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阵子 第86章 不归路

沈丘染刚走到宫门，被侍卫拦下，命其卸甲。

沈丘染一听便炸了：“这铠甲陪老子上过战场，先帝赏的！怎么着，你们想收回去？”

侍卫恭敬：“收回不敢。只是您已不在军营，不适合身着战甲在宫中行走。您脱下，我们送到您府上。”

“操。”沈丘染气愤地扒了铠甲，扔出尚方宝剑。

曹英急匆匆赶来，神情慌张：“沈大人！”

沈丘染刹住阔步：“曹公公，可是太后唤我回去？”

曹英拉沈丘染到一旁，谨慎瞅瞅四下，掏出半截笛子快速搡到沈丘染手里。

笛子是紫玉送给林执缨的，两人常坐在沈丘染的小院里吹，沈丘染捏着断裂的笛子，瞥见声孔里干涸的血迹，手不由颤抖起来：

“公公······您什么意思？”

曹英压低嗓门：

“姬家军逮了两个卖国贼，和驸马有干系的躺在竞安宫养伤，另一个当时跑了，也已经落网，今儿快押到京城了。”

紫玉！

她就像自己一根被人戳中的肋骨，疼的沈丘染原地转起圈来，“公公怎么知道？”

曹英：“知道什么？是知道您曾大闹府上要娶一个丫鬟，可那丫鬟和驸马的那个一块儿离家出走了？

还是太后命奴婢给皇帝送汤时，皇帝批阅的加急奏折，奴婢知道不知道？

奴婢呀，什么都不知道，您自个儿定夺吧。”

一旦紫玉入宫，会被立刻判刑，一刻都等不得！

既和赤笛悍匪沾上关系，押送一定是从西北来，沈丘染跨上停在宫外的马就拼命狂奔。

“等等我！”

才开宫门几百米，司空深追来，横栏在前，上气不接下气：“等······”

沈丘染焦躁不堪：“起开，我有急事！”

司空深忙从怀中掏出一颗药丸：“我师父离京时交代，若有一天看到沈将军奋不顾身，一定将这个亲手交给您。”

沈丘染和阮宁曼并无交情，但急于赶路，他还是敷衍收下，疾驰而去。

曹英回到竞安宫，跪回朱帝：“一切，都按照皇帝交代的转告给了沈丘染，他赤手空拳走的。”

“看在他忠心的份上，抄家沈府时，朕还特意保了他，是他自己不要命。”

朱帝冷哼一声离宫，有了更重要的事，他便不再在意“没用的东西”，林执缨得以逃过一劫。

宫内监视重重，无法将消息递给沈丘染，林执缨下了床，急得团团转。

抬眼时，见八哥倒吊在房梁。

朱帝的阴谋，它听了个清清楚楚。它最喜欢学舌了！

林执缨低声：“去追沈丘染，紫玉被逮是假的，皇帝要杀他！”

八哥无动于衷。

最后一丝希望寄托在八哥身上，林执缨走投无路地朝八哥下跪，碎碎重复几遍：

“沈丘染还记得吗？我弟弟，康凌郡时你见过的。去告诉他，别往西北走，那是专门为他做的圈套！”

说完，她悄声拉开一条窗缝，焦灼等待。

片刻后，一动不动的八哥“扑啦扑啦”起飞到窗外。

林执缨刚关上窗，外面响起极轻的脚步声，她忙跳回床里装死，心跳不止，祈祷不是喜怒无常的朱帝折返回来。

上官赫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姑娘，起来吃点东西吧。”

林执缨比刚才的八哥还无动于衷，一动不动。

上官赫俯身，声音轻柔：

“整天喝些汤水，身子会垮的，同是困在这宫中，都有不得已，我知道您早醒了，没告诉外人。您不愿当我面醒来，点心我放在桌上，您自行方便吧。”

