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的临江市,空气里弥漫着燥热与潮湿。
市公安局刑侦支队大楼矗立在城东主干道旁,灰白色的墙体在正午阳光的炙烤下泛着微微刺目的光。大楼前的旗杆上,五星红旗被风吹得猎猎作响,旗杆底座两侧的冬青卫矛修剪得整整齐齐,深绿色的叶片油亮厚实,像是刚从油桶里捞出来。
李欣苒站在刑侦支队三楼会议室的最后一排,齐肩的短发被空调吹得微微拂动。她的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会议室里稀稀落落坐着十来个人——前排是刑侦支队的几位领导和骨干干警,后排零星散落着几张和她一样面孔青涩的实习生。
她数过了——加上她,一共三个。
三个。
不是她想象中的乌泱泱一大片。昨天她在网上查了一整夜,翻遍了各大警校论坛和贴吧,几乎所有过来人都说“实习生多如牛毛,根本没人管你”。可现实是,临江市公安局今年刑侦方向只招了三个实习生,而分配到刑侦支队第二支队的,只有她一个人。
她不知道这算幸运还是不幸。
“……下面进行宣誓仪式。”台上一个穿白色短袖警衬的中年男人清了清嗓子,声音低沉浑厚,带着某种不容置疑的力量。他肩上的警衔是两杠三,一级警督。李欣苒偷偷看了一眼他面前桌上的名牌——刑侦支队政委,周国栋。
“全体起立。”
椅子腿刮擦地面的声音轻响了几声。李欣苒跟着站起来,双手下意识地贴着裤缝,站得笔直。这是警校三年养成的肌肉记忆,不需要经过大脑,身体自己就会做。
周国栋从桌上拿起一张塑封的誓词纸,目光扫过全场,最后落在后排几个实习生身上。那目光不重,却有一种被什么东西压住的感觉,像是一块不大不小的石头搁在心口上。
“我宣誓——”
他的声音骤然拔高。
“我宣誓!”全场的声音汇成一股,撞在会议室的墙壁上,又弹回来。
李欣苒张嘴的那一瞬间,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她用力吞咽了一下,跟着念出来:
“我志愿成为一名中华人民共和国人民警察。我保证忠于中国**,忠于祖国,忠于人民,忠于法律;服从命令,听从指挥;严守纪律,保守秘密;秉公执法,清正廉洁;恪尽职守,不怕牺牲;全心全意为人民服务。我愿献身于崇高的人民公安事业,为实现自己的誓言而努力奋斗!”
一字一句,像是从胸腔里掏出来的一样。
念到最后一句的时候,她的声音有些发颤,但周围的人都在用力吼,那点颤抖被淹没在声浪里,没有人注意到。
“……宣誓人,周国栋。”
“宣誓人,李欣苒。”
她把自己的名字说出口的那一刻,指尖的麻木感顺着胳膊往上爬,一直爬到后脖颈。三年警校,无数次模拟演练,她以为自己早就准备好了。可真正站在这里,念出这些词,她才意识到——这不是演练。
每一个字都是真的。
“不怕牺牲”是真的。
“献身于崇高的人民公安事业”也是真的。
李欣苒垂下眼睛,看着自己贴在裤缝上的手指。指甲剪得很短,指尖有一层薄薄的茧,是常年握枪和打沙袋磨出来的。她的手很白,白得几乎能看见皮肤下面青色的血管脉络,像是某种透明质地的瓷器,薄得让人担心一碰就碎。
她的室友赵小曼曾经说过:“苒苒,你这双手看起来就不像是能抓坏人的手,倒像是弹钢琴的。”
她没告诉赵小曼,她确实弹过钢琴。那是十三岁之前的事。十三岁之后,那架钢琴被盖上了一块白色的防尘布,再也没有被打开过。
宣誓仪式结束后是合影。三名实习生被叫到前排,和支队的领导们站在一起。李欣苒被安排在第二排的最右边,旁边是一个高个子男生,警校毕业,脸上还带着没褪干净的青春痘。他冲她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你好,我叫陈锐,治安系。”
李欣苒点了点头,嘴角动了动,算是回应。她不确定自己的表情是否到位——对着镜子练习微笑这件事她已经做了很多年,但始终无法确定别人眼中的自己到底是什么样子。
准确地说,她无法确定任何人是什么样子。
李欣苒有脸盲症。
