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子驶离机场后,沿着高速公路向市区方向行驶。
长沙的街道两旁种满了香樟树,浓密的树冠在头顶交织成一片绿色的穹顶,阳光从叶片的缝隙中漏下来,在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秦朗从机场到酒店的路上几乎没有睁开过眼睛。昨晚有夜戏,晚上十一点多才收工,回到酒店洗漱完已经近十二点。今天凌晨五点起床赶早班机的疲惫,在空调充足的车厢里被放大成一种昏沉的倦意。他靠在座椅上,听着黄琪小声讲着电话,他不知道对面是谁,断断续续的,像隔着一层水雾听东西。
“嗯,我们也已经到了……对,下午两点开始彩排……六点正式录制……好的,到时见。”
挂断电话后,黄琪转头看了他一眼,见他闭着眼睛,便没有出声,只是小声让坐在副驾的沈默把空调出风口调偏了一些,不让冷风直接吹到秦朗身上。
车到酒店,秦朗睁开了眼。他的眼睛里没有刚睡醒的朦胧,而是一种近乎条件反射的清醒——像是身体已经习惯了这种随时切换状态的生活。
酒店是节目组安排的,在市中心的一栋高层建筑里,是一家五星级酒店,房间在二十六楼。节目组安排的很贴心,空调已提前打开,房间的窗帘拉得严严实实,走进房间一阵凉意迎面袭来,和外面蒸笼一样的高温形成了两个世界。
秦朗简单地冲了个澡,换了身衣服,坐在沙发上看了会书。小周和沈默在隔壁房间,黄琪在自己房间里处理工作。整个楼层安静得不像有明星入住——这是黄琪特意要求的,不走漏任何风声,不做任何多余的曝光。
秦朗站在窗前,拉开窗帘就能看到湘江的景色。江水在八月的阳光下泛着银白色的光,两岸的高楼鳞次栉比,像一排排沉默的巨人。
他看了几分钟,然后便躺到床上闭眼休息。
彩排在下午两点正式开始。
湖南电视台的演播厅不算大,但各种设备齐全,灯光、音响、摄像、导播,所有环节都在各自的岗位上运转着。现场已经有几十名观众坐在观众席上,大部分是《染轻尘》几位主演的粉丝,举着剧中演员的手幅和灯牌,气氛热烈而有序。
秦朗到后台化妆间的时候,其他几位演员已经到了。
《染轻尘》的男女主角是陈越和周思雨,都是有一定名气的年轻演员。陈越比秦朗大两岁,科班出身,以古装剧起家,形象偏温润儒雅,和他在剧中饰演的男主裴行舟气质很搭。周思雨则更年轻一些,二十四岁,长相甜美,在剧里饰演女主柳清婉。
还有几位配角的演员,秦朗也就只是能叫得出名字。出了剧组后,他们基本再没有联系。他们看到秦朗进来,纷纷点头打招呼——“秦老师好”、“朗哥来了”,秦朗一一回应,态度客气但不热络。
这种场合他经历过很多次了,知道怎么保持适当的距离。太冷淡了会被人说“耍大牌”,太热络了又会让人产生不必要的期待。恰到好处的礼貌,是最好的保护色。
陈越坐在化妆镜前,化妆师正在给他做发型。他从镜子里看到秦朗,转过身来,伸出一只手:“秦朗,好久不见。”
秦朗握住他的手,“陈哥,好久不见。”
两个人除了在这部戏合作过,在去年底的一些活动上也打过照面,不算陌生。陈越在圈内的风评不错,谦逊、敬业、情商高、不喜欢搞事,在剧组时和秦朗相处得还算不错。
在剧组没有因为秦朗这个男二的外形比他自己好,就利用自己男主的身份要求剧组故意压秦朗的妆造,让他扮丑来衬托自己。就这点,就挺得秦朗好感的。
他曾经通过试镜拿到一个偶像剧男三的角色,合同已签都进组围读了。因为男主不满,他最后丢了那个角色。为此,剧组还赔了他五万块钱。导演当时还向他道歉,说男主是投资商指定的,他不想配角比他帅,他们也没办法。
导演大概对秦朗印象还不错,隔了几天就把他推荐给他一个朋友的剧组试镜,这个剧组就是《染轻尘》。秦朗通过试镜,拿到了里面的男二角色。
这也算是“失之东隅收之桑榆”。
“最近你的新闻不少,”陈越笑着说,语气里没有恶意,更像是一种善意的调侃,“不过都是好事,EP卖得很好,恭喜!”