门关上，林执缨蹑手蹑脚下了床，抓起桌上点心，狼吞虎咽。

烈日当头，虫鸟啾啁，京郊农田，才浇过地，田埂湿滑，白色战马降速，小心翼翼向前。

沈丘染急地抽了两鞭子：“快点，紫玉急等我去营救呢！”

飞来一只八哥落在马头，沈丘染搭眼一瞧，惊喜：“哎，是你？”

八哥大声学舌朱帝的咆哮：“杀了他！杀了他！”

“你倒没改大呼小叫的毛病。”沈丘染被逗笑，弯腰去够八哥，它却逃也似的飞走。

沈丘染回头看八哥，却被挡住视线。

一辆拉满柴的板车，不远不近跟在身后，赶车的老头扬鞭，和沈丘染打个招呼。

沈丘染点头回敬，面色却渐渐收敛——

柴车后，两匹骏马越赶越近，两个练家子模样的男人死死盯向前方，杀气腾腾，跟地头田园风景十分不协调。

也是春天，也是不见人踪迹的旷野，与张大嘴殊死搏斗的记忆闪过沈丘染脑海，立刻全世界的声音被他的呼吸声和心跳声盖过。

胯下战马似乎嗅到了危险，快跑了起来。

“嗖嗖嗖”飞镖一只接一只射来，杀机狠辣，沈丘染左右甩脖躲过后，立刻勒缰，白色战马奔腾飞跃进农田，欲抄道而逃。

但才浇透的湿地令战马泥足深陷，原地踏步，沈丘染顿陷危机。

两杀手弃马杀来，其中一个杀手甩出镖，一镖射死了无辜的赶车老头。

“畜生！”沈丘染索性马背迎战，英勇高喝：“我乃天理寺一等督沈丘染！放下武器！”

杀手置若罔闻，边走边射镖。

早就听闻，灭门姜家的蒙面杀手总是成双入对，但这次却没蒙面，这是铁了心不打算留活口。

沈丘染摸向腰间拔剑，铠甲和宝剑被缴了！

他幡然醒悟：是朱帝要杀他！紫玉被逮，是圈套！

目之所及，农作物低矮，毫无遮挡物，湿地容易泥足，逃跑只能当个活靶子，更不能坐以待毙。

飞镖继续射来，沈丘染忙翻身，掩蔽到到马身一侧，呼吸紧促，心跳到嗓子眼。

“嘶”的一声，一股热血溅到沈丘染脸上——马中镖，痛苦的原地转圈，直把沈丘染转向了正冲敌人。

杀手瞄准沈丘染，狠狠扎来一镖。

沈丘染一个鹞子翻身，又翻到了马身的另一面，再次侥幸躲过击杀。

“噗嗤、噗嗤”，踏着泥水的脚步声近了，杀手拔出剑，一剑捅向马身。

沈丘染飞跃起跳，踩住其中一个杀手脑袋，双脚狠命一夹，杀手脖子“咔嚓”一声脆响，沈丘染又忙不迭向后猛下腰，躲过另一杀手迎面飞来的镖。

一阵剧痛从脚踝侵袭到大腿根，沈丘染右脚踝中镖，忙收回左腿时，又中一镖，双脚倒挂在断了脖子的杀手肩头。

管脚不顾上身，后背更是重重落在捅穿马背的刀尖上。

沈丘染使劲抬起上身，拔出了刀尖，与此同时，一只飞镖直追他心口而来。

腿动不了，以他的身高，这一镖躲不掉了。

恰好骑着的断脖杀手往后栽倒，无意帮沈丘染挡了一镖，当场死亡。

沈丘染双腿已不能站立，只能在泥水里匍匐逃亡。

活着的杀手走到自己误杀的队友跟前，帮他合上眼皮，踩住爬行的沈丘染的手背，向怀中一掏，却发现飞镖没有了。

杀手后悔：“如果没杀老头，杀你就够了。”