医学上叫“面容失认症”。她的大脑无法处理和记忆人脸的特征。对她来说,所有人的脸都像是一张被水浸泡过的照片,五官模糊,轮廓不清,只有头发、体型、声音、步态这些细节能帮她分辨谁是谁。
在警校三年,她用了整整一个学期才记住教官的脸——不是靠五官,而是靠教官右眉尾有一道疤,说话时习惯性地挑眉,那道疤会跟着动。
她没告诉过任何人这件事。
脸盲症对于一个立志当刑警的人来说,像是天生断了一条腿的人要去跑马拉松。她知道这意味着什么——认不出嫌疑人,认不出证人,认不出线人,甚至在抓捕现场认不出自己的同事。任何一个环节的失误,都可能是致命的。
但她还是来了。
散会后,实习生们被各自所属的部门领走。刑侦支队下面有几个大队,李欣苒被分配到了刑侦支队第二支队。第二支队负责的是重案侦破,支队长叫欧彦辰,三十六岁,一米七八的个子,肩宽背阔,穿着一件深蓝色的polo衫,袖口卷到小臂中段,露出结实的前臂和一块老款的卡西欧手表。他的脸——李欣苒努力看了一眼——方脸,眉毛很浓,下颌线条硬朗,嘴角微微向下,像是天生带着三分严肃。
但这些特征在她脑子里大概只能存留二十分钟。
她需要更长的时间来记住欧彦辰。需要观察他的步态、他的声音、他说话时的手势、他习惯性的小动作。这些才是她能辨认一个人的真正依据。
“李欣苒?”欧彦辰低头看着手里的人员分配表,又抬头看她一眼。
“到。”她应了一声,声音不大,但很清楚。
“警校成绩不错。”欧彦辰把分配表折起来塞进裤兜,语气平淡,听不出是夸奖还是陈述,“理论考试全科优秀,实战模拟评分A-,射击成绩年级前十五。体能——”
他顿了一下,看了一眼她的胳膊。很细,白得过分,手腕的围度大概只有他的一半。
“体能成绩勉强及格。”
李欣苒没有辩解。这是事实。她的体能一直是短板,警校三年,三公里跑从来没有进过及格线的前十分钟。每次体能测试,她都是咬着牙硬撑下来的,跑到最后嘴唇发白、眼前发黑,教官好几次以为她要晕过去。
但她每次都撑下来了。
“第二支队不养闲人。”欧彦辰把话说完,“跟我来。”
他转身就走,步子很大,速度不慢。李欣苒小跑了两步才跟上,皮鞋敲在水磨石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哒哒声。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鞋——黑色的低跟皮鞋,警校配发的,鞋头已经磨得有些发白了。
欧彦辰带着她穿过走廊,经过一间间办公室。每扇门上都贴着铭牌:技术科、情报科、法制科、□□科……走廊尽头是一扇双开的铁门,门上的铭牌写着“刑侦支队第二支队”。
欧彦辰推开门。
里面的布局出乎李欣苒的意料。不是她想象中的格子间或者一排排办公桌,而是一个开放式的大办公室,靠墙是一排文件柜,柜子上的文件夹排列得整整齐齐,脊背上贴着不同颜色的标签。办公室中央摆着六张办公桌,拼成一个大U形,桌上堆着电脑、卷宗、水杯、烟灰缸,还有一盆快要枯死的绿萝。
最里面的墙上挂着一块白板,白板上贴着几张照片和密密麻麻的便利贴,用红线连来连去,像某种复杂的蛛网。
白板旁边还有一块稍小的板子,上面用磁铁吸着几张A4纸,抬头写着“在侦案件”四个字,下面的内容被一张临江市的行政区划图遮住了大半。
办公室里只有两个人。
一个坐在U形左侧的桌子后面,背对着门,正对着一台电脑屏幕使劲戳键盘,手指敲击的速度很快,像是在打一场一个人的战争。他穿着一件灰色的格子短袖衬衫,肩膀偏窄,坐姿不太好,微微驼背,椅子被调到了最低的位置,让他看起来像是整个人陷在了椅子里。
另一个人站在文件柜前,手里拿着一沓厚厚的卷宗,正往柜子里塞。他身材高大,目测一米八三以上,肩膀很宽,穿着一件黑色的圆领T恤,胳膊上的肌肉线条若隐若现。他听见门响,回过头来——
李欣苒看见一张……她努力地看。圆脸,寸头,眼睛不大,笑起来的时候会眯成两条缝。右脸颊有一颗明显的黑痣,嘴角有一颗小一点的。这些特征被她一一记在脑子里,像是往一个空抽屉里放东西。
“哟,欧队,这就是新来的实习生?”圆脸男人把卷宗往柜子里一推,拍了拍手,走过来,上下打量了李欣苒一眼,“小姑娘挺瘦啊,食堂的饭不合胃口?”
