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真仙 第5章 相逢即是缘分

凳椅上的明虚长老模样虚又白，模样比平时更为苍老，而他粗哑的声音里明里暗里都透着疲惫与沉重。他蹙起白眉费力地阖了阖浑浊的双目，吸着一口气，捂紧胸口说道:“你可是听清楚了没？”

“弟子清楚。”容珏低眉顺耳地听着。

耳旁又响起明虚长老的声音，透着一丝温柔，轻声说，“你那个时候还是那么大点，没想到……而今也这么大了……”

容珏黯淡的目光升起仅有的亮光。

“你可是恨为师？”

“不恨。”容珏依旧面无表情地答道，眼里却有着光。

明虚长老抬了抬眼，在看到眼前的人的脸时撇开了视线，同时忽略掉跟前弟子，目光里那闪他见到的光。

明虚长老继续悠悠地说道:“这之前啊，以己来看过为师，他很担心为师……”

说到这里的时候，明虚长老是连带着面容都变得柔和温情起来，一旁的容珏不言不语，却一一看着，一一了然于心，容珏不是不知道明虚长老喜爱的人是石以己，偏爱自己更是不可能的事。

想起当时石以己来的画面，明虚长老的面上不禁多了些笑意，木讷的眉眼都变得生活。

一刻前的以徽殿内，这时的明虚长老虽然受了重创，却是顽固的背手而立，旁边的凳椅他怎么也不愿坐下。

“师傅，你为什么还不去休息？”后面匆匆而来的少年焦急的模样对站着的明虚长老大喊，还不停地喘着一口口粗气。

“哼，你为师我像是这么不中用吗？小伤而已，哪里值得为师特意去照顾。”明虚长老转过身来严肃着脸道:“为师无碍，你大可放心，倒是你，怎么身上这么多伤？”

明虚长老皱眉看着面前的人，脸色苍白，破损的衣袍处露出的肌肤皮开肉绽，还远不止一处，整整十几处！直吓得他身子不稳，心口一阵紧缩。

“徒弟无碍，这并没什么，我知道……”

石以己的话还没说完，就被一声厉语吼了回去，“你知道个屁！！”

“你身上这些伤没要了你的命都算你命大！你倒好，还跑这来劝为师，你不想活了？”明虚长老说:“当年你娘让我好好照顾你，他们甚至丢了性命才得以让你在那些人手里逃出来，可你呢？你现在这副模样，为师我日后怎么交代？”

站着训斥的明虚长老颇有一番长辈风范，一连串的吼声烈气听起来是不可掩饰的语重心长，本透白的苍容上竟红得要冒烟一般，老皮裹着的脖子又红又青。

“师傅你又提以前的事！我想说的话跟这又没关系。”石以己不满地答。

明虚长老瞧见他一副孩子气的模样，气不打一处，本来想再训骂石以己的心思，也在看见他身上的惨状后止住了口，只能叹口气，当自己惯坏了他，后哄还是小孩似的劝他:“以己啊，你别管为师，为师心里有数，你知不知道，为师最放不下心的就是你，你要是照顾不好自己，为师以后去了要怎么办啊。”

“胡说！师傅怎么可能会死！不可能！”

石以己今龄十七，还只是金丹初期，可谓是散门弟子中最不起眼的弟子，不过被明虚长老这么多年保护得很好，基本都只受些修炼时的小伤。

若是大伤，明虚长老便会心疼个半死，找那让自己爱徒受伤的人把其打骂，因此就再没门下弟子敢让石以己受伤，也促就成石以己如此这般任性的性格。

“师傅……”容珏一直观察着他面上一丝一缕的变化，那种温柔的神情是他与明虚长老相处十一年都未曾见过的，哪怕是施舍给他的半点温情明虚长老都不曾给予过。

容珏不知道他该如何解释在对待方面的差距，那是偏心吗？他斟酌了一下，一定不是。

凡事都有比较才会有偏心的出现，容珏知道那不是，师傅并没有偏心。

一边的明虚长老还在自顾自的说着，回想着他另一个徒弟的只言片语，面容里是能溢出的温柔，他声音很轻也悠长，慢声道:“为师我啊，之后便把他敲晕了……然后你就来了。”

“嗯。”容珏知晓自己不必答话，听着嗯着便是。

只见木椅上的银发老人突的夹住眉头，两半脸颊微涨起来，薄唇紧抿，身子猛的一颤，连束腰处上部分的上衣也这一刻似风般晃荡，嘴里的鲜血疾风似的跑了出来。

“咳咳咳咳——”

