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界之门近在咫尺。
云初能清晰地感觉到门后涌出的纯澈仙灵之气,那气息与她苦修千载所追求的大道本源如出一辙。她微微扬起唇角,素来清冷的脸上难得浮现出一丝真切的笑意。
六百岁飞升,在修仙界已是前无古人的速度。她自幼被师尊从凡间捡回,以逆天之资横扫同辈,三十岁结丹,五十元婴,百岁化神,六百岁渡劫飞升——一切都顺理成章,仿佛天道专为她铺就的通天之路。
她被誉为万年不遇的奇才,宗门至宝,修真界的传奇。
今日,这传奇即将画上圆满句点。
飞升雷劫九九八十一道,她衣袂飘飘,剑指苍穹,硬是以一己之力斩破最后三道紫霄神雷。
“嗡——”
仙界之门缓缓开启,万丈霞光倾泻而出,将她整个人笼罩其中。云初能感觉到自己的肉身在仙光中逐渐转化,每一寸肌肤、每一条经脉都在脱胎换骨。
她抬步,右脚稳稳踏入门内。
就在左脚即将跟上之际——
“且慢。”
一个懒洋洋的声音突兀响起。
云初抬眼望去,只见一个身着玄色仙袍、面容模糊不清的男子斜倚在门边,手里拿着个玉简随意翻看着。
“你是?”云初微微蹙眉。
“接引使。”男子打了个哈欠,目光在她身上扫了一圈,“云初是吧?记录确实惊艳,可惜...”
“可惜什么?”云初心中升起不祥预感。
“可惜你还差一点。”男子合上玉简,伸出一根手指摇了摇,“一点对尘世的执念未消,一点对‘道’的偏执未除,一点...啊,解释起来太麻烦。”
他站直身体,活动了下手腕。
“简单说,你飞升资格审核没通过。”
云初愣住:“审核?”
“对啊,仙界科班考试听说过没?飞升就是个笔试加面试,你笔试满分,面试嘛...”男子摊手,“主考官觉得你道心不够圆融,功德不够圆满,让回去重修。”
云初:???......
“我苦修六百载,历经九重天劫,你告诉我——”云初的声音冷了下来。
“天劫是笔试,飞升是面试。”男子打断她,语气满是不耐烦,“规则如此。不过你也别灰心,下次努力。哦对了,考虑到你是万年一遇的天才,我们给你安排了个重修加速通道。”
云初还没反应过来这话什么意思,就见那接引使抬起脚——“走你!”
然后,她就飞了出去。
不是比喻,是真的飞了出去。从仙界之门倒飞而出,穿过层层云海,越过无数星辰,速度快到她连掐诀防御都来不及。
“加速通道,不谢!”接引使的声音远远传来,带着几分幸灾乐祸。
云初最后看到的画面,是那扇越来越远的仙界大门,和接引使挥动的手。
然后,黑暗吞没了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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痛。
这是云初恢复意识后的第一个感觉。
不是雷劫劈在身上那种撕裂元神的痛,而是一种陌生的、绵密的、属于□□的疼痛。她勉强睁开眼,映入眼帘的是破旧的房梁,蛛网在角落摇晃,阳光从屋顶的破洞漏进来,照出空气中飞舞的尘埃。
身下是硬邦邦的木板床,铺着一层薄薄的、打着补丁的褥子。空气里有股淡淡的霉味混合着香火气。
她试着调动灵力,却发现体内空空如也——不,不是空,是根本没有灵根,没有丹田,没有一丝一毫修炼过的痕迹。这不是她修炼了六百年的仙体,而是一具脆弱得仿佛一碰就碎的凡人之躯。
更让她心惊的是,脑海中有画面如潮水般涌来——
一个被遗弃在深山的女婴,裹着质地考究却已沾满泥土的锦缎。
一位面容慈祥的老尼姑小心翼翼地将婴儿抱起,婴儿不哭不笑,眼神呆滞。老尼姑叹息:“也是个苦命的。”便带回了破落的小庵堂。
女婴在破旧的尼姑庵中长大,不会哭也不会笑,呆呆的,学什么都慢。老尼姑却极有耐心,一点一点教她说话、认字、做饭、洗衣。
“叫初儿吧。云初,怎么样?听起来像天上来的孩子。”
云初。这具身体的名字。
小庵堂很破,香火稀薄。一老一小日子清贫,常常一碗清粥分两顿吃。但老尼姑总会把稠的留给小的,自己喝稀的。
“初儿,来,今天教你念这段经文。”
“初儿,慢点吃,别噎着。”
“初儿,若是师父不在了,你要记得...”
