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破茧成蝶 第4章 碎片

作者:月栖草 分类:科幻灵异 更新时间:2026-03-21 15:11:28 来源:文学城

七月十五号,临江迎来了入夏以来最热的一天。

清晨六点,空气就已经像一块被拧干了又晒热了的湿毛巾,又干又烫,贴在皮肤上让人只想缩进空调房里再也不出来。操场上塑胶跑道被太阳晒得发软,脚踩上去的时候会有一种微微下陷的触感,像是踩在一块被烤化了的巧克力上。

李欣苒站在队伍的最后面,齐肩的短发被汗水打湿了,贴在耳侧和颈后。她今天穿了一件浅灰色的运动T恤——新买的,昨天在楼下的超市里随手拿的,XL码,穿在她身上像一件oversized的连衣裙,下摆盖住了大半个短裤。她不知道运动T恤应该买什么尺码,以前在警校的时候都是统一发的,现在需要自己买了,她才发现她对“尺码”这个概念完全没有感知。就像她对“脸”这个概念没有感知一样。

“今天八圈。”欧彦辰站在队伍前面,声音平静得像在宣布今天的日期。

黄亦安发出一声哀嚎,声音在清晨的操场上空回荡,惊起了围墙上停着的一只麻雀。“欧队!昨天才五圈!今天怎么就八圈了?”

“昨天是昨天,”欧彦辰的语气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依然是那种平静的、事实般的陈述,“今天是今天。你的体能不会因为你哀嚎了就自己变好。”

“但我的膝盖会,”黄亦安揉了揉膝盖,脸上的黑痣跟着他的表情皱成了一团,“欧队,我申请减量——”

“驳回。”

“那我申请换膝盖——”

“换好了再来。”

黄亦安张了张嘴,看了一眼欧彦辰的表情——当然,欧彦辰的表情没什么好看的,永远是那张方方正正的、不带任何多余情绪的脸——然后识趣地闭上了嘴。

盘云舒在旁边偷偷笑了一下,丸子头上的碎发随着她低头的动作轻轻晃动。她今天穿了一件薄荷绿的运动背心,颜色很浅,衬着她浅小麦色的皮肤,看起来像是从某个热带岛屿的广告里走出来的人。她的丸子头扎得比昨天更高了一些,用了一个浅绿色的发圈,和背心的颜色刚好搭配——李欣苒后来才知道,盘云舒的运动装备是按色系分类的,周一是蓝色系,周二是紫色系,周三是绿色系,周四是粉色系,周五是彩虹系。“生活已经够乱了,”盘云舒说,“至少运动的时候要好看。”

裴书言站在队伍的最边缘,今天的他穿了一件黑色的运动T恤,和昨天那件深蓝色的相比,黑色更显瘦——当然,他已经够瘦了,不需要再显了。他的银边眼镜换了一副运动款的,镜腿上有防滑的橡胶套,大概是被黄亦安说了之后特意准备的。他的脸色还是白,但比昨天好了一点——昨天是惨白,今天是苍白,算是进步。

文星辞站在裴书言旁边,今天穿了一件白色的速干衣,领口立起来了一点,挡住了后颈。他正在做热身运动,动作依然流畅而优雅,像是在做某种不需要出汗的事情。他的下巴上那颗痣在晨光下格外清晰,像是一个被精确计算过位置的坐标点。

“开始。”欧彦辰说。

队伍开始移动。

李欣苒跑在最后面。她今天的状态比昨天好了一点——只是好了一点,从“跑一圈就想死”变成了“跑两圈才想死”。她的呼吸还是很快就乱了,但这一次她记得盘云舒教的节奏了,两步一吸两步一呼,虽然跟不太上,但至少不像昨天那样像一台快要报废的发动机。

第二圈的时候,她感觉到有人跑到了她旁边。

不是盘云舒——盘云舒今天跑在前面,丸子头在队伍中间的位置稳稳地移动。这个人跑在她右边,步幅比她大一些,但刻意放慢了节奏来配合她的速度。

她侧头看了一眼。

长发。高马尾。黑色运动上衣。

谢明心。

李欣苒愣了一下。她不知道谢明心今天也来了——昨天在操场上没有见到她,她以为法医不参加刑警支队的早操。

“看前面,”谢明心的声音从她右侧传来,冷的,但在清晨的热空气中,那种冷像是一杯被加了冰的水,不刺骨,反而有一种让人清醒的力量,“别看旁边。看前面十米的地面。保持视线稳定,你的平衡会好一些。”