“黄亦安。”欧彦辰的语气带着一点警告的味道,“别吓着人家。”
“我哪能吓着人啊,我这人见人爱花见花——”黄亦安的话被身后传来的椅子腿刮地声打断了。
那个背对着门敲键盘的人转过椅子,露出脸来。
李欣苒又开始了她的“记忆程序”。瘦,非常瘦,脸颊几乎没什么肉,颧骨突出,下巴尖尖的,戴着一副银边的半框眼镜,镜片后面的眼睛细长,透着一股不近人情的锐利。头发有点长,刘海快盖住眉毛了,发尾翘起来,像是很久没有剪过。
“新来的?”他的声音偏冷,像是金属刮过什么硬物,带着一种天然的疏离感。
“裴书言,技术。”欧彦辰简短地介绍,“黄亦安,现场勘查。还有一个盘云舒和一个文星辞,出外勤了,下午回来。”
李欣苒点了点头,嘴唇动了动,想说“大家好”,但声音卡在喉咙里,只挤出来一个含糊的“嗯”。
她看见黄亦安的嘴角动了一下,大概是想笑,但忍住了。裴书言没什么反应,已经转回去继续敲键盘了。
欧彦辰指了指U形底部靠窗的那张桌子:“你坐那儿。电脑已经申请好了,下午IT部的人来装。今天先熟悉一下环境,看看卷宗。”
他顿了一下,看了她一眼,又补了一句:“有什么不懂的,问。”
“好的。”李欣苒这次说出来了,声音不大,但咬字很清楚。
欧彦辰点了点头,转身回了自己的办公室——第二支队的办公室旁边还有一扇小门,门上没有铭牌,但大家都知道那是欧彦辰的支队长办公室。
李欣苒走到自己的工位前,把包放在桌上。包是黑色的帆布包,边角已经磨毛了,拉链头上系着一个小铃铛,是她自己缝上去的。不是因为她喜欢铃铛,而是因为铃铛响的时候她能通过声音判断包是不是被人动过。
她坐下来,环顾四周。
透过窗户能看见外面的街道,车流不算密集,偶尔有一辆公交车经过,车身广告是一家中介公司的,蓝底白字,写着“安心找好房”。对面是一排居民楼,六层的老房子,外墙刷着米黄色的涂料,有些地方已经剥落了,露出下面灰色的水泥。
楼顶上有几盆花,看不清楚是什么品种,只看见一团团深深浅浅的绿。
她盯着那些绿植看了很久,直到黄亦安的声音从侧面传来:“嘿,小师妹,喝不喝水?”
她转过头,看见黄亦安端着一个一次性纸杯,站在两步远的地方。他的姿态很放松,重心落在一条腿上,另一条腿微微弯曲,像是一棵被风吹歪的小树。
“谢谢。”她接过杯子。
“你是哪个警校毕业的?”黄亦安靠在旁边的文件柜上,双手插在裤兜里,一副闲散的样子。
“省警校。”
“哟,校友啊!”黄亦安的眼睛亮了一下,那两颗痣跟着往上提了提,“我比你早六届。你哪个教官?”
