢,可拿一个走。”

娃娃又伸手想去摸,却被妇人快步拉回身侧,她不闹,只是依依不舍地回头望着木箱,小脚尖轻轻蹭着湿润的青石板。

这一幕,我的心口忽然淌过几丝柔软。

从前茹暄外出讲学归来,也会带从别处买的新奇小玩意儿。那时我也同楼下这个娃娃一样,眼巴巴守在门前,盼着他木箱里藏着的惊喜。他总会耐着性子一件件拿出来,同我细说来历,眉眼温和,从不会嫌我吵闹。

可如今哥哥早已不在。

世上再不会有人再为我带回这些零碎的小欢喜。

眼前孩童眼底鲜活的期待,衬得回忆愈发冰冷。

喉间阳羡雪芽的回甘散尽,余下一片空荡的涩意。

楼下市井喧闹依旧,我身边,再也等不到那个会为我带奇货归来的人。

“姑娘,五香面好了。”

桌上的青瓷碗盛着热腾腾的面,熬得浓稠的酱汤色泽深褐,泛着温润油光。细韧的面条浸在汤汁里,根根分明,表层裹匀醇厚卤香,面上铺着切薄的卤五花肉,点缀焯软的青菜,撒了一小撮碾碎的花椒、茴香与芝麻。热气缓缓升腾,浓郁的五香香气直往鼻尖钻,咸香厚重,与‘羡阳雪芽’的清香融为一体。

我筷子一挑,面条牵起绵长汤汁,入口香料层次分明,醇厚不齁。

我细嚼慢咽,脑海里没有停下思考该如何混进李府。

李府门禁森严,寻常访客一概拦在二门之外,府中仆役也皆是登记在册,生人难混,昨夜盈袖阁出了那件事,恐怕对人员流动更加严密,走商贩货容易引人盘问,更是行不通。

或许可以寻门路托人引荐,或是寻个府中缺人的差事混作杂役,再不济,借着送珍奇物件的由头上门。

思来想去,无论哪一种,都不一定能见到李家三小姐,不仅耽搁时间,还有漏出破绽的风险

“小姐,我们这样偷偷跑出来不好吧?再过十多日便是三小姐大婚,大公子特意叮嘱家中女眷不得随意外出,若是被老爷撞见,小姐怕是难逃家法……”

“碧远,这些话能不能不要再絮叨?”

两名妙龄少女刚好从酒楼出来。

其中一个眉眼如烟柳笼翠,鹅蛋脸颊莹白似新剥荔枝,肌肤吹弹可破,纵然为了隐藏身份换上一身素简布衣,但那种与生俱来养尊处优的气韵仍旧藏不住。

“是那个杂种大婚,本小姐凭啥给她笑脸?”

少女眼里满是浓重的嫉恨,落在这般清丽的容貌上,生出了一种与年纪全然不符的扭曲。

“你说那个杂种凭什么这般好命?不过是外室所生的上不得台面的东西,凭什么独得父亲偏爱?明明我才是他的亲生骨血,为何父亲偏偏要将她许配给霜度公子那般遥不可及的人物?”

唤作碧远的丫鬟连忙掩住唇,眼底浮出几分轻蔑,低声劝慰,“小姐,霜度公子那般宛若谪仙的人物,眼光素来高远,未必会看得上那个野种。”

二人对视一眼,彼此心中藏着同一份晦暗心思,心照不宣。

这般深宅里争风吃醋,执着于父兄与夫婿垂怜的争斗,我早已见惯。她们看不懂,那些看似温情的偏爱,从来都只是权衡利弊的筹码。一如当年宫中父皇对待母后,需借他稳固权位时,万般逢迎呵护,一旦失去利用价值,便赶尽杀绝。

“父亲实在偏心,明明李韵本是我的名字,那个杂种一回来,连名字都要我拱手相让,呵,当初还要我接替那个晦气玩意儿的名,还是娘亲后来替我重新取名‘李持徽’,要不然,这辈子我都要跟那个杂种换……”

这句话,牢牢勾住了我的心神。

付完钱,我鬼使神差跟上那两人。

暗里思忖,李瑞何时平白多出一个女儿?

外界皆知李府待嫁的李三小姐名唤李韵,乃府中嫡出金枝,然听这名少女所言,如今顶着“李韵”身份嫁与霜度的,根本不是眼前这名少女。

李瑞究竟为何要混淆自家女儿的身份?