李欣苒转过头,目光落在前方十米处的塑胶跑道上。灰色的地面,白色的跑道线,线边上有一小片被踩扁的口香糖,黑乎乎的,像一只被压死的甲虫。

“呼吸,”谢明心说,“两步一吸,两步一呼。跟着我的节奏。”

李欣苒试着跟。谢明心的呼吸很浅,但频率很稳定,三步一吸两步一呼——和盘云舒的节奏不太一样,但同样稳定。李欣苒的呼吸像一只不听话的狗,总是想往前冲,但谢明心的节奏像一根看不见的绳子,每一次她想加速的时候,那根绳子就会轻轻拉一下,把她拽回来。

第三圈的时候,李欣苒的腿又开始发软了。那种熟悉的、像灌了铅一样的感觉从脚底蔓延上来,顺着小腿、膝盖、大腿,一直爬到腰部。她的步幅越来越小,速度越来越慢,和谢明心之间的距离从半米变成了一米,又从一米变成了两米。

“别减速,”谢明心的声音从前面传来,她没有回头,但好像能看见李欣苒的每一个动作,“步幅可以小,但步频不能降。步频一降,你的节奏就全乱了。”

李欣苒咬着牙,试图保持步频。她的腿在发抖,膝盖在发颤,但她没有减速——至少,她在努力不减速。

第四圈的时候,谢明心放慢了速度,重新跑到了她旁边。

“你的左脚落地的时候太重了,”她说,目光看着前方,声音平稳得像在念一份报告,“你习惯用左脚支撑身体的重心,所以左腿的疲劳速度比右腿快。试着把重心往右移一点。”

李欣苒试着调整。她发现谢明心说的是对的——她确实习惯把重心压在左脚上,这个习惯她自己从来没有注意到过。她把重心往右移了一点,左脚落地的力度减轻了,那种酸软的感觉确实减轻了一些。

“你怎么知道的?”她喘着气问。

“看出来的,”谢明心说,“你跑的时候左肩比右肩低了一厘米左右,说明你的重心偏左。左脚的鞋底磨损应该比右脚严重。”

李欣苒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鞋。左脚的鞋底确实比右脚磨得厉害,前掌的花纹已经快磨平了,右脚的还有清晰的纹路。

“你观察得很仔细。”她说,声音因为喘气而断断续续的。

“这是我的工作。”谢明心说。

这句话她说过了。昨天在办公室说过一模一样的。但今天听起来不太一样——也许是因为她说话的时候也在喘气,虽然喘得很克制,但那层冰冷的壳子被呼吸的温度融化了一点,露出里面某种不那么坚硬的东西。

第五圈的时候,欧彦辰已经跑完了八圈,站在操场边喝水。他看着李欣苒和谢明心跑过来,目光在李欣苒身上停了一秒,然后移开了。

“今天不错,”他说,声音依然平静,但嘴角的角度似乎比平时高了那么一点点,“比昨天多跑了两圈。”

李欣苒没有力气回答。她只是点了点头,继续跑。

第六圈。第七圈。

第八圈跑到一半的时候,李欣苒的腿终于撑不住了。她的膝盖弯了一下,身体往前倾,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抓住了她的手臂。

又是那只手。冷的,像是刚从冷水龙头下面伸出来的手,五根手指像五枚钉子一样嵌进她上臂的肌肉里,稳住了她的重心。和那天在操场上一模一样——不,不太一样。那天是抓,力道很重,像是怕她摔到地上;今天是扶,力道轻了很多,像是在扶一个只是稍微站不稳的人。

“够了,”谢明心的声音从她右侧传来,冷的,但语速比平时快了一点,“你已经跑完了。”

“还有半圈。”李欣苒说。她的声音在发抖,嘴唇也在发抖,但她的眼睛很亮——那种亮不是兴奋,不是激动,而是一种更深的、从某个很深的井底反射上来的光。

“半圈也是跑完了。八圈,你已经完成了七圈半。”

“半圈也是没完成。”

李欣苒挣脱了谢明心的手,继续跑。

最后半圈,她不是在跑,是在挪。每一步的跨度大概只有正常步幅的三分之一,手臂摆动的幅度也很小,像是被人绑住了胳膊。她的嘴唇已经没有了血色,苍白得像一张被揉皱的纸,脸上的汗水混着某种说不清的液体——也许是眼泪,也许不是——顺着下巴滴落,在塑胶跑道上砸出一个又一个深色的小圆点。