“赵明远教官。”
“老赵啊!”黄亦安笑了一声,“老赵训人可是一把好手,你能从他手里活着出来,不容易。”
李欣苒没有接话。她不知道该怎么接这种玩笑话。赵明远教官确实很严厉,但对她其实还算照顾——大概是因为她的体能实在太差了,差到教官都不忍心再骂了。
她低头喝了一口水,纸杯的边缘抵着下唇,温吞的白开水没什么味道。
“你话不多啊。”黄亦安歪着头看她。
“嗯。”
黄亦安等了几秒,确定她没有要继续说的意思,干笑了一声:“行,那你先熟悉着,我去整理一下现场勘查的器材。”他走了两步,又回头,“对了,食堂在二楼,中午十一点半开饭,红烧排骨不错,就是得早点去,去晚了就没了。”
“好。”
办公室里重新安静下来。
李欣苒打开桌上那台老旧的台式电脑,开机画面转了很久才进入桌面。桌面壁纸是Windows默认的蓝色风景图,图标不多,只有“我的电脑”“回收站”和几个办公软件的快捷方式。
她点开浏览器,想查一下第二支队近期的案件资料,发现内网权限还没开通。她关上浏览器,转头看向旁边的文件柜。
那些排列整齐的卷宗像是某种沉默的诱惑。
她站起来,走到文件柜前,目光扫过那些标签。大部分是已经办结的案件,按年份分类,最早的可以追溯到二零一零年。她随手抽出一本二零一九年的卷宗,封面上写着案由:“6·17”抢劫杀人案。
翻开第一页,是现场照片。
照片里,一个中年男人仰面倒在客厅地板上,胸前有一大片深色的血迹,血迹已经干涸,在照片的光线下呈现出一种近似黑色的暗红。他的眼睛半睁着,嘴唇微微张开,表情不像是在恐惧中死去,倒像是有些困惑——困惑为什么事情会变成这样。
李欣苒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她的心跳没有加速,呼吸没有变急促,手心没有出汗。
她松了一口气。
这是她一直担心的——她怕自己见到血腥现场会害怕,会恶心,会退缩。但现在她确认了,她不怕。至少,不怕照片。
“看什么呢?”
声音从背后传来,很近,近得让她几乎能感觉到对方呼出的气流。
李欣苒猛地合上卷宗,转过身。
一个年轻女人站在她身后,距离不到半米。
她穿着白色短袖警衬,头发在脑后盘成一个圆润的丸子头,几缕碎发从鬓角滑落,在耳畔卷成柔软的弧度。皮肤不算白,是那种健康的浅小麦色,眉眼干净利落,嘴角微微上翘,带着一种天然的亲和力。她的个子比李欣苒高半个头,站姿挺拔,肩膀很平,像是随时准备接受什么命令。
“盘云舒。”她伸出手,笑容明朗,“第二支队侦查员。你是新来的实习生吧?我听欧队说了。”
李欣苒握住她的手。盘云舒的手掌干燥温暖,握力适中,不像有些男生握手时恨不得把对方的手捏碎。
“李欣苒。”
“我知道。”盘云舒松开手,看了一眼她手里的卷宗,“‘6·17’?这个案子我参与了,挺惨的,受害人是被连捅了十几刀,凶手是他亲弟弟,因为房产纠纷。”
李欣苒点了点头,不知道该说什么。
盘云舒似乎并不在意她的沉默,自顾自地继续:“你来得正好,我们手上正好在办一个案子,缺人手。等文星辞回来,我带你熟悉一下案情。”
“好。”
“你——”盘云舒看着她,目光在她的脸上停了一瞬,然后笑了笑,“你是不是不太爱说话?”