昨夜乐闵特意提点,霜度高调求娶李三小姐一事不合常理,此刻两桩线索缠在一处,我心底隐隐断定,这场身份调换,定然存在某些见不得人的秘密。

或许这两人是一个让我潜入李府的契机。

我悄然放轻脚步,远远缀在二人身后,伺机探清其中隐秘。

“碧远,我听闻烟柳巷新到了一批货色,据传原是各国朝廷的贡品,咱们也过去逛逛。”

少女刻意压低的话音不大,却清晰落进我的耳中。

朝廷贡品竟私下流入杞安市面,其中牵扯的干系可想而知,究竟是谁有这般滔天胆子,敢将皇家贡品私自贩卖流通?

不多时,二人行至烟柳巷巷口。巷门两边拴着两头体型庞大的鬣狗,獠牙外露,神态凶戾,像是多日未曾饱食,贪婪的视线死死锁着每一个望向巷内的路人。

青玉门槛边立着四名身着鹿皮长袍的壮汉,肤色黝黑,头戴缀灰兔毛的毡帽,面无表情,周身萦绕着生人勿近的冷硬气息。

“两位,请出示令牌。”

少女与丫鬟自袖中取出一枚皓月城城主的令牌,待壮汉核验无误,这才拉紧鬣狗绳索,侧身放行。

二人身影走入巷内,我跟上前。

那两头鬣狗嗅到陌生气息,猛地剧烈挣动粗绳,喉咙里发出低沉凶狠的嘶吼,涎水顺着尖牙不断滴落,在青石板上晕开一片湿痕,只待看管之人松绑,便要径直朝我扑来。

守门壮汉上前一步,横臂拦在我身前,声线粗糙冷涩,“无令牌者,不得入内。”

我垂在身侧的手指轻轻摩挲袖中暗藏的短刃,目光淡淡扫过两头蓄势待发的凶兽,心底飞快盘算。

硬闯难免闹出动静,引来李瑞的耳目,得不偿失。可巷内藏着私自流通的贡品,刚刚那对主仆口中真假李韵的秘辛,恐怕也能在烟柳巷寻到些许线索。

而且这两人于我来说,未尝不是踏入李府最稳妥的跳板。

“姑娘,你怎么到杞安了?”李持徽发现动静,回头看我,目露欣喜。

我错愕万分,她居然认得我?为何我不曾有过印象,袖间短刃的力道下意识松了半分,决定赌一回。

守门的壮汉横在中间的手臂没有放下,只是狐疑地转头看向李持徽,“李小姐,此人并无通行令牌。”

李持徽缓步走上前,杏眼含嗔,眉梢带傲,“这位是我的救命恩人,她的令牌在我这,刚才忘了给她。”

我曾救过她?为何我对这事没有印象?

“放行。”壮汉拉开两头鬣狗。

我定了定神,暂时压下袖中短刃。

硬闯风险太大,既然是李持徽主动递来台阶,索性笑纳。

我从容地越过壮汉横拦的手臂,缓步走到她面前,暗中观察她神色,故作熟稔,“李小姐的步子太快了,我一时分神竟落了后。”

整条烟柳巷纵深铺开,两侧铺面一家挨着一家,全然没有半分遮掩,反倒极尽张扬,明目张胆兜售外流藩邦贡品。

每家门头都做得阔气惹眼,鎏金匾额悬在檐下,上书珍宝字号,檐角挂满了西域琉璃串,风一吹叮咚作响。门前廊下铺着海外贡锦作地垫,各色珍稀贡品直接摆在临街的紫檀长架上,不遮纱,不藏柜,任由往来路人观赏。

整条烟柳巷喧嚣浮华,本该专属皇室的贡品在此随意买卖,高调得肆无忌惮,仿佛私销贡物从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

果然是强者说了算的地方。

别处私售贡物都要躲躲藏藏,生怕招惹官府,可这里反倒大张旗鼓,珍宝直接摆在临街的架子上任人打量,背后有足够分量的势力兜底,外界律法便形同虚设。

弱者才会老老实实恪守规矩,强者从来只遵从自己的利弊。

恰好李持徽开口,打断我的思绪,“恩人啊,你何时来的皓月城?”