她跨过了那条看不见的终点线。

然后她的腿终于撑不住了。

她往前栽的时候,有人扶住了她。不是谢明心——谢明心的手是冷的,这双手是温的。是盘云舒。

“你真的是……”盘云舒摇了摇头,丸子头上的碎发跟着晃了晃,嘴角带着一种哭笑不得的弧度,“我第一次见到有人跑个两公里能跑出搏命的气势来。”

李欣苒靠在盘云舒的手臂上,大口大口地喘气。她的胸腔像一台过热的发动机,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灼热的温度。她的眼前有一层薄薄的黑雾,但比昨天淡了一些——也许是习惯了,也许是身体的某种自我保护机制在起作用。

“水,”谢明心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冷的,但这次冷得不太一样——像是一杯被放在冰箱里太久的白开水,温度是低的,但喝下去的时候,你会发现它其实只是水,不是冰,“喝一小口,别多。”

李欣苒接过水。瓶盖已经被拧松了。她喝了一小口,水是温的,带着一股塑料的味道,但滑过喉咙的时候,那种灼热感减轻了一些。

“你疯了,”谢明心站在她面前,双手叉腰,高马尾被汗水打湿了,贴在脖颈上,发尾卷曲的弧度像是被拉长了的问号,她的声音冷的,但语速比平时快了很多,像是在掩饰什么,“欧队让你停你就停。你这样跑下去会出事的。你的身体不是在跟你作对,它是在告诉你它的极限在哪里。你不听它的,它就会替你做一个更大的决定。”

李欣苒抬起头,看着谢明心。

她看不清谢明心的脸。但她能看见那条高马尾在晨风中摆动的弧度,能看见黑色运动上衣的领口微微敞开露出的锁骨线条,能看见那双深褐色的眼睛——那双她唯一能看清的、深得像两口井的眼睛——此刻正盯着她,眼神里有某种东西在翻涌。

不是愤怒。不是担心。是一种更复杂的、更深的、像是被什么东西从井底搅动上来的泥沙一样浑浊的情绪。

“我跑完了。”李欣苒说。声音很轻,像是在陈述一个不需要被验证的事实。

谢明心看了她三秒。然后她转过身,走到操场边缘,从地上捡起一瓶水,拧开盖子,喝了一口。她的动作很平静,像是刚才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盘云舒把李欣苒扶到操场边的长椅上坐下来。长椅是水泥做的,被太阳晒得滚烫,坐上去的时候隔着裤子都能感觉到那股灼热。李欣苒的腿在发抖,大腿前侧的肌肉像是被人用擀面杖擀过一遍,酸软得几乎感觉不到它们的存在。

“你今天真的跑完了八圈,”盘云舒在她旁边坐下来,从帆布包里掏出一片创可贴——还是肉色的,没有图案,“虽然最后一圈基本上是走的,但你还是跑完了。你昨天的五圈,今天八圈,按照这个进度,下个星期你就能跑完十圈了。”

李欣苒把创可贴接过来,贴在掌根上。昨天的伤口已经结了一层薄薄的痂,新磨破的皮就在那层痂的旁边,渗出细小的血珠。

“我不需要跑十圈,”她说,“我只需要能追上嫌疑人。”

“那你需要跑十圈,”盘云舒笑了笑,“嫌疑人跑得可比你快。”

李欣苒没有说话。她低下头,看着自己掌心里那片肉色的创可贴,看着创可贴边缘翘起的一小块角,看着那块角下面露出的粉红色的嫩肉。

操场对面,裴书言正扶着围墙喘气。他的脸色白得像纸,嘴唇的颜色和皮肤几乎融为一体,额头上有一层细密的冷汗。他的运动眼镜从鼻梁上滑下来了一点,他没有力气推回去。

“你今天跑了三圈,”文星辞站在他旁边,递过去一瓶水,语气温和得像是在哄一个生病的孩子,“比昨天多了一圈。”

“那明天是不是要跑四圈?”裴书言接过水,没有喝,只是把瓶子贴在额头上,闭着眼睛,感受着塑料瓶壁上冷凝的水珠带来的凉意。

“应该是的。”

“那我后天就不来了。”

“你每天都这么说。”