李欣苒的指尖又开始绞衣角了。
“嗯。”
“没关系。”盘云舒拍了拍她的肩膀,力道不重,但很实在,“第二支队的人都挺好相处的,你别紧张。”
李欣苒想说自己不紧张,但张了张嘴,只是又“嗯”了一声。
盘云舒笑了笑,走回自己的工位。她的工位在U形的右侧,桌上放着一个相框,照片里是一只黑白花色的猫,圆滚滚的,蹲在窗台上晒太阳。
李欣苒注意到盘云舒的丸子头扎得很高,从背后看像一颗圆润的棋子搁在头顶。她走路的时候丸子头纹丝不动,大概是用了很多发夹固定。这个特征很容易辨认——比脸容易得多。
她回到自己的位置,把那本“6·17”卷宗放在桌上,继续翻看。
后面的内容她看得很仔细。现场勘查笔录、法医鉴定书、讯问笔录、侦查报告……每一个字她都看了,有些段落她看了两遍。她发现自己的注意力很容易集中在文字上,那些密密麻麻的铅字像是某种安全的屏障,把她和现实世界隔开。
文字不会让她紧张。文字不会让她不知道该怎么回应。文字不会突然出现在她背后,距离不到半米。
她翻到法医鉴定书的时候,目光在“致死原因”那一栏停住了。
“锐器刺破左心室,致急性心包填塞死亡。”
这行字下面是一段更详细的描述,关于伤口的角度、深度、方向,关于凶器的推断,关于血迹分布的分析。每一个数据都是冷冰冰的,但组合在一起,却能还原出一个活生生的人是如何死去的。
李欣苒想,写这份鉴定书的人,一定是一个极其冷静的人。
她合上卷宗的时候,办公室的门被推开了。
一个年轻男人走进来,穿着一件浅蓝色的衬衫,袖子卷到手肘,手里提着一个电脑包和一个塑料袋。他长得——李欣苒开始记忆——中等身高,偏瘦,脸型狭长,下巴有一颗明显的痣,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像是用了发胶。他的步态很轻快,走路时脚尖先着地,像是一只警觉的猫。
“哟,来新人了?”他把电脑包放在桌上,转头看向李欣苒,露出一个职业化的微笑,“文星辞。你好。”
“李欣苒。”她站起来,微微欠了欠身。
文星辞似乎对她的正式感到有些意外,但很快恢复了笑容:“别这么客气,大家都是同事。你吃饭了吗?我从外面带了盒饭回来,食堂今天做红烧排骨,我给你带了一份。”
他把塑料袋递过来,里面装着一个白色的塑料餐盒。
李欣苒愣了一下。
她不知道该怎么处理这个。她不想拒绝别人的好意,但接受又让她觉得亏欠。她的手指在裤缝上磨了磨,最终还是接了过来。
“谢谢。”
“不客气。”文星辞已经在自己的工位前坐下了,打开电脑,手指在键盘上飞速敲击,“对了,欧队说你今天开始跟我们一起办‘7·12’案子?”
盘云舒从旁边探过头来:“‘7·12’的案情我下午跟她讲。”
“行。”文星辞点了点头,“那我先把这几天的监控整理一下,晚上开会的时候一起过。”
李欣苒捧着那盒饭,不知道该不该现在吃。她的胃其实没有任何饿的感觉——准确地说,她很少有“饿”这种感觉。吃饭对她来说更像是一种义务,维持生命体征的必要程序。
她打开餐盒,红烧排骨的香味扑面而来。酱色的汤汁浸着米饭,排骨炖得很烂,用筷子一碰就骨肉分离。
她夹了一块放进嘴里。
味道确实不错。
但她只吃了三块排骨和几口米饭就盖上了盖子。不是刻意节食,是真的吃不下了。她的胃好像比别人小一号,警校食堂的阿姨每次打饭都习惯性地给她多打一点,然后看她剩下一半,再用一种“这孩子怎么不好好吃饭”的眼神看她。
她把餐盒放到桌子下面,打开电脑上的便签软件,开始记录今天记住的信息:
欧彦辰——方脸,浓眉,下颌硬朗,步态沉稳,习惯性皱眉,说话简洁。
黄亦安——圆脸,寸头,右脸颊有黑痣,爱笑,话多,步态松弛。
裴书言——瘦,颧骨高,银边眼镜,声音冷,不爱说话。
盘云舒——丸子头,浅小麦色皮肤,笑容明朗,步态挺拔。
文星辞——脸型狭长,下巴有痣,步态轻快,说话职业化。
她把这些描述打上去的时候,脑子里对应的是一个个模糊的轮廓。这些轮廓像是用铅笔 sketched 出来的草图,线条淡得几乎看不见,随时会被橡皮擦掉。
她需要不断地看、不断地听、不断地记,才能让这些轮廓在脑子里停留得久一点。
下午两点,盘云舒搬了一把椅子坐到她旁边,开始讲“7·12”案子的情况。
“七月十二号晚上十一点左右,临江大学的一名女学生在校外出租屋内被发现死亡。”盘云舒的语气变得严肃起来,声音压低了一些,像是在说一件不能张扬的事情,“死者叫苏小晚,二十一岁,临江大学中文系大三学生。”
她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照片递给李欣苒。
照片里是一个年轻的女孩,长头发,圆脸,穿着白色的连衣裙,站在一棵开满花的树下笑。她的眼睛弯弯的,像两弯月牙,嘴角上扬的弧度刚刚好,露出两颗小虎牙。
“这是生活照。”盘云舒说,“现场照片在欧队那里,他说等你先了解基本情况再看现场。”
李欣苒把照片放在桌上,看着那个笑容。
“死因呢?”