“刚来不久。”我淡淡地应着。

倒是想起曾经还在神梦会出行任务的时候,来过一次杞安,途经皓月城时,城内发生了场躁动,不少流寇盗匪意图对城内妇女不轨,顺带手刃过几个,但那会儿救下的人太多,记不住也是人之常情。

“届时逛完,到我府上喝茶呗。”她欢喜地拉着我的袖子,“恩人,你暴揍那些狂徒的样子可帅了,就这么几招,把人打得趴地上起不来。”

她比划几下,眉眼亮晶晶的,小脸扬着纯粹又雀跃的笑容,动作带着少女的稚气灵动,说完还得意地挺起胸脯,仿佛亲眼见证了一场绝顶风光。

一旁的碧远无奈摇了摇头,连忙轻声劝阻,“小姐,巷中人杂,莫要大声说笑。”

李持徽却满不在乎地摆了摆手,压根不在意这些规矩束缚,攥着我衣袖的力道又紧了几分,方才眼底的雀跃转瞬褪去,立马染上一层愤愤的郁色,“说真的,我一直记着你的恩情,也就只有你,当初敢那般利落出手帮我。”

随之,她小嘴一撇,满是委屈与不甘,“哪像我家里,个个偏心眼。李韵本来是我的名字,我爹硬生生把名字、还有嫡女的待遇,连我的娘亲什么好东西也先紧着她。”

我收回视线,轻声问道:“那么霜度清楚,要成婚的人本该是你吗?”

她烦躁地挥了下手,“谁晓得那个谪仙一样的人物心里怎么想,我爹把事情捂得死死的,根本不给我露脸的机会。”

说着,她转头看向我,眼底生出一点算计,仗着有城主府的底气,直白开口:“你本事这么好,要是肯帮我那些全都抢回来,日后这皓月城我都替你撑腰。”

“喏,这个先送给你。”

说着她抬手从腰间解下一对玉佩,这是成套成对的珐琅赤玉镶边金鸾佩,主体由西域岫岩赤玉雕琢而成,玉身泛着一层浸着冷光的绯色水泽,指尖抚上去,细腻顺滑如同上等绸缎。

此物水头极足,价值何止千金。

这少女年纪尚轻,骨子里却藏着几分通透的心思,深谙求人先予利的道理,不等我应下,便主动递来这份厚重好处。

我并未伸手去接。

碧远站在一旁,神色隐隐焦灼,却不敢当众出言阻拦,只安静垂立,暗自留意四周来往行人。

进来的时候我沿路打量了整条烟柳巷,这片拐角恰好被两旁的商铺檐角、厚重纱帘层层围住,往来行人都走巷道正中,此处空落落的,半个人影也无。

李持徽见我迟迟不收,又往前递了半步,“怎么?莫非你瞧不上?这可是西域送来的贡品,寻常人拿钱都寻不到。”

“玉是好玉。”我仍就没有去触碰玉佩,“事情尚未敲定,这般贵重之物,我不便先收下。”

她愣了一下,似乎没料到我会拒绝,脸上的得意淡了些许,随即又自作聪明地扬了扬下巴,“我晓得,你还是在提防我?放心,我没有别的算计,不过是真心想请你帮我拿回本该属于我的东西。”

“那你可想过受点委屈?”我的话里拖了点隐晦的调子。

李持徽愣住,有些懵懂茫然,似乎没听懂我话中深意。

她脑子简单,娇蛮惯了,只是一味摇着头,带着少女的骄憨任性,“受委屈?我好好的城主嫡女,凭什么受委屈?我只要拿回我的名字和婚约就够了啊。”