“我每天都说到做到——不来。今天是个意外。”

文星辞笑了笑,下巴上那颗痣随着他的笑容微微上移。他没有说话,只是把裴书言的运动眼镜从鼻梁上取下来,折好,放进了自己的口袋里。

黄亦安已经跑完了八圈——准确地说,他跑了六圈,走了两圈。他蹲在操场边,双手撑着膝盖,大口大口地喘气,脸上的黑痣随着他剧烈的呼吸上下跳动。他的亮橙色T恤已经被汗水浸透了,贴在身上,勾勒出一副瘦削但结实的骨架。

“谢明心今天怎么来了?”他喘着气问,声音断断续续的,“她不是法医吗?法医也要跑操?”

“法医也是警察,”欧彦辰的声音从他身后传来,依然平静,像是在陈述一个不需要解释的事实,“警察都要跑操。”

“但她是法医室的,不是我们支队的——”

“我说了,警察都要跑操。”欧彦辰的语气没有任何变化,但黄亦安识趣地闭上了嘴。

李欣苒坐在长椅上,看着操场上的每一个人。欧彦辰在喝水,黄亦安在喘气,裴书言在扶着围墙,文星辞在收眼镜,盘云舒在旁边整理帆布包。

还有谢明心。

谢明心站在操场边缘的梧桐树下,背对着所有人,正在把马尾辫解开,重新扎。她的动作很慢——先把发圈取下来,长发散落在肩膀上,像一道黑色的瀑布。然后用手指把头发梳理顺了,从额头向后拢,拢到后脑勺的位置,用发圈绕了两圈,拉紧,再绕一圈,固定。整个过程干净利落,没有用梳子,没有照镜子,手指在发丝间穿行的动作流畅得像是在做一件做了无数遍的事情。

晨光从梧桐树的叶缝间漏下来,在她的肩膀上投下斑驳的光影。那些光影随着微风晃动,像是有人在她的身上画了一幅流动的画。

李欣苒看着那个背影,看了很久。

她不知道为什么看了那么久。也许是因为那个背影在晨光中显得不那么冷了——白大褂不见了,长发散落在肩上又扎起来,马丁靴换成了跑鞋,解剖室里的冷光灯换成了梧桐树下的晨光。谢明心站在那里的姿态,和在解剖室里完全不一样。在解剖室里,她是锋利的、精准的、不带感情的,像一把手术刀。但在操场上,在梧桐树下,在扎头发的那个瞬间,她看起来像一个普通的、年轻的、在七月清晨出了一身汗的女孩。

李欣苒把目光移开,低下头,看着自己掌心里的创可贴。

九点整,李欣苒和盘云舒坐在办公室里,面前摊着谢明心昨天送来的详细尸检报告。

办公室里只有她们两个人。黄亦安去现场复勘了——苏小晚居住的那个小区,他说要再去看看那扇窗户,总觉得第一次勘查的时候漏掉了什么。裴书言在技术科的实验室里,对着四十多个摄像头的监控录像一帧一帧地看。文星辞在外面走访苏小晚的同学和老师。欧彦辰在开一个视频会议,门关着,听不清在说什么。

“琥珀酰胆碱,”盘云舒念出这个词的时候,眉头皱得很紧,丸子头上的碎发被她用手指拢到了耳后,“这个药普通人拿不到。赵明有吸毒史,但他接触的都是□□、□□这类东西,不是肌肉松弛剂。他不像是能搞到这种药的人。”

“周逸辰呢?”李欣苒问。

“周逸辰是体育特长生,篮球专业的。他接触不到这种药。”

“林墨呢?物理系的学生。”

“物理系更接触不到。除非他有特殊渠道。”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

“那谁有渠道?”盘云舒问。

李欣苒翻着报告,翻到最后一页。那一页是谢明心手写的补充说明,字迹很硬,笔画棱角分明,和欧彦辰的字确实有几分相似:

“琥珀酰胆碱为处方药,临床使用需严格管控。建议排查死者社会关系中是否有医疗从业者、医学院学生、制药行业从业人员,或近期有手术史、住院史的人员。”

李欣苒把这段念出来。

盘云舒在笔记本上写下了“医疗从业者”几个字,然后在下面画了一条横线。

“苏小晚的社会关系里有没有这样的人?”她问。

“她的微信联系人里没有,”李欣苒说,“她的通话记录里也没有。但她的室友也许知道更多。她的人际关系网可能比微信联系人要广。”

