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排行 分类 完本 书单 专题 用户中心 原创专区
看书神 > 科幻灵异 > 破茧成蝶 > 第1章 宣誓

破茧成蝶 第1章 宣誓

作者:月栖草 分类:科幻灵异 更新时间:2026-03-21 15:11:28 来源:文学城

七月的临江市,空气里弥漫着燥热与潮湿。

市公安局刑侦支队大楼矗立在城东主干道旁,灰白色的墙体在正午阳光的炙烤下泛着微微刺目的光。大楼前的旗杆上,五星红旗被风吹得猎猎作响,旗杆底座两侧的冬青卫矛修剪得整整齐齐,深绿色的叶片油亮厚实,像是刚从油桶里捞出来。

李欣苒站在刑侦支队三楼会议室的最后一排,齐肩的短发被空调吹得微微拂动。她的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会议室里稀稀落落坐着十来个人——前排是刑侦支队的几位领导和骨干干警,后排零星散落着几张和她一样面孔青涩的实习生。

她数过了——加上她,一共三个。

三个。

不是她想象中的乌泱泱一大片。昨天她在网上查了一整夜,翻遍了各大警校论坛和贴吧,几乎所有过来人都说“实习生多如牛毛,根本没人管你”。可现实是,临江市公安局今年刑侦方向只招了三个实习生,而分配到刑侦支队第二支队的,只有她一个人。

她不知道这算幸运还是不幸。

“……下面进行宣誓仪式。”台上一个穿白色短袖警衬的中年男人清了清嗓子,声音低沉浑厚,带着某种不容置疑的力量。他肩上的警衔是两杠三,一级警督。李欣苒偷偷看了一眼他面前桌上的名牌——刑侦支队政委,周国栋。

“全体起立。”

椅子腿刮擦地面的声音轻响了几声。李欣苒跟着站起来,双手下意识地贴着裤缝,站得笔直。这是警校三年养成的肌肉记忆,不需要经过大脑,身体自己就会做。

周国栋从桌上拿起一张塑封的誓词纸,目光扫过全场,最后落在后排几个实习生身上。那目光不重,却有一种被什么东西压住的感觉,像是一块不大不小的石头搁在心口上。

“我宣誓——”

他的声音骤然拔高。

“我宣誓!”全场的声音汇成一股,撞在会议室的墙壁上,又弹回来。

李欣苒张嘴的那一瞬间,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她用力吞咽了一下,跟着念出来:

“我志愿成为一名中华人民共和国人民警察。我保证忠于中国**,忠于祖国,忠于人民,忠于法律;服从命令,听从指挥;严守纪律,保守秘密;秉公执法,清正廉洁;恪尽职守,不怕牺牲;全心全意为人民服务。我愿献身于崇高的人民公安事业,为实现自己的誓言而努力奋斗!”

一字一句,像是从胸腔里掏出来的一样。

念到最后一句的时候,她的声音有些发颤,但周围的人都在用力吼,那点颤抖被淹没在声浪里,没有人注意到。

“……宣誓人,周国栋。”

“宣誓人,李欣苒。”

她把自己的名字说出口的那一刻,指尖的麻木感顺着胳膊往上爬,一直爬到后脖颈。三年警校,无数次模拟演练,她以为自己早就准备好了。可真正站在这里,念出这些词,她才意识到——这不是演练。

每一个字都是真的。

“不怕牺牲”是真的。

“献身于崇高的人民公安事业”也是真的。

李欣苒垂下眼睛,看着自己贴在裤缝上的手指。指甲剪得很短,指尖有一层薄薄的茧,是常年握枪和打沙袋磨出来的。她的手很白,白得几乎能看见皮肤下面青色的血管脉络,像是某种透明质地的瓷器,薄得让人担心一碰就碎。

她的室友赵小曼曾经说过:“苒苒,你这双手看起来就不像是能抓坏人的手,倒像是弹钢琴的。”