她皱着眉,还欲张嘴继续絮絮叨叨辩解、诉说不甘。

可我已然没了半分耐心。

和心性浅薄、愚钝短视的人多说无益,纯属浪费时间,而且她这副纯粹直白的性子,太过碍手碍脚。但偏偏,李瑞之女的身份,是我潜入李府最天衣无缝的外壳。

念头起落不过浮光掠影之间,我行事向来随心而动,干脆利落。

不等她吐出下一个字,我手腕倏然探出,动作轻诡如鬼魅,精准利落劈在她后颈软穴。

李持徽脸上的懵懂神色瞬间凝固,双眼倏地一闭,整个人软绵绵地垂落,连一声闷哼都来不及发出,掌心的玉佩顺势滑落,滚落在青石板上。

一旁的碧远吓得魂飞魄散,浑身僵硬,刚要出声呼救。

我余光都未曾分给她半分,闪身,指尖一点,利落地封了她的意识。

碧远的身子一僵,很快直直栽倒在地,彻底没了动静。

烟柳巷人声熙攘,帘幔随风轻晃,将这角落的变故严严实实地遮掩,周遭一切依旧热闹平和,无人知晓这里面究竟发生了什么。

我弯腰拾起那枚温润贵重的紫玉鸾佩,指尖轻轻摩挲着细腻的玉纹,唇角勾起一抹极淡,凉薄莫测的笑。

旁边有道暗门,里面空荡荡的,积了诸多灰尘与蜘蛛网,若是将人锁里面,封住气息,用稻草掩好,挨个把月也不会让人察觉出什么。

我正要将那两人拖进去时。

“姑娘,我随你一起。”

这声音毫无预兆地自身后响起,惊得我手差点一松,玉佩险些脱手,这么久竟未曾察觉有人靠近。

我猛地转头,才看清是晚秋站在飘拂的布帘阴影里,也不知是何时进来的,一身素布衣裙,沾了巷边的尘土,头发挂了破败的草木。

晚秋不再是初次那般涂抹厚腻的脂粉模样,褪去胭脂钗环后,露出原本真实的容貌。

她模样清丽秀逸,新月似的烟眉微微蹙起,眼瞳里是被拂去尘埃之后的清澈,身形窈窕,仪态得体,举手投足间尽是兰芬灵濯、玉莹尘清的气质。

与之前判若两人。

“为何还不走?”

“李瑞封城了,我晚了一步。”

“锦画呢?”

“她比我先一步上船。”

“你一直在跟着我?”

这姑娘有点机敏,一路过来,我都没意识到背后有人跟踪着,况且进烟柳巷得出示令牌,她没有令牌如何进来的?

“姑娘,你救过我,我愿意陪你涉险。”

她轻车熟路地将昏迷的主仆二人拖进那闲置偏房,“姑娘,这房里的地板是空的,置于地板下更稳妥。”

我看着她踏过某个机关,地板瞬间落空,我与她将那两主仆拖进去,又将那两人的衣服剥下来,沈知焉换上碧远的衣物,而我则换上李持徽的衣物递给我。

我们全程配合得相当默契。

“你对这里地形很熟悉?”我整理好衣衫

从认识这姑娘开始,总给我带来不一样的惊讶。

“我是从水里游进来的,每到月中,那条河会开一次水门,曾经我也来这里变卖过不少官家赏的珠钗首饰,算是熟门熟路了。”她眼从袖里取出一张人脸,与碧远的样貌别无二致,一点点贴上,“姑娘,其实我并不叫晚秋,我的真名叫沈知焉。”

我才注意到她身上湿漉漉的。

知焉,塞翁失马,焉知非福。

“我与你萍水之缘,此次李府之行,只怕凶多吉少,你可考虑清楚?”我从未与人合作过,这姑娘身手看起来不算顶尖,若遇到危险,恐怕毫无胜算。

沈知焉坚定地点点头,“我想清楚了,李府的情况我比你了解。”

“哦?”我立刻来了兴趣,听她继续说。

“李瑞在当上皓月城城主前,曾娶过一房夫人,二人育有一女,后来他惹上祸事,干脆和家里断绝往来,隐姓埋名躲到了杞安,如今的这位城主夫人,曾是皓月城盐铁局最大世家的千金,李瑞靠着岳父家撑腰,攒足财力收拢人手,推翻前任城主,这才坐稳了皓月城,而且……”

沈知焉刻意压低声音,“这烟柳巷背后的供货商还有李瑞的岳家,他们早就买通宫里看管贡库的内侍,借着清点、转运的由头,将上等御贡暗中偷换出来,再悄悄送往到这里囤积,一边拿寻常次等物件填补宫中空缺,掩去破绽;另一边,真正的御贡经由私道流出国境,转卖给周边诸国使团、外族王族。内外价差悬殊,一进一出,便能吞下一笔骇人银钱。”

我细细捋道:“宫里偷换御贡,杞安中转,贩卖给外族,盐铁财权,李瑞这盘棋,铺得可真远。”

沈知焉继续说道:“李瑞原配夫人所生的女儿名唤李则秋,有人寻到李瑞踪迹,便携女儿来皓月城认亲,却被李瑞安置在偏区旧宅,直到如今的城主夫人发觉,逼得李瑞在权与爱之间权衡,最终李瑞选择了权,将原配夫人毒害,而李则秋被改名为李韵,原来城主夫人所生女儿,如今叫‘李持徽’,至于其中缘由,我猜定是城主夫人想要换亲。”

“为何要换?”