说罢走到田埂马旁，取下一只狼牙棒，返回时，沈丘染却不见了。

地上烂泥被沈丘染的腿拖出长长的痕迹。

杀手掏出一瓶毒液倒在狼牙棒，顺着泥水痕迹，寻向柴车。

车上柴垛上，淋淋漓漓一串泥水和血迹。

“咚”的一声，杀手跳上柴垛，沈丘染瘫软的身子随之一晃，捡来防身的唯一飞镖，掉在柴禾上，杀手每走一步，飞镖就往下漏一寸。

“噗”，杀手开了火折子，丢了过来。

火焰立刻包围了沈丘染。

飞镖随着烧塌的柴，渐渐往下落，往下落，眼见被火焰吞噬。

沈丘染不顾火，不顾手臂被柴刮伤，拼尽全力摸起草堆里的飞镖。

“你拧断我兄弟脑袋，我锤烂你脑袋，一报还一报，这就叫宿命。”

杀手举起带毒狼牙棒，对着沈丘染的脑袋，狠狠锤下来。

“砰”的一声闷响——额心穿镖的杀手，朝沈丘染双膝下跪，倒在柴垛中心。

沈丘染匍匐爬到柴车边缘，还未跳下车，便昏死过去。

柴垛边缘烧塌，伴随着“轰”的一声倒塌，沈丘染跌落下车，摔进泥坑，火焰迅速聚拢到中心，吞噬了杀手。

“丘染，先是爹被害，然后是你的战友胡二毛，朱帝分明是冲你而来，因为你查找的地藏蕨幕后主谋是他！”

“为什么？能有为什么？你难道还看不出来？朱帝大肆敛财，是为扩充自己兵权，以日后吞噬姬家兵权。

故作保你，是要彻底笼络你，为拔除姬无心时卖命。”

“丘染，我们造反吧。”

落地黄铜镜前，姜凌嚣对着镜子里的影子自言自语，模拟与沈丘染对话，不时调整表情，使自己看起来真诚可靠。

不停的对镜练习，使镜子表面蒙上一层哈气，模糊了表情。

姜凌嚣伸手抹了抹镜面，水汽汇集滴下来，仿佛血迹，杂乱的抹痕像乱刀砍痕，镜子里的他霎时变成了挨千刀的滴血鬼。

似乎从杀死第一个人时，镜子里的自己就开始狰狞，现在越来越直接没了人样。

镜子里的世界迷蒙，朦胧，黄黄，仿佛通向另一个世界，那个世界下沉，阴暗，孤苦，没有归途，令人恐慌彷徨。

镜面成为两个世界的结界。

忽然院中一阵嘈杂，“不好了，沈大人出事了！”

姜凌嚣冲出来，家丁抬着担架一路走，一路滴血，沈丘染血肉模糊躺着，生死不明。

——当地农民上田，发现了躺在田里的沈丘染，在他彻底昏死前问出了地址，将人抬来扔在了竞安府大门口，生怕沾上人命。

沈丘染抬进屋，白眉老太赶去医治。

沈丘染脚踝里的飞镖拔出来了，除了没有官方标志，完全的官镖做工。

姜凌嚣丢了飞镖，一脸颓然。

杀沈万湖、胡二毛，为的是拉拢沈丘染为己所用，但没想到天意弄人，冲动正直的沈丘染发现直指朱帝的线索后，竟单枪匹马去抗衡皇权。

主谋是朱帝，但罪魁祸首是自己！姜凌嚣绝望地闭上眼，不动声色的在脑海中捶胸顿足。

每一次施计，仿佛都赢了，但每一次都出现了更大的出乎意料，不停纠正到原先的轨迹，但越走越偏。

一开始，失去的是并不在乎的人，即使道德煎熬，但一次次都能挺过去。

而现在，最在意的小虎和沈丘染，全都因为自己，陷入生死难料。

姜凌嚣一拳砸在黄铜镜上。

镜面深深凹陷，仿佛结界被打破，另一个世界里的鬼影迅速吞噬了这个世界残存的姜凌嚣。

再也不会有两个世界，两个他。

从此，只有黑暗不归路里的姜伥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