“法医初步鉴定是机械性窒息,脖子上有勒痕,但具体的还要等详细的尸检报告。”盘云舒翻了一页材料,“现场没有发现凶器,门窗完好,没有撬压痕迹。死者独居,房门是锁着的,房东用备用钥匙开门才发现她死了。”
“熟人作案?”李欣苒脱口而出。
盘云舒看了她一眼,目光里闪过一丝意外,大概没想到这个沉默寡言的实习生会这么快给出判断。
“有这种可能。”她点了点头,“但也不排除技术开锁。文星辞正在查小区的监控,看看案发时间段有没有可疑人员出入。”
“她有男朋友吗?”
“有。男朋友叫林墨,是同校物理系的学生。案发当晚他在图书馆自习到十点闭馆,然后回了宿舍。宿舍管理员证实他十点二十左右回到宿舍,之后没有外出。但从学校到案发现场,步行只需要十五分钟。十点到十一点之间,他有一个小时的空窗期。”
“他有作案动机吗?”
盘云舒犹豫了一下:“据走访了解,两人最近在闹分手。苏小晚的室友说,苏小晚在案发前几天跟林墨吵了一架,吵得很凶,苏小晚哭着回宿舍,说林墨打了她。”
李欣苒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但林墨否认。”盘云舒继续说,“他说是苏小晚情绪失控,他只是在控制她的手臂时留下了淤青。具体的,等见了面才知道。欧队已经安排了对林墨的传唤,明天上午。”
“现场勘查有什么发现?”
“黄亦安在现场提取到了几枚指纹和鞋印,正在比对。另外,苏小晚的指甲缝里检出了不属于她本人的皮肤组织,DNA比对正在进行。”
李欣苒点了点头,目光落在苏小晚的照片上。
那个笑容很干净,很明亮,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我想看现场照片。”她说。
盘云舒看了她一眼,站起来走到欧彦辰的办公室门口,敲了敲门。
“欧队,李欣苒想看‘7·12’的现场照片。”
门里面沉默了两秒,然后传来欧彦辰的声音:“进来。”
盘云舒冲李欣苒招了招手。
李欣苒站起来,深吸了一口气,推开了那扇门。
欧彦辰的办公室不大,十来平方米,一张办公桌,一把转椅,一个文件柜,一张折叠床。桌上摆着一台电脑、一个保温杯、一个烟灰缸——烟灰缸里有三个烟头,都是同一个牌子。墙上挂着一幅字,写着“忠诚”两个字,笔力遒劲。
欧彦辰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放在桌上。
“看吧。”
李欣苒坐到对面的椅子上,打开信封。
信封里是一叠八寸大小的彩色照片,大约有十几张。她没有急着翻看,而是先把照片全部摊在桌面上,像展开一幅拼图。
第一张是全景。一个大约十五平方米的房间,布置得很温馨——碎花的窗帘是淡蓝色的,上面印着白色的小雏菊图案;粉色的床单铺得整整齐齐,边缘被仔细地塞进了床垫下面;桌上放着一盏小熊台灯,灯罩是米黄色的,小熊的耳朵一只竖着一只耷拉下来。苏小晚仰面倒在床上,双手交叉放在胸前,十指交叠,像是被人刻意摆放过的。她的脖子上有一道很深的勒痕,勒痕呈紫褐色,在颈部苍白的皮肤上形成一道明显的凹槽。她的眼睛睁得很大,嘴巴微微张开,脸上的表情——不是恐惧,不是痛苦,而是一种空白。像是生命被抽走的那一瞬间,所有的表情都来不及做,就凝固成了这样一张空白的面具。
第二张是颈部勒痕的特写。勒痕在喉结下方约两厘米的位置,环绕颈部大约四分之三圈,在左侧颈动脉的位置最宽,大约有三厘米,向右逐渐变窄。这说明绳子是从左后方用力拉紧的。