“原先名义上的李韵,早与红光门一位少主定下婚约。可那少主瞎了一只眼睛,李瑞垂涎红光门背后依附的官家势力已久,不顾城主夫人反对,执意敲定了这门亲事。”

大暨自开国三十余年以来,朝堂官僚臃肿,冗官遍地,中枢政务繁杂冗余,逐渐无力统管天下细碎庶务,朝廷为减负,便特设红光门,将户籍、税银、文牒、凭据、卷宗、账册等民间政务尽数外包,交由江湖人代为打理,定期上交给地方官员。

红光门总共六个门派,分别执掌民间户籍文书、四方税银收缴、通行官牒、商事契据、刑名卷宗、公私账册。六个门派看似独立运转,实则枝蔓纠缠、环环相扣。

这般官权落于江湖,其中可操作的空间极大,只需稍稍改动账册,挪移文书,便可抹平一桩罪案、掩盖一段过往、洗去一身祸事。

世人只知江湖是刀光剑影、恩怨厮杀,却不知真正的庙堂博弈、权钱交易,尽数藏在这些明暗交织的权责缝隙里,内里算计,门道极深。

“可霜度为何会执意求娶……李则秋?”我猛然回过神,如今世人皆知李城主的三小姐李韵,自始至终,都是当年那个被弃的原配之女李则秋。

沈知焉警惕地扫视四周,确认四周无人以后,细语,“我曾在盈袖阁听闻,那位红光门的残目少主,正是死于白衣刀客之手。”

我心头巨震,两个看似毫无交集的人,原来早有牵扯。

叛逃神梦会,行走江湖时,与楚昭墨正面交手几次,却不曾知道还有这等传闻,更没听过红光门这样一桩轰天大事。

“我在盈袖阁多年,接触商贩使臣众多,陈年秘辛,多多少少听闻一二。”沈知焉看透我心中惊疑,徐徐道来,“白衣刀客未遇上李则秋之前,声名狼藉,传闻常年流连风月花楼,浪荡无度。无人知晓他与李则秋究竟因何相识,何时结缘?

只当年那场婚事轰动一城,大婚当日,那位少主无故遁逃,杳无踪迹。于女子而言,是终身难洗的奇耻大辱,可李则秋却隐忍不言,安分守着空有名分的婚约,恪守本分。

直至后来武林夺宝之乱爆发,众人才知,白衣刀客此行的终极目的,便是刺杀那位红光门少主。事败之后,他与李则秋双双私奔,彻底惹怒红光门,令整个门派颜面尽失,红光门接连派出顶尖杀手,跨州追杀白衣刀客。

直到那位少主惨死,皓月城与红光门本应彻底结下死仇、不死不休。可谁也没想到,亡命在外的李则秋,竟孤身一人重返皓月城,甘愿承受李瑞施加的数道酷刑、受尽折辱,以自身血肉之苦,换得红光门罢手和解。

风波落定之后,便是当今世人艳羡的一幕,霜度公子亲自登门,求取现在的李三小姐为妻。”

我恍然大悟,难怪方才那位姑娘眼底积满化不开的怨怼。

霜度公子,乃是江湖之中身份矜贵,高不可攀的人物。当初李家不过是拿出卑贱弃女李则秋来顶替挡灾,应付婚约,阴差阳错之下,竟让她褪去所有泥泞屈辱,攀上了人人仰望的良缘。

这般天差地别的境遇反转,任谁替代了原本的人生,都只会心生不甘、恨意难平。

只是我心底依然存着隐隐的凉意,层层纠葛,步步算计里,是否还有不为人知的隐情?