“下午我们去见她的室友,”盘云舒合上笔记本,“在那之前,先把这两天的材料整理一下,下午开会用。”

李欣苒点了点头。她打开电脑,把林墨的笔录、周逸辰的笔录、谢明心的尸检报告,还有她自己整理的那张待查事项列表,全部汇总到一个文档里。

她一边整理,一边在脑子里把那幅拼图重新拼了一遍。

苏小晚,二十一岁,临江大学中文系大三学生。七月十二号晚上十点四十七分左右,在自己的出租屋内死亡。死因是琥珀酰胆碱中毒导致的呼吸肌麻痹,叠加机械性窒息。凶手先给她注射了琥珀酰胆碱,等她无法动弹之后,用绳子勒住了她的脖子。凶手还绑住了她的脚踝——但脚踝上的勒痕比脖子上的浅得多,也没有表皮剥脱,说明捆绑的时候她已经无法挣扎了。凶手在杀死她之后,把她的双手交叉放在胸前,整理了她的姿态,然后离开了现场。凶手带走了一部分东西——注射器、捆绑脚踝的工具、勒颈的工具。但凶手也留下了一些东西——字条、鞋印、指甲缝里的皮肤组织、那根夹在手指间的黑色头发。

两个嫌疑人。

林墨——有动机,有情绪,有机会,在优思明的事情上说谎了。但他的痛苦是真的,他的眼泪是真的,他的悲伤不像是装出来的。

周逸辰——有动机,有情绪,有机会?他说他的室友能证明他在宿舍里,但需要核实。他的眼泪“太完整了”,没有那个正常人听到噩耗之后应有的短暂空白。他说“我会保护你”的时候,语气不像是在说一个愿望,更像是在说一个已经执行过的计划。他说“我会证明给你看”的时候,脑子里已经有了一个“证明”的方案。

还有赵明——有前科,有动机(骚扰苏小晚被拒绝),有机会(他的脚印出现在窗户下面,指纹出现在门把手上)。但他的DNA和苏小晚指甲缝里的皮肤组织不匹配。他说“我进去的时候她已经死了”——如果这是真的,那他可能只是一个碰巧闯入现场的盗窃犯,不是凶手。

三个嫌疑人。三条线索。三个方向。

李欣苒把文档保存好,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脑子里那台永不停机的机器又开始运转了。所有的碎片在她的脑海里旋转、碰撞、重组,像一盒被打翻的拼图。她试图把它们拼在一起,但总是缺了几块。

她缺的不是答案,是通往答案的路。

下午两点,会议室。

欧彦辰站在白板前面,手里拿着一支黑色的记号笔。白板上已经写满了字和线条,红色的、蓝色的、黑色的,交织在一起,像一张还没有编织完成的网。最上面写着“苏小晚案”三个字,下面分成了几个区块:死者信息、嫌疑人、物证、待查。

办公室里所有人都到齐了。盘云舒坐在U形桌的左侧,面前摊着笔记本;文星辞坐在她旁边,手里拿着一沓打印出来的监控截图;裴书言坐在自己的工位上,面前三台电脑屏幕同时亮着,上面是密密麻麻的监控时间轴;黄亦安坐在裴书言旁边,面前摆着几个证物袋,袋子里是鞋印的石膏模型和几根纤维样本。

李欣苒坐在自己的工位上,面前是笔记本电脑和那本黑色的笔记本。笔记本已经用掉了将近一半,密密麻麻的字挤在横线的间隙里,像是蜂巢里的蜜蜂。

谢明心也在。

她坐在U形桌的右侧,离其他人稍微远了一点,像是刻意保持着一个不远不近的距离。她今天没有穿白大褂,换了一件深蓝色的衬衫,袖子卷到手肘,露出小臂。她的长发披散在肩上,发尾微微卷曲,在日光灯下泛着一层冷蓝色的光泽。她面前放着一份打印好的尸检报告,报告旁边是一杯黑咖啡,咖啡已经凉了,表面凝着一层薄薄的油脂。

“开始,”欧彦辰说,声音不高,但整个会议室安静了下来,“先过一遍目前掌握的所有信息。盘云舒,先说关系人排查的情况。”

盘云舒站起来,走到白板前面,从欧彦辰手里接过记号笔。她在白板上写下了几个名字:

林墨——死者前男友。有作案动机(感情纠纷),有作案机会(案发当晚有一个多小时的空窗期,无人证明)。在优思明的问题上说谎。情绪真实,但隐瞒了某些信息。

周逸辰——死者追求者。有作案动机(被拒绝),作案机会待核实(声称室友能证明,需要进一步核实)。情绪反应异常(听到噩耗后没有延迟反应)。说过“我会证明给你看”等值得关注的语句。

赵明——邻居,有盗窃前科。有作案动机(骚扰死者被拒绝,可能因被拒而产生怨恨),有作案机会(案发当晚出现在现场附近)。脚印和指纹出现在现场,但DNA与死者指甲缝中的皮肤组织不匹配。自称“进入现场时死者已死亡”。

盘云舒把记号笔放下,回到座位上。

欧彦辰点了点头。“文星辞,监控排查的情况。”

文星辞站起来,走到白板前面。他把手里那沓监控截图用磁铁吸在白板上,一共六张,都是夜间的监控画面,画质不太好,但能看清基本轮廓。

“这是苏小晚居住的小区外围的所有监控点位,”他指着第一张截图说,“小区一共有三个出入口,正门、东侧门和地下车库入口。正门和东侧门都有监控,地下车库入口的监控是坏的——物业说坏了快一个月了,一直没修。”

他的声音温和而清晰,像是在做一个不需要太多感情的汇报,但每一个字都说得很清楚。

“案发当晚,七月十二号,正门监控显示,晚上七点到十一点之间,有两个人进入了小区。第一个是林墨,晚上七点零八分进入,七点四十分离开——这个时间和他自己说的‘七点多去找苏小晚,吵了一架之后离开’吻合。第二个是一个身份不明的男性,晚上九点二十三分进入小区,十点五十八分离开。”

文星辞换了一张截图,放大了其中一帧。画面里是一个男人的背影,穿着深色的连帽衫,帽子拉得很低,遮住了头部和大部分面部。看不清脸,看不清体型,只能看出身高大约在一米七五到一米八零之间,步幅中等,走路的姿态略微内八字。

“这个人进入小区的时候没有刷卡——他跟着一个住户从东侧门进去的,门开了之后他跟在后面,距离大约两米,看起来像是故意在等门开了之后跟进去。”

“能不能看清脸?”欧彦辰问。

“不能。帽子拉得太低了,而且他全程低着头。但是——”文星辞换到最后一张截图,“他离开的时候,在东侧门外面被一个路灯照到了一瞬间。这一帧是放大了的。”

画面里,那个男人的侧脸被路灯的光扫到了一小部分。模糊的,看不清五官的细节,只能看出下颌的轮廓和大概的发型——短发,深色的,应该是黑色或者深棕色。

“我把这一帧送到了技术科做图像增强处理,”文星辞说,“结果还没出来。但根据步态和体型,这个人既不像林墨,也不像周逸辰。林墨的身高大约一米七零,步态沉重,鞋底摩擦地面有明显的声音;周逸辰的身高大约一米七八,步态轻盈,走路时脚尖先着地。这个人的身高介于两者之间,步态内八字,走路的节奏偏慢。”

“赵明呢?”欧彦辰问。

“赵明的身高大约一米七二,步态正常,没有明显的内八字。而且赵明的体型偏胖,监控里的这个人偏瘦。所以不是赵明。”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所以有一个我们还没排查到的人,”欧彦辰说,声音依然平静,但白板上的红线又多了一条,“在案发当晚九点二十三分进入小区,十点五十八分离开。这个时间和苏小晚的死亡时间——十点四十七分——高度吻合。”

“这个人有重大嫌疑,”盘云舒说,“但我们需要先确认他的身份。”

欧彦辰转向裴书言。“监控图像增强的结果什么时候能出来?”