她没告诉赵小曼,她确实弹过钢琴。那是十三岁之前的事。十三岁之后,那架钢琴被盖上了一块白色的防尘布,再也没有被打开过。

宣誓仪式结束后是合影。三名实习生被叫到前排,和支队的领导们站在一起。李欣苒被安排在第二排的最右边,旁边是一个高个子男生,警校毕业,脸上还带着没褪干净的青春痘。他冲她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你好,我叫陈锐,治安系。”

李欣苒点了点头,嘴角动了动,算是回应。她不确定自己的表情是否到位——对着镜子练习微笑这件事她已经做了很多年,但始终无法确定别人眼中的自己到底是什么样子。

准确地说,她无法确定任何人是什么样子。

李欣苒有脸盲症。

医学上叫“面容失认症”。她的大脑无法处理和记忆人脸的特征。对她来说,所有人的脸都像是一张被水浸泡过的照片,五官模糊,轮廓不清,只有头发、体型、声音、步态这些细节能帮她分辨谁是谁。

在警校三年,她用了整整一个学期才记住教官的脸——不是靠五官,而是靠教官右眉尾有一道疤,说话时习惯性地挑眉,那道疤会跟着动。

她没告诉过任何人这件事。

脸盲症对于一个立志当刑警的人来说,像是天生断了一条腿的人要去跑马拉松。她知道这意味着什么——认不出嫌疑人,认不出证人,认不出线人,甚至在抓捕现场认不出自己的同事。任何一个环节的失误,都可能是致命的。

但她还是来了。

散会后,实习生们被各自所属的部门领走。刑侦支队下面有几个大队,李欣苒被分配到了刑侦支队第二支队。第二支队负责的是重案侦破,支队长叫欧彦辰,三十六岁,一米七八的个子,肩宽背阔,穿着一件深蓝色的polo衫,袖口卷到小臂中段,露出结实的前臂和一块老款的卡西欧手表。他的脸——李欣苒努力看了一眼——方脸,眉毛很浓,下颌线条硬朗,嘴角微微向下,像是天生带着三分严肃。

但这些特征在她脑子里大概只能存留二十分钟。

她需要更长的时间来记住欧彦辰。需要观察他的步态、他的声音、他说话时的手势、他习惯性的小动作。这些才是她能辨认一个人的真正依据。

“李欣苒?”欧彦辰低头看着手里的人员分配表,又抬头看她一眼。

“到。”她应了一声,声音不大,但很清楚。

“警校成绩不错。”欧彦辰把分配表折起来塞进裤兜,语气平淡,听不出是夸奖还是陈述,“理论考试全科优秀,实战模拟评分A-,射击成绩年级前十五。体能——”

他顿了一下,看了一眼她的胳膊。很细,白得过分,手腕的围度大概只有他的一半。

“体能成绩勉强及格。”

李欣苒没有辩解。这是事实。她的体能一直是短板,警校三年,三公里跑从来没有进过及格线的前十分钟。每次体能测试,她都是咬着牙硬撑下来的,跑到最后嘴唇发白、眼前发黑,教官好几次以为她要晕过去。

但她每次都撑下来了。

“第二支队不养闲人。”欧彦辰把话说完,“跟我来。”

他转身就走,步子很大,速度不慢。李欣苒小跑了两步才跟上,皮鞋敲在水磨石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哒哒声。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鞋——黑色的低跟皮鞋,警校配发的,鞋头已经磨得有些发白了。

欧彦辰带着她穿过走廊,经过一间间办公室。每扇门上都贴着铭牌:技术科、情报科、法制科、□□科……走廊尽头是一扇双开的铁门,门上的铭牌写着“刑侦支队第二支队”。

欧彦辰推开门。

里面的布局出乎李欣苒的意料。不是她想象中的格子间或者一排排办公桌,而是一个开放式的大办公室,靠墙是一排文件柜,柜子上的文件夹排列得整整齐齐,脊背上贴着不同颜色的标签。办公室中央摆着六张办公桌,拼成一个大U形,桌上堆着电脑、卷宗、水杯、烟灰缸,还有一盆快要枯死的绿萝。