“姑娘,你想潜入李府的话,须换张脸。”沈知焉娓娓而道,“我手里只有这一张脸皮,烟柳巷有一处暗铺,就藏在巷尾堆货偏房,不对外张扬,专做这种阴私生意,可在那儿购一份,不过近来烈王查得紧,价钱也抬得极高。”

我自然明白她的意思。

但我用不着。

自从上回叛跑出神梦会,用过一次河清月落,便不再用过,这个秘术历来严苛诡秘,只限半年使用一次,但凡强行破限,必遭术法反噬,轻则筋骨寸寸挫裂,皮肉溃烂,重则精血耗尽,骨肉消融,最后化作一滩血水,消散无形。

规矩凛冽,从无例外。

可眼下步步险局,我别无选择。

烟柳巷尽数掌控在李瑞及其岳家手中,眼线密布,无孔不入。我若要潜入李府,寻常人皮假面,市井易容,只能掩一时耳目,绝瞒不过红光门的长久相处之人的眼睛。

而河清月落,能彻彻底底抹去我原本的容貌气韵,断去所有旧迹线索。

一念既定,再无迟疑。

我静息敛神,催动河清月落,清寒的气息游走经络,温柔地覆过骨肉,正无声重塑肌理骨相,旧容层层褪去,新貌悄然生成,不再像第一次那样痛苦难耐。

“姑娘,实在太像了,完全认不出来。”沈知焉惊讶万分。。

数息之后,易容落定。

我也越发奇怪,为何这次如此顺利?

可就在术力尽数收归丹田的刹那,一股诡异至极的异样骤然沉落骨血。

全然不同于反噬的撕裂、溃烂之痛。

那是一种近乎无痕的镌刻感,仿佛有一道蛰伏数年的无形禁制,借着我破限施展内力的契机,彻底苏醒,一寸一寸烙进我的经脉与魂魄深处。

不痛,不痒,无碍动作,甚至不扰气息。

却无比清晰。

我屏息内探,却捉摸不出来,仿佛本就生于我体内,若不是感知极为敏锐,根本无从察觉这诡异的变化。

难道是我的错觉?

这事先暂且搁浅,日后再看。

沈知焉将头发间是败叶清理干净,洗了把脸后,跟着我往烟柳巷口走去。

“站住,出示令牌。”

巷口守卫已然换防,新换的侍卫站姿挺拔,气势凛冽,眼神警惕地落在过往行人身上,戒备十足。

我与沈知焉脚步停顿,彼此快速地对视一眼,神色皆是镇静,我们没做多余动作,从容取出怀中令牌,递上前去。

这令牌也是刚刚从那主仆二人的身上搜来的。

两名侍卫低头仔细核验,反复确认无误后,才让出通路,示意我们离开。

我心底松懈下来,虽说出发前早已做好最坏的打算,预想过被盘问,被识破的种种风险,可真正顺利蒙混过关,避开一劫时,难免还是生出一丝不易察觉的庆幸。

刚走两步,身后忽然传来冷喝:“站住。”

青石长街上,夙凤一袭玄色长衫立在风中,两队黑衣侍卫列队肃立,封死整条去路,沉肃的压迫感扑面而来。

巷口守门的侍卫见是烈王夙凤,脸色立刻一改,换上几分小心翼翼的恭顺,连忙上前鞠躬行李,恭声道:“王爷。”

夙凤没理旁人,目光飞来,“二位是谁?”

百转千回,我立刻做出符合李持徽该有的神情,即刻入戏。

我仰头,脸上铺满是少女的懵懂与痴慕,眼神黏腻滚烫,落在夙凤身上,是寻常闺阁女子毫无底线的倾慕,直白又愚钝。

音色也即刻软了下来,温顺又带着几分羞怯,“王爷安好,民女是李府四小姐,李持徽。”

夙凤想必是见惯这般趋附爱慕的眼神,眸底飞快闪过一丝不耐与厌弃,薄唇冷吐出,“滚。”

我与沈知焉不敢有半分违逆,连忙点哈腰,做出惶恐怯懦的模样,脚步放快,匆匆往前走去,演戏需做全套,临行之际,我刻意放慢语速,频频回头张望,将一副舍不得,放不下的痴愚迷恋的姿态演得十足。

直至走远,彻底脱离夙凤的视线范围后,我脸上的痴软笑意刹那间散尽。

沈知焉紧挨在我身侧,声音细如蚊蝇,带着难以掩饰的后怕,“太凶险了,差一点就被他拦下,这人性情阴狠,手段莫测,若是真被他扣下,我们今日绝难脱身。”

我比出一个噤声的手势,李府近在眼前。

府邸宽阔华丽,碧瓦朱甍,雕梁画栋,处处透着世家奢靡,门前石狮镶珠嵌金,华贵逼人。

“出去这么久,可还记得回来?我还以为,你耍小性子,连为父都不认了?”