“今天晚上,”裴书言头也没抬,手指在键盘上飞速敲击,三台电脑屏幕上的数据流像瀑布一样倾泻而下,“我在跑一个算法,把那一帧的噪点去掉,然后用超分辨率重建面部特征。大概需要……四到六个小时。”

“好。出来之后第一时间发到群里。”

裴书言比了一个“OK”的手势。

欧彦辰转向黄亦安。“物证的情况。”

黄亦安站起来,走到白板前面。他把那几个证物袋举起来,一个一个地介绍。

“这是现场提取到的鞋印,完整的有一枚,不完整的有两枚。完整的这枚在血迹旁边,网格状纹路,尺码大约四十二。我做了石膏模型,和数据库里的鞋印花纹比对了一下——这是一种很常见的运动鞋底花纹,耐克、阿迪达斯、李宁都有这种花纹,没法直接锁定品牌。”

他换了另一个证物袋。

“这是死者指甲缝里的皮肤组织和纤维。皮肤组织的DNA比对结果出来了——不属于林墨,不属于赵明,不属于周逸辰。数据库里没有匹配的记录。纤维是棉质的,深灰色,可能是某种衣物或者毛巾的纤维。”

他又换了一个证物袋,这个袋子里的东西很小,是一根头发。

“这是在死者手指间发现的头发,黑色的,没有烫染过,长度大约十五厘米。DNA检验正在进行。如果这根头发是凶手的,那凶手应该是个黑发的人,头发长度至少到肩膀。”

“周逸辰的头发是黑色的,长度大约五到六厘米,”盘云舒说,“不到肩膀。”

“林墨的头发也是黑色的,长度大约四厘米,”文星辞说,“也不到肩膀。”

“赵明的头发是黑色的,但他是寸头,长度不到一厘米。”黄亦安说。

会议室里又安静了几秒。

“所以这根头发不属于我们目前排查到的任何一个人,”欧彦辰说,“它属于那个身份不明的男性——如果那个男性是长头发的话。”

“也有可能是女性,”谢明心的声音从U形桌的右侧传来,冷的,但在安静的会议室里显得格外清晰,“十五厘米的头发长度,男性可能有,但女性更常见。我们不应该排除女性作案的可能性。”

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了她。

谢明心坐在那里,面前的尸检报告翻到了某一页,她的手指停在那一页的某一行上。她的表情——李欣苒看不清细节——但整体的姿态很放松,靠在椅背上,深蓝色的衬衫袖口卷到小臂中段,露出的手腕很细,骨节分明。

“琥珀酰胆碱的注射需要一定的医学知识,”她说,“但不一定需要是男性。女性同样可以获取和使用这种药物。而且从注射的手法来看——针眼很小,周围没有淤青,位置在肘窝正中——说明注射的人对静脉穿刺很熟练。这种熟练度不分性别。”

欧彦辰点了点头,在白板上写下了“嫌疑人X——身份不明,男性可能性大但不排除女性”一行字,然后用红笔画了一个圈。

“谢明心,尸检报告还有什么补充的?”他问。

谢明心站起来,走到白板前面。她的步态很轻,马丁靴踩在地面上几乎没有声音——和在操场上跑步的时候一样,落地的时候几乎没有声响,像猫科动物的爪子踩在柔软的泥土上。

她把尸检报告翻到某一页,用记号笔在白板上画了一张简单的示意图。是一个人体的轮廓,她在颈部和右臂肘窝的位置标了两个红点。

“死因已经确认了——琥珀酰胆碱中毒导致的呼吸肌麻痹,叠加机械性窒息。两种致死手段叠加,说明凶手做了双重保险。琥珀酰胆碱的作用时间大约是五到十分钟,如果剂量不够,或者死者的代谢速度比预期快,她可能会在肌肉麻痹消退之前恢复意识。所以凶手在注射之后又用了绳子——确保她不会活下来。”

她的声音依然很冷,但每一个字都说得很清楚,像是在做一场不需要任何修饰的学术报告。

“还有一个细节值得注意——死者脚踝上的勒痕和脖子上的勒痕,使用的工具不同,但捆绑和解开的方式是相同的。两种勒痕的打结方式都是外科结。外科结的特点是牢固、不易松脱,打结的方式和普通绳结不同。这种打结方式在医疗场景中很常见,普通人不太会用。”

“外科结?”欧彦辰问。

“对。外科结。和普通的平结、八字结不同,外科结的第一道结是双绕,然后再打第二道结。这样打出来的结非常牢固,不会因为受力而滑动。”谢明心在白板上画了两种绳结的示意图,对比了它们的结构,“普通人打结的时候,通常会用平结或者死结。外科结需要一定的学习和练习。凶手要么有医疗背景,要么专门学过这种打结方式。”