“谢谢。”秦朗微微点头。
“《利刃出鞘》拍得怎么样?我听说何导的戏要求很高。”
“确实高,”秦朗说,“不过导演要求高,对我们演员是好事,要求高拍出来的东西才更值得期待。”
陈越点了点头,没有再继续追问。两个人之间在剧组拍戏时就有一种默契——不深入聊工作之外的事情,不打听对方的私生活,不过界。
化妆师给秦朗做了造型,因为他在剧中饰演的赵暄是一个温润如玉的世家公子,造型偏雅致——一袭月白色的长衫,头发束得整齐,配上一支白玉簪。秦朗的脸型很适合古装造型,五官在古装的衬托下更显立体,整个人站在灯光下,像是从画里走出来的一样。
黄琪在旁边看着,暗暗松了一口气。秦朗的状态看起来很好,没有因为网上的那些“恋情传闻”而显得焦虑,也没有因为昨晚的夜戏今天又早起而整个人看起来疲惫。他的眼神是清亮的,表情是松弛的,像一个已经做好了充分准备的选手,站在起跑线上,等待发令枪响。
下午两点,彩排正式开始。
节目组的设计中规中矩:
先是幕后探班的VCR,播放一些拍摄花絮和幕后趣事,然后是演员之间的互动游戏,番外小剧场和主创访谈。这些彩排时大家都没有太多发挥,只是走了个过场,熟悉了走位和机位。
彩排时花费时间最多,也是这场剧宣综艺的重头戏,就是番外小剧场的即兴表演。说是“即兴表演”,还是要提前排练的。
彩排结束后,演员们各自回休息室吃饭休息。秦朗吃了一份蔬菜沙拉后就没再吃,然后半躺在休息室的沙发上闭目养神。沈默站在门口,像一尊雕像一样安静而警觉。小周坐在角落里,手机调了静音,在翻看粉丝群里的一些消息。
六点整,节目录制正式开始。
节目的第一个环节是“探班花絮”——导演组提前剪辑了一段《染轻尘》拍摄期间的幕后花絮,包括演员们在片场的日常、拍摄中的趣事、导演讲戏的片段等。观众们看得津津有味,不时发出笑声和惊叹声。
秦朗坐在台上,和其他演员一起观看。当花絮中出现他的镜头时——他和陈越对戏时因为一句台词卡壳、两个人在片场笑场的画面——现场的粉丝发出了阵阵尖叫。
秦朗微微笑了一下,没有过多反应。
这个环节不需要几位演员有参与,和观众一起观看即可。
花絮播放结束之后,主持人上台,开始了第二个环节——互动游戏。
游戏设计得很常规:你画我猜、演技大考验、默契测试。秦朗和陈越被分到了同一组,周思雨和另一位女演员另一组,两组之间进行比拼。
“你画我猜”环节,陈越比划,秦朗猜。陈越的肢体语言不算特别丰富,但秦朗的猜题速度很快,几乎在陈越比划出来的瞬间就能说出答案。两个人配合默契,引得现场观众一阵阵欢呼。
“演技大考验”环节,要求演员即兴表演一段剧本之外的场景。秦朗抽到的题目是“深夜在院子里等人,等到天亮”。他抽到的序号是1,第一个上场表演。
秦朗站在舞台中央,灯光调暗,只留一束追光照在他身上。
他开始表演。他先是站在舞台的左侧,目光落在远处的某个点上,然后慢慢地踱了几步,走得很慢,步伐里带着一种克制的焦躁——那种“我知道你在那里,但我不能去催你”的克制。他走到舞台中央的时候,停了一下,抬头看了一眼天空——那里并没有月亮,但他演出了“在看月亮”的感觉。然后他低下头,双手交握垂在身前,轻轻地呼出一口气。
没有台词,没有大幅度的动作,只是一个人在深夜的院子里等人,等了一整夜。但现场的观众都安静了,没有人说话,没有人拍照,所有人都屏着呼吸,看着他。
最后,一束模拟天亮的灯光从舞台侧面亮起来,打在他的脸上。他的表情从等待时的安静,变成了一种更复杂的、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不是欣喜,不是释然,更像是“我知道了答案”的那种平静。
然后,他转过身,面向观众,深深鞠了一躬。
现场安静了两秒,然后掌声雷动。
“秦朗的这个即兴表演,太有感染力了。”主持人在掌声中说道,语气里带着真诚的赞叹,“我本来以为这种环节就是大家随便玩玩的,但秦朗是真的在表演。”
秦朗接过话筒,微微笑了一下:“没有,就是刚好想到了一些东西。”
他说的“一些东西”,没有人知道他指的是什么。但那一刻,台下有些观众红了眼眶。不是因为他演得有多“炸裂”,而是因为那种安静的、克制的、不露声色的情绪,比任何爆发的表演都更容易让人共情。
这个环节完成后,接下来是第三个环节——番外小剧场。