第三张是死者双手的特写。手指细长,指甲涂着淡粉色的甲油,甲油有些斑驳了。指甲缝里有几丝深色的纤维,还有一些细微的皮肤组织残留。手背上有几处极淡的淤青,颜色发黄,边缘模糊,应该是生前一到两天形成的。
第四张是房间的门。防盗门,锁体完好,没有撬压痕迹。门把手上刷显出了几枚指纹。门内侧的插销是打开的。
第五张是窗户。铝合金窗框,锁扣完好,没有被撬的痕迹。窗台上有一盆绿萝,叶片有些发蔫。
第六张是书桌的特写。桌上摊着一本打开的书,是王小波的《黄金时代》,翻到第一百三十七页,书页之间夹着一支圆珠笔。书旁边放着一个白色的马克杯,杯子里有小半杯已经凉透的水。杯子旁边是一个相框,相框里是苏小晚和林墨的合影。
第七张是床头柜。上面放着一个闹钟,指针停在十点四十七分。闹钟旁边是一板药——优思明,短效避孕药。铝箔板上已经空了四片。
第八张是死者脚踝的特写。苏小晚的左脚踝上有一圈淡淡的红色勒痕,比脖子上的勒痕浅得多,不仔细看几乎看不出来。勒痕的位置在内踝上方约两厘米处,宽度大约一厘米,边缘整齐,没有表皮剥脱。
第九张是地板的照片。浅色的复合木地板,靠近床边的位置有一小片暗色的污渍,形状不规则,边缘已经开始渗透进木纹的缝隙里。污渍旁边的地板上有一枚完整的鞋印,网格状纹路。
李欣苒把九张照片在桌面上排开,目光从一张移到另一张,又移回来,反复看了三遍。
“看完了?”欧彦辰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腹部。
“看完了。”李欣苒把照片收回信封里。
“有什么想法?”
李欣苒沉默了几秒。她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
“凶手认识她。”
“理由?”
“门窗没有撬压痕迹,门锁完好。熟人作案的可能性更大。”
欧彦辰“嗯”了一声。
“第二,死者的姿态是被人刻意摆放过的。双手交叉放在胸前——这个姿势有仪式感,可能是某种忏悔或者告别的意味。凶手在杀死她之后,花时间整理了尸体,说明他心理素质很强,不慌张,或者……他对死者有复杂的情感。”
欧彦辰的眉毛动了一下。
“第三,死者脚踝上的勒痕和脖子上的勒痕宽度不同,材质不同。脚踝上的勒痕更细,可能是电线或者细绳;脖子上的勒痕更宽,可能是毛巾、布条或者围巾。这说明凶手使用了两种不同的工具。”
“第四,床头柜上的闹钟停在十点四十七分。如果是凶手故意拨动指针干扰调查,他不会只拨一个闹钟——房间里还有手机、还有电脑,这些东西上都有时间显示。所以闹钟应该是死者自己在上次睡觉时设定的,在搏斗或者被控制的过程中被碰停了。十点四十七分,很可能就是作案时间。”
“第五,死者脚踝上的勒痕没有表皮剥脱,说明被捆绑的时候她没有剧烈挣扎——要么是她当时已经失去了反抗能力,要么是捆绑她的人她信任,没有意识到危险。”
她说完之后,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
欧彦辰从桌上的烟盒里抽出一根烟,没有点燃,只是放在鼻子下面闻了闻。
“不错。”他说。只有两个字,语气平淡,但李欣苒听出了那两个字底下的东西。不是敷衍,是认可。
“明天你跟盘云舒一起做林墨的笔录,你来主问。”
李欣苒的手指停住了。
“我?”