李欣苒在笔记本上飞快地记下了这些信息。她的笔尖在纸面上移动,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所以,”欧彦辰说,把白板上所有的信息串联起来,“我们目前要找的这个人——可能是男性也可能是女性——有医疗背景或者医学知识,会打外科结,能获取琥珀酰胆碱,会静脉穿刺。在案发当晚九点二十三分进入苏小晚的小区,十点五十八分离开。身高大约一米七五到一米八零,体型偏瘦,步态内八字,穿着深色连帽衫。可能是长头发,也可能是短头发但戴了假发——死者手指间的那根头发不一定是凶手的,也有可能是死者在搏斗中抓掉了凶手的假发。”

他在白板上写下了这个人的特征列表:

1. 身高175-180cm,体型偏瘦

2. 步态内八字

3. 有医疗背景或医学知识(会打外科结,会静脉穿刺,能获取琥珀酰胆碱)

4. 可能穿深色连帽衫

5. 案发当晚9:23进入小区,10:58离开

6. 可能是长头发,也可能戴了假发

7. 与苏小晚认识的可能性大(门窗无撬压痕迹,熟人作案可能性大)

“文星辞,继续排查监控,看看这个人进入小区之前的轨迹——他从哪里来,怎么来的,有没有交通工具。”欧彦辰说。

“好。”

“裴书言,图像增强结果出来之后,第一时间比对数据库。同时查一下苏小晚的社会关系中,有没有符合这些特征的人。”

“收到。”

“黄亦安,再去现场一次,重点排查小区外围的监控死角,看看有没有可能找到这个人的交通工具——车、电动车、共享单车,什么都行。”

“明白。”

“盘云舒和李欣苒,下午去见苏小晚的室友。重点问两个问题——第一,苏小晚最近有没有提到过什么让她害怕的人或者事;第二,她最近有没有去过医院、诊所,或者有没有认识学医的人。”

“好。”盘云舒说。

李欣苒点了点头。

欧彦辰把记号笔放下,目光扫过所有人。

“这个案子,”他说,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带着一种沉稳的、不容置疑的力量,“从目前的线索来看,不像是激情杀人。注射琥珀酰胆碱、打外科结、整理死者的姿态——这些行为都有预谋、有计划。凶手不是一时冲动,而是想了很久,准备了很久。这种人比激情杀人的凶手更危险,因为他们有耐心,有智商,有反侦查意识。但我们有线索——鞋印、头发、监控画面、DNA、纤维。这些线索都在,我们只需要把它们串起来。”

他顿了一下。

“所有人,今晚加班。明天早上八点,开会汇总进展。”

散会后,大家各自回到自己的工位上。办公室里响起了一片敲键盘的声音、翻卷宗的声音、打电话的声音。

李欣苒坐在自己的位置上,把会议记录整理好,存进了“7·12专案”的文件夹里。然后她打开便签软件,在待查事项列表后面又加了几条:

1. 嫌疑人X的身份——监控图像增强后比对数据库

2. 苏小晚的社会关系中是否有医疗从业者、医学院学生、近期有手术史或住院史的人

3. 外科结——查询苏小晚的关系人中是否有会打外科结的人(医疗从业者、急救员、军人、户外运动爱好者等)

4. 琥珀酰胆碱的来源——排查苏小晚关系人中是否有能接触到这种药物的人

她保存了便签,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脑子里那台永不停机的机器又开始运转了。所有的碎片在她的脑海里旋转、碰撞、重组——林墨的眼泪,周逸辰的“我会保护你”,监控里那个深色连帽衫的背影,外科结的示意图,肘窝上那个小小的针眼,脚踝上淡红色的勒痕,闹钟上停住的指针,那根十五厘米长的黑色头发。

所有的碎片都指向同一个方向——一个她还没有看清的、隐藏在所有人的话语和沉默之间的、像水底的鱼一样狡猾的身影。

她睁开眼睛,拿起手机,给盘云舒发了一条消息:

“下午几点去见苏小晚的室友?”

盘云舒秒回:“三点。我先联系一下她的辅导员。”

李欣苒把手机放下,目光落在桌面上那张苏小晚的生活照上。那个穿着白裙子的女孩站在花树下,露出小虎牙,笑得很干净,很明亮。

“我会找到你的,”她在心里说,声音很轻,轻得连自己都几乎听不见,“我保证。”

窗外,阳光从云层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对面居民楼的屋顶上投下一片金色的光。那片光慢慢地移动着,从一个屋顶移到另一个屋顶,像一只温暖的手,在抚摸着这个城市的每一寸伤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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