导演组为《染轻尘》的几位主要角色写了一段“番外”小剧本,剧情发生在正片之外,但和正片的人物关系有呼应。秦朗饰演的赵暄在这场番外里有一段独白,诉说他对女主柳清婉的感情。
他站在舞台一角,灯光暗下去,只留一束追光照着他。他看向舞台的另一侧——周思雨饰演的柳清婉正站在那束光里,背对着他。他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晰。
“有些话,我从来没有对你说过。不是不想说,是不能说。你知道的,我们的身份、立场、背负的东西,没有一样允许我把那些话讲出口。所以我就站在这里,看着你,看着你走向别人。不是因为我懦弱,是因为——看你能走到一个更好的地方,看着你得到幸福,对我来说,比让你知道我的心意更重要。”
他说完这段独白的时候,整个演播厅安静极了。坐在观众席最前排的一个女孩,以手捂着嘴,眼泪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流了出来。
最后一个环节是主创访谈。
主持人先是问了陈越和周思雨一些问题,关于角色的理解、拍摄的趣事、未来的规划。然后话题转向了秦朗。
”秦朗,这次你在《染轻尘》里饰演的赵暄是一个很特别的角色。你觉得这个角色最打动你的地方是什么?”
秦朗接过话筒,想了想。
“赵暄打动我的地方,在于他的克制、隐忍。他爱一个人,但他不说。为了柳清婉的幸福,他只在背后默默地去做。这种沉默,比任何轰轰烈烈的表白都更需要勇气,也更能打动人。”
主持人点了点头,“那你觉得,赵暄和你本人有没有相似之处?”
这个问题是一个常规问题,但在这个特殊的节点上,它有了多一层的含义——所有人都知道秦朗这几个月经历了什么,所有人都想知道他会不会借这个机会说点什么。
秦朗沉默了一秒,然后笑了。
“相似之处啊,”他说,“可能我们都比较能忍吧。”
这句话说得轻描淡写,像一个玩笑。但在场的所有人都听懂了——他没有在说赵暄,他在说自己。但他没有展开,没有煽情,没有借题发挥。他说完这句话,就把话筒递回给了主持人,没有再多说什么。
录制在晚上九点准时结束。
秦朗和主创们一起上台谢幕,向现场观众鞠躬致谢。掌声再次响起来,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热烈。秦朗站在台上,目光扫过台下那些举着专属于他的灯牌和手幅的粉丝,看到了其中一些熟悉的面孔——有几个是从他选秀时期就开始跟他的老粉,有些是《离尘传》之后加入的新粉,有些应该是EP发行之后新加入的粉丝。
他微微点了点头,没有说什么,但那个动作已经足够。
录制结束后,秦朗没有参加剧组的聚餐。他和黄琪、沈默、小周简单吃了顿快餐,然后直接赶往机场。晚上十一的航班,飞回杭州,明天还要继续拍《利刃出鞘》。
候机的时候,黄琪坐在他旁边,低头看着手机,忽然抬起头说了一句:“今天录制的时候,观众的反应很好。特别是你的那个即兴表演,我注意到好几个观众都看哭了。”
秦朗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嗯”了一声。
“还有,”黄琪的声音低了一些,“现场有十多个拿着专业设备在拍你,除了熟悉的那些站姐代拍,有三个是新面孔。但沈默说他们全程没有越线,只是坐在观众席上拍,没出声。”
“代拍站姐?”
“不确定。今天录制的画面,明天应该就会流出去了。”
秦朗睁开眼睛,沉默了一会儿。“没关系,让他们拍。录制的画面早晚会播的,提前流出几张路透也不是什么大事。我们越紧张,他们越来劲。我们不在乎,他们就没戏可唱。”
黄琪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飞机起飞后,秦朗看着舷窗外长沙的夜景在脚下越来越远,变成一片温暖的、星点般的光海。他想起了今天录制的每一个环节——花絮、游戏、即兴表演、番外独白、主创访谈。一切都进行得很顺利,比他预期的还要顺利。
一切顺利按说他应该高兴才对,但他心里隐约有一种不安,说不清楚原因。
也许是因为今天太顺利了。在这个行业里,太顺利的事情往往后面藏着什么。又或者,只是因为他这几个月经历太多,已经习惯了随时准备应对意外。
他闭上眼睛,把这些念头压下去,让自己休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