“师傅！”饶是再冷静不过的容珏也慌张起来，他没有再顾两人间必须保持的距离，急忙的上前搀扶明虚长老，可在他两手触碰到明虚长老的一瞬便被一道力量轰开，容珏被那股力量震碎了几处经骨，亦是喷出一口血来。

“你，可是知错。”明虚长老冷眼凝视着被轰向几米处的容珏，即便容珏受伤的神情依稀可见，明虚长老也只是冷脸注视着他，不曾动摇过半分，嗓音亦是平淡无奇、陌生生硬。

容珏愣了下，看着自己被推开的距离，又望见他对自己的疏离与冷漠，他没有说话，破裂的情绪变化转变为漠然，双目失神灰暗，容珏像是不知道身上的疼痛，抬手擦去血迹站了起来，毕恭毕敬道:“是，师傅。”

“你走吧，为师的话已经说完了，你可以走了。”

“是，师傅。”容珏神色淡定的走了，背过身离开之际，下嘴唇微微被抿，左手攥着的手心同时颤抖了一下，不过一时，一切如余浪之后的平定与安然，好似什么也没发生。

片刻后，外头已入了暗夜，无尽苍穹之中繁星点点，如兴盛的耀耀之光，似长涌的银河万里，竟也能如此五彩斑斓，美丽到极致也不为过。

闯入了的弯月肆意在外头挂着，月牙弯钩般的形状优美绝伦，天上之美呈现的恰到好处。

冷风忽然吹过，突来的一人，那是一位翩翩少年，不及弱冠，却已然风度不凡、玉树临风。

少年眸眼细长，面貌绝佳，已是清冷的气质在此冷风抚身而过，空气微寒，穷尽星河下，尤是妙哉。

容珏缓步轻踏于石地，来到一矗立小面积的三两座伟山前，此地是圣天宗的别后山。

别后山是圣天宗与外界事务的连接之地，通常少有人来走，此时也不例外，而又因圣天宗如今元气大伤的缘故，这时别后山只见容珏一人入内。

容珏喜酒，此刻也携带了两壶酒。

平时在外容珏很小心这点，因而没人知道他恋酒的事，不过他只喝过几次，算是仅有的小酌。

容珏坐在草地上，冷冷月色下，草地上暗生出幽幽绿光，浅绿色的光泽在这片草坪之上显露了幽又浅的淡色白，这是别后山再常见不过的现象，能对进来的人起到迷惑的作用，陷入梦境之中，也可说是此处唯有的情趣。

但是这只对修为金丹以下的修士有作用，也是为了保护那些不明事理的弟子误闯出去。

容珏无心赏景，他眼帘垂落，白玉般的挺鼻下，浅色嘴唇抵着一壶开了的酒，他扬起下颚悠慢的酌了一口，未入肚的酒液顺势而下一路下坡至前脖之下，酒色似水，酒味似甜，在口腔内弥漫出淡淡辛辣。

旁人若是见了他这般模样，必定会发出惊呼，真是个没有闲情雅致的人。

容珏右手触碰着半弓的右腿上，手腕无力的下垂，五指却有力的提拿住弧形状的酒壶。

容珏垂下脑袋，瞳孔里映照出缕缕绿光，“为什么……”可惜无人回答。

而这时，树叶擦摸交打的被动发声间走出一人，来人俊貌端正，面色苍白，身骨似有气无力，在看见容珏瞥过来的双眸后多有了几分笑意。

“多有打扰，我姓姜名至云，与容师弟同门。”不敢贸然走上前的姜至云浅笑道。

姜至云光是从床榻上爬起，一路拖着这副病秧子骨头来到这里就已经费了不少力，只想着来见见这位师弟，好歹也是自己颇为好奇且佩服的人。

两个时辰前，躺在床榻上晕厥的姜至云面容憔悴，一幅苍白无力，像是没气的模样。

两位缓缓来迟的同门弟子才轮流上前照顾他，替他清理身上的血迹。

这期间，两人来回交头接耳，兴趣盎然的谈及关于容珏弟子与明虚长老的纷乱迂回的故事，说是明虚长老决定从此以后不再认容珏这个徒弟，又说是要将容珏这个毒门害虫赶出宗门……各种乱七八糟的话，不知加了多少莫须有的料全在这里头。

姜至云虽然晕倒了许久，但是也有意识听到那两人的劲爆话题，听了没多久，他的大脑开始逐渐回神，然后他以一股强大的信念彻底醒了过来，把床榻前的两位弟子吓得六神无主，差点归天。