最里面的墙上挂着一块白板,白板上贴着几张照片和密密麻麻的便利贴,用红线连来连去,像某种复杂的蛛网。

白板旁边还有一块稍小的板子,上面用磁铁吸着几张A4纸,抬头写着“在侦案件”四个字,下面的内容被一张临江市的行政区划图遮住了大半。

办公室里只有两个人。

一个坐在U形左侧的桌子后面,背对着门,正对着一台电脑屏幕使劲戳键盘,手指敲击的速度很快,像是在打一场一个人的战争。他穿着一件灰色的格子短袖衬衫,肩膀偏窄,坐姿不太好,微微驼背,椅子被调到了最低的位置,让他看起来像是整个人陷在了椅子里。

另一个人站在文件柜前,手里拿着一沓厚厚的卷宗,正往柜子里塞。他身材高大,目测一米八三以上,肩膀很宽,穿着一件黑色的圆领T恤,胳膊上的肌肉线条若隐若现。他听见门响,回过头来——

李欣苒看见一张……她努力地看。圆脸,寸头,眼睛不大,笑起来的时候会眯成两条缝。右脸颊有一颗明显的黑痣,嘴角有一颗小一点的。这些特征被她一一记在脑子里,像是往一个空抽屉里放东西。

“哟,欧队,这就是新来的实习生?”圆脸男人把卷宗往柜子里一推,拍了拍手,走过来,上下打量了李欣苒一眼,“小姑娘挺瘦啊,食堂的饭不合胃口?”

“黄亦安。”欧彦辰的语气带着一点警告的味道,“别吓着人家。”

“我哪能吓着人啊,我这人见人爱花见花——”黄亦安的话被身后传来的椅子腿刮地声打断了。

那个背对着门敲键盘的人转过椅子,露出脸来。

李欣苒又开始了她的“记忆程序”。瘦,非常瘦,脸颊几乎没什么肉,颧骨突出,下巴尖尖的,戴着一副银边的半框眼镜,镜片后面的眼睛细长,透着一股不近人情的锐利。头发有点长,刘海快盖住眉毛了,发尾翘起来,像是很久没有剪过。

“新来的?”他的声音偏冷,像是金属刮过什么硬物,带着一种天然的疏离感。

“裴书言,技术。”欧彦辰简短地介绍,“黄亦安,现场勘查。还有一个盘云舒和一个文星辞,出外勤了,下午回来。”

李欣苒点了点头,嘴唇动了动,想说“大家好”,但声音卡在喉咙里,只挤出来一个含糊的“嗯”。

她看见黄亦安的嘴角动了一下,大概是想笑,但忍住了。裴书言没什么反应,已经转回去继续敲键盘了。

欧彦辰指了指U形底部靠窗的那张桌子:“你坐那儿。电脑已经申请好了,下午IT部的人来装。今天先熟悉一下环境,看看卷宗。”

他顿了一下,看了她一眼,又补了一句:“有什么不懂的,问。”

“好的。”李欣苒这次说出来了,声音不大,但咬字很清楚。

欧彦辰点了点头,转身回了自己的办公室——第二支队的办公室旁边还有一扇小门,门上没有铭牌,但大家都知道那是欧彦辰的支队长办公室。

李欣苒走到自己的工位前,把包放在桌上。包是黑色的帆布包,边角已经磨毛了,拉链头上系着一个小铃铛,是她自己缝上去的。不是因为她喜欢铃铛,而是因为铃铛响的时候她能通过声音判断包是不是被人动过。

她坐下来,环顾四周。

透过窗户能看见外面的街道,车流不算密集,偶尔有一辆公交车经过,车身广告是一家中介公司的,蓝底白字,写着“安心找好房”。对面是一排居民楼,六层的老房子,外墙刷着米黄色的涂料,有些地方已经剥落了,露出下面灰色的水泥。

楼顶上有几盆花,看不清楚是什么品种,只看见一团团深深浅浅的绿。

她盯着那些绿植看了很久,直到黄亦安的声音从侧面传来:“嘿,小师妹,喝不喝水?”