迎面走来的是李瑞与城主夫人。

李瑞一身青袍玉冠,虽久病体虚,眉眼间的威严仍在,跟他身旁的是一个梳着妇人髻的贵妇,下身是层次分明,绫罗堆叠而起的裙摆,上身披着绸缎绣袄,满头珠钗,随风摇曳,端着手行走的模样越发雍容华贵。

不难看出,这两位是我现在身份的父母了。

传闻这位城主夫人经商手段了得,皓月城大半铺子都归她掌管,甚至每年销往藏曲国的茶叶,也是出自她名下田地。

我笑容甜美,乖巧道:“娘,刚刚我跟碧远出去逛了下,给你带了盒胭脂,娘亲近日操劳,有些许憔悴,便买这个给娘提提色。”

胭脂是我随手买的,品质上好,也算给自己找了个理由。

城主夫人神色平常,接过胭脂,淡淡道:“回来便好。”

“跪下。”李瑞不怒自威,震得我头皮发麻。

李四小姐在家竟如此不受宠么?李瑞偏心就算了,为何城主夫人面对亲生骨肉也是淡淡的?

“父亲,孩儿何错之有?”我神色谦卑,身体却仍立着不动,让我给这等鼠辈行礼,真是笑话。

“孽障,你是要我们李家死是不是?”李瑞气得脸色通红,“你把你姐姐的婚服剪了,一旦惹得霜度公子不悦,会连累整个李家。”

我故作委屈、泫然欲泣的模样,“同样是女儿,父亲为何那么心疼姐姐?我如今十六了,还不曾许配人家……”

这话让李瑞火气稍敛,语气带着几分敷衍:“不过一桩小事,你是李家嫡女,位置稳固,旁人夺不走。”

“是。”我装作乖顺地垂头应和。

等李瑞进屋,城主夫人特意放慢脚步,低声说,“那个杂种手里拿捏着你父亲的最为看重的情报,再加上霜度公子对她相当青睐,眼下别与她起冲突,十六年前她命好,躲过一劫,死的是那个老贱人,这次可没那么好命。”

我细细品味其中的话,这城主夫人真不是个善茬,能做到这个位置上,手上有几条命都不足为奇。

我顺着原主骄纵浅薄的性子,淡淡笑了声:“娘亲打算如何处置她?若是不够干净,我可以找人毁她名声,或是……”

我抬手,做了个干脆的斩落手势。

城主夫人对我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你什么都不用做,她自有她的死路,你以为霜度公子那么好攀附的?”

我挑挑眉,看来事情越发有意思了。

“她本就嫁过一次,又害前夫丢了性命,你真以为霜度公子什么都不图就娶她?”城主夫人那双被岁月沉淀过的眸子划过几丝算计,“冉冉,在这个世道,没有任何非亲非故的男人不在乎她的过去,总要有所图,要么是她能为他生儿育女,往后日子得过且过,这种情况只会在那些贱民里,要么就是她的命,霜度公子身份地位哪样不是顶尖,显然是后者,而要一个人的命,自然是她有所值,一旦失去价值,面对的是什么谁又知道,你何必事事与她争先?就是让她一回又如何?”

冉冉,听着像是四小姐的乳名。

“好了,为娘跟你说这些,也是为你将来考虑。”城主夫人叹了口气,“迟迟不给你定亲,也是怕你去夫家受委屈,咱家家业大,何必愁嫁?”

此刻,这位城主夫人没了方才的疏离,有的只是一个为女儿着想的母亲。

我很钦佩她的格局,若当年母后有她一半的魄力,我与皇兄不至于流亡在外。

“母亲教导得是。”我掩下心中的酸涩,同时替原来的四小姐感到庆幸,虽生性愚蠢,但有人为其保驾护航,骄纵点又如何呢?

李府的种种恩怨,在我眼前反而成了一出戏,可不知不觉里,我也走进戏里。

“真是好一出母女情深的戏,让本王看得实在回味无穷。”

笑声从外传来,如深秋山间的水雾霜风,飘渺且阴冷,铺在脸上如同被刀凌迟着。

夙凤,还真是阴魂不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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