醒来后，他第一件事就是去找方才八卦里的主人公容珏，姜至云把那些话信以为真。

他虽然受伤严重，但是好在意志力强悍，经过哪里便要向路过的修士打听容珏的踪迹，而那些人看他一脸“凶神恶煞”，以为是要去找那本来就看得不爽的人报仇，便高高兴兴的竭尽所能帮助姜至云去“报仇”。

就这样，一路上的误会之中，姜至云可算找到了想见到的人，然而容珏对那些毫不知情，也不知道姜至云找到他的路途是多么的疼痛无奈。

容珏脸上毫无波澜，双目直勾勾的盯着对自己笑容满面的姜至云，冷冰冰道:“找我何事？”

同时左手指头牵出两缕白丝直达站着的人的面前，食指一前一左右挥动，其中一缕白丝缠绕在了姜至云的脖子上，剩下的白丝形状笔直的挡在半米处前不让他靠近，意是警告。

凉风呼呼而过，姜至云的额间却还是冒了汗，脸上变化的表情实属精彩。

这一过程他僵在原地，退也不是进也不是，心惊肉跳一瞬间达到极点。

当姜至云摆正心态后，才重新绽开笑容的说道:“无事，只是听闻容师弟与大长老闹了矛盾，我担心才想到来找容师弟你，并无恶意。”

容珏信他，因为在刚才两人沉默的几秒间，一直在观察他的容珏发现那人只是片刻失神而已，也就知道了这人此次前来的目的。

“既然如此，也是多有得罪了。”然后姜至云就察觉脖上的压迫感消失不见，阻挡自己的发光白丝也忽然隐去，一片安然无恙。

而方才说完话的那人继续悠哉的喝起酒来。

“容师弟这是在喝酒？”

说这话时，姜至云眉眼有一瞬的风流飞闪而过，却在容珏瞥过来之际便赶紧褪去，依旧是受伤后的未痊愈会有的苍白清秀。

那点小变化容珏看在眼里，没有拆穿，照旧喝了一口，才应声道。

自刚才起就没再前进过半步的姜至云一时尴尬起来，又不敢打扰喝酒的人。

方才他人在远处，竟还是闻到了那飘忽而来的浓郁的酒香味，酒性入骨髓的姜至云下意识喉头滚动。

容珏注意到了他的动作，心中动了念想:该走了。

毕竟这人的出现真在他意料之外，而且他不想同这叫作姜至云的人认识，没有必要。

容珏索性一甩手，扔了还剩有半壶酒的酒壶，刚好掉在了反应极快的姜至云怀中。

“多谢师弟！”早就对容珏手中酒壶垂涎欲滴的姜至云，在摸到实物时，兴奋的找不着东西南北，心里还以为是容珏知道他的呼唤，给自己的“见面之礼”，直接忘了起初来的真正目的，眼里只有怀中的酒。

容珏仅仅是喜酒，而姜至云已是嗜酒上瘾。

姜至云目光转移间，容珏趁着大好机会已然闪了踪影。

不过一秒间，别后山外出现了一位少年，此人就是容珏，貌似隐约可见痛苦之意。

方才容珏抛出去的酒壶，算是他珍藏了挺久一段时间，可他万万没想到，自己才喝了那么些，却给他人做了美，后悔、懊恼等情绪涌上容珏的心头。

容珏悔恨不已，后悔方才自己不应该那么冲动，暗暗下决心，等下次见到那人，定要向他要来。

随着容珏脚步一步步向前，微弱声响愈发清晰，不远处传来陌明的闷哼声，以及接连不断的固体震动声，一下比一下响，一次比一次快，又骤然趋于平静。

心感莫名的容珏以为结束，不曾料想，一道“喝”声突然呼响，又是更为沉重的震动声。

待他走近看见那处景象后，原来是有人在打石而已，不过不同于平常弟子锻炼肉身，那人像是在发泄情绪。

无意中又瞥见那人露出的侧脸，居然是石以己。

退于遮挡物后的容珏没有急于暴露自己，而是在一旁看着他的一举一动，若是其他人，他绝不会停留于此，而是当作没看见一样离开。

但是石以己不一样。

而一想到明虚长老，容珏心口莫名刺痛。

压下那股挣扎的情绪，容珏认真的去看那人在做什么，见他赤手空拳，没有动用任何法术灵力，硬生生用肉身去抗，发了狠似的用力打山。

容珏看出来那人在生气。

彼时大石表面有了越来越多的鲜血染在上面，容珏看他那不要命的打法，有些头疼，再看那大石未损半分，干脆出现在了他的面前。

“你这样打不对。”

嗯嗯，就应该这样。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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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相逢即是缘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