“你在警校的理论成绩是全科优秀,审讯课的成绩是A。”欧彦辰的语气平淡得像在念一份文件,“纸上谈兵够了,该上战场了。”
“好。”她说。
盘云舒从旁边拍了拍她的肩膀,力道不重,但很实在。“别怕,我在旁边给你兜着。”
李欣苒点了点头。
散会的时候已经快六点了。李欣苒回到自己的工位上,把今天收集到的所有信息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她打开电脑上的便签软件,开始整理思路:
苏小晚案待查事项:
1. 字条笔迹鉴定结果(比对对象:林墨、赵明、苏小晚其他关系人)
2. 谢明心的详细尸检报告(重点:死因、死亡时间、脚踝勒痕与颈部勒痕的工具比对)
3. 苏小晚最近三个月的人际关系网(重点:是否有纠缠者、追求者、网络纠纷)
4. 苏小晚的优思明——她是否有固定的性伴侣?除了林墨之外是否还有其他人?谁在和她发生关系?
5. 案发当晚苏小晚的手机通讯记录(裴书言在查)
6. 小区监控的完整排查(文星辞在查)
7. 赵明的指纹和DNA比对结果(已出,指纹匹配,DNA不匹配)
她盯着这七条待查事项,又在第四条后面加了一行小字:
优思明是短效避孕药,需要每天服用。苏小晚在规律地服药,说明她有稳定的性生活。林墨是她的男朋友,但两人正在闹分手——闹分手的期间,她还在规律地服药吗?如果还在服,说明她可能还有别的性伴侣,或者她并不认为和林墨真的会分手。如果停了,说明她已经接受了分手的事实,那最近和她发生关系的人可能就不是林墨。
她把便签保存好,关掉电脑。
裴书言从旁边扔过来一个U盘:“苏小晚的手机数据备份,聊天记录、通话记录都在里面了,你拿回去看看。”
李欣苒把U盘攥在手心里,金属的边缘硌着掌心的皮肤,有一点点疼。
“谢谢。”
她走出刑侦支队大楼的时候,夜风迎面吹来,带着一丝凉意。她站在台阶上,摊开手心,看着那个小小的U盘。
很小,很轻,但里面装着一个人最后的声音。
她把它放进裤兜里,和苏小晚的生活照放在一起。
回到住处,她打开门,没有开灯,凭着记忆走到窗边,拉开窗帘。路灯光透进来,照亮了客厅的轮廓。
她换了睡衣,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上的裂缝。
她闭上眼睛,脑子里是苏小晚的脸、脚踝上的勒痕、那板少了四片的优思明、闹钟上停住的指针。
还有那行歪歪扭扭的字:“我恨你。”
李欣苒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她的呼吸开始变得急促。不要想。深呼吸。一,二,三,四,五。呼气。六,七,八,九,十。
数到第三十下的时候,呼吸恢复了正常。
她仰面朝天,看着那道裂缝。
脑子里开始播放另一组画面。白色的房间,白色的床单,心电监护仪的“滴——滴——滴——”,还有母亲的哭声。
那是十七岁的冬天。十二月十七号。临江下了第一场雪。
她吞了整整一瓶安眠药。
后来的事情她记得不太清楚了。救护车的声音,急诊室的灯光,胃管从鼻腔里插进去的窒息感,活性炭的苦味。
还有母亲的手。握着她的,很紧,像是怕一松手她就会被风吹走。
那是她第一次意识到,她的命不只是她自己的。
也是最后一次。
从那以后,她再也没有尝试过自杀。
但她也没有真正地活过来。
她像一台被设置成“待机模式”的机器,维持着最低限度的运转。
她选择当刑警,是因为——她想找一个可以把命赔进去的地方,然后告诉自己“我不是在自杀,我是在牺牲”。
这个念头太深了,深到她平时根本不会去想。
但今天,在看到苏小晚的照片、在听到欧彦辰说“不怕牺牲”的时候,那个念头翻了个身,露出了白色的肚皮。
李欣苒闭上眼睛。
明天,她会继续早起出操。会跟着盘云舒去审讯室,主问一个二十一岁的嫌疑人。会继续看那些血腥的照片和冰冷的报告。会继续假装自己是一个正常的、健康的、有理想的年轻刑警。
没有人会发现她脑子里那些阴暗的、扭曲的、不属于一个正常人的想法。
因为她已经练习了五年,把所有的黑暗都压在最深处,压到连自己都快找不到的地方。
她闭上眼睛。
睡眠终于来了。
带着白色的天花板和心电监护仪的“滴——滴——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