画面一转,老尼姑病倒了。咳嗽,发热,面色蜡黄。请了大夫,开了药,却始终不见好。老尼姑不肯再花钱:“留些银钱,初儿还要过日子。”
最后的日子,老尼姑挣扎着把能做的事都做了——水缸挑满,柴火劈好,种好菜,米缸里剩下小半袋糙米,枕头下压着一个破旧的钱袋,里头装着六十三文铜钱。
“初儿,这些钱你收好...若有人来找你,那块布...”老尼姑话未说完便咽了气。
枯瘦的手垂下,再无气息。
十四岁的初儿呆呆地跪在床前,不明白“死”是什么意思,只觉得心里空了一块。
她按照记忆里的方式生活,早上起来打扫佛堂,给师父的牌位上香,煮粥,吃饭,砍柴,挑水,浇水,发呆。
日子一天天过去,过去了孤独的一年,十来岁的少女靠着老尼姑留下的几十文钱和庵后一小块菜地,艰难求生。
庵堂更破了,米缸渐渐见底。
然后有一天,几个穿着体面的陌生人找上门来,说是她母亲的旧仆,接她回去享福。
画面在这里开始混乱,出现了两股流向——
一股是云初被带上马车,走了很远的路,到了一个很大的府邸。没有见到母亲,而是被直接关进柴房。每天有人送一碗稀粥两个馒头,然后取走一碗血。柴房又冷又暗,云初越来越虚弱。
另一股是一个穿着华丽的少女偷偷来到柴房,对着云初又惊又怕又得意地说了很多话。一个**岁的小男孩也曾好奇溜进来,却被云初的样子吓哭跑走。一个月后,云初死了,尸体被一卷草席裹着扔到了乱葬岗。
她的灵魂飘在府邸上空,看到了所有的真相:那个所谓的“母亲”,那个顶替她身份的假千金,那个害怕她的弟弟,还有毫不知情的父亲、兄长和祖母...
怨念如潮水般涌来。
不甘、愤怒、委屈、痛苦...
为什么?
为什么被遗弃的是她?
为什么连活着的资格都要被剥夺?
“啊——”
云初猛地坐起身,额上冷汗涔涔。
她扶着剧痛的头,大口喘息。
那些记忆和画面太过真实,情绪太过强烈,几乎要将她这个外来者的意识淹没。
“云初...”她喃喃念出这个名字。
这是老尼姑给那孩子起的名字。不是法号,因为老尼姑从未给她剃度,只说“留条后路”。
云初低头看向自己的手。
那是一双属于少女的手,却粗糙得不像话。掌心有厚茧,指甲缝里有洗不净的污垢,手腕细得仿佛一折就断。身上穿着打满补丁的灰色僧衣,洗得发白。
她挣扎着下床,腿一软差点摔倒。
这具身体太虚弱了。长期营养不良,加上刚才记忆冲击带来的精神消耗,让她连站都站不稳。
云初扶住墙壁,慢慢走到屋内唯一一面破铜镜前。
镜中映出一张脸。
十四岁的年纪,眉眼其实生得很好,标准的鹅蛋脸,鼻梁秀挺,唇形优美。只是面色蜡黄,两颊凹陷,一双眼睛大而无神,眼下有着浓重的青黑,且因为身体瘦弱,看起来不过十二三岁。
云初抬手摸了摸脸颊,镜中人也做了同样的动作。
“所以,我真的成了云初。”她轻声说,“或者说,云初成了我的一部分。”
她转身打量这间屋子。
很小,一眼就能望到头。一张木板床,一个破旧的衣柜,一张瘸腿的桌子,两把凳子。角落里堆着些杂物,墙上挂着个竹篮,里面放着针线。
朴素到近乎简陋。
云初走到窗边,推开吱呀作响的木窗。
外面是个小院,院中有一口井,一棵老槐树,树下摆着石桌石凳。正对面是三间小佛堂,同样破旧,但打扫得很干净。
庵堂坐落在一处山腰,周围林木葱郁,远处能看到连绵的山脉。很偏僻,很安静。
云初深吸一口气。
空气里有草木清香,有泥土气息,有淡淡的香火味。
极其稀薄的灵气。
这只是个普通的凡俗世界。
她想到自己的意识空间,不知道是否有跟着她一起来到这世界,尝试去感知,过去好一会,一点反应都没有,看来是没有了,或者还有一种情况就是自己没有灵力,打不开空间,这也是有可能的。
“所以,那接引使所谓的‘加速通道’,就是把我踹到一个没有什么灵气的世界,附身在一个即将遭遇悲惨命运的凡人身上?”云初扯了扯嘴角,“还真是...别出心裁的‘重修’方式。”
她走回床边坐下,开始整理思绪。
第一,她,云初,修仙界第一天才,在飞升最后一步被拒,然后被踹到了这个凡间世界,魂穿成了小尼姑云初。
第二,云初的身份是当朝宋大将军的嫡女,出生就被母亲遗弃,后被假千金顶替。按照“未来画面”,她会在不久后被接回宋府,然后被取血致死。
第三,她现在毫无修为,身处一个没有灵气的世界,身体虚弱,身无分文,唯一的依靠老尼姑已经去世。
第四,那些“未来画面”虽然尚未发生,但按照逻辑推演,可能性极高。宋母为了治病和掩盖换女丑闻,确有动机做这些事。
第五,也是最重要的一点——她不想死。
云初的眼神渐渐锐利起来。
虽然没有了修为,虽然换了个身体,虽然处境堪忧,但她还是云初。那个三十岁结丹、六百岁就敢冲击飞升的云初。
修仙之路,本就是逆天而行。与天争,与地争,与人争。她能从一介凡人修至渡劫,靠的从来不只是天赋。
“没有灵气又如何?”她低声自语,“凡俗世界,自有凡俗世界的规则。”
她站起身,走到屋外。
阳光正好,洒在身上暖洋洋的。老槐树的叶子在风中沙沙作响,佛堂里传来若有若无的檀香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