她转过头,看见黄亦安端着一个一次性纸杯,站在两步远的地方。他的姿态很放松,重心落在一条腿上,另一条腿微微弯曲,像是一棵被风吹歪的小树。

“谢谢。”她接过杯子。

“你是哪个警校毕业的?”黄亦安靠在旁边的文件柜上,双手插在裤兜里,一副闲散的样子。

“省警校。”

“哟,校友啊!”黄亦安的眼睛亮了一下,那两颗痣跟着往上提了提,“我比你早六届。你哪个教官?”

“赵明远教官。”

“老赵啊!”黄亦安笑了一声,“老赵训人可是一把好手,你能从他手里活着出来,不容易。”

李欣苒没有接话。她不知道该怎么接这种玩笑话。赵明远教官确实很严厉,但对她其实还算照顾——大概是因为她的体能实在太差了,差到教官都不忍心再骂了。

她低头喝了一口水,纸杯的边缘抵着下唇,温吞的白开水没什么味道。

“你话不多啊。”黄亦安歪着头看她。

“嗯。”

黄亦安等了几秒,确定她没有要继续说的意思,干笑了一声:“行,那你先熟悉着,我去整理一下现场勘查的器材。”他走了两步,又回头,“对了,食堂在二楼,中午十一点半开饭,红烧排骨不错,就是得早点去,去晚了就没了。”

“好。”

办公室里重新安静下来。

李欣苒打开桌上那台老旧的台式电脑,开机画面转了很久才进入桌面。桌面壁纸是Windows默认的蓝色风景图,图标不多,只有“我的电脑”“回收站”和几个办公软件的快捷方式。

她点开浏览器,想查一下第二支队近期的案件资料,发现内网权限还没开通。她关上浏览器,转头看向旁边的文件柜。

那些排列整齐的卷宗像是某种沉默的诱惑。

她站起来,走到文件柜前,目光扫过那些标签。大部分是已经办结的案件,按年份分类,最早的可以追溯到二零一零年。她随手抽出一本二零一九年的卷宗,封面上写着案由:“6·17”抢劫杀人案。

翻开第一页,是现场照片。

照片里,一个中年男人仰面倒在客厅地板上,胸前有一大片深色的血迹,血迹已经干涸,在照片的光线下呈现出一种近似黑色的暗红。他的眼睛半睁着,嘴唇微微张开,表情不像是在恐惧中死去,倒像是有些困惑——困惑为什么事情会变成这样。

李欣苒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她的心跳没有加速,呼吸没有变急促,手心没有出汗。

她松了一口气。

这是她一直担心的——她怕自己见到血腥现场会害怕,会恶心,会退缩。但现在她确认了,她不怕。至少,不怕照片。

“看什么呢?”

声音从背后传来,很近,近得让她几乎能感觉到对方呼出的气流。

李欣苒猛地合上卷宗,转过身。

一个年轻女人站在她身后,距离不到半米。

她穿着白色短袖警衬,头发在脑后盘成一个圆润的丸子头,几缕碎发从鬓角滑落,在耳畔卷成柔软的弧度。皮肤不算白,是那种健康的浅小麦色,眉眼干净利落,嘴角微微上翘,带着一种天然的亲和力。她的个子比李欣苒高半个头,站姿挺拔,肩膀很平,像是随时准备接受什么命令。

“盘云舒。”她伸出手,笑容明朗,“第二支队侦查员。你是新来的实习生吧?我听欧队说了。”

李欣苒握住她的手。盘云舒的手掌干燥温暖,握力适中,不像有些男生握手时恨不得把对方的手捏碎。

“李欣苒。”

“我知道。”盘云舒松开手,看了一眼她手里的卷宗,“‘6·17’?这个案子我参与了,挺惨的,受害人是被连捅了十几刀,凶手是他亲弟弟,因为房产纠纷。”

李欣苒点了点头,不知道该说什么。

盘云舒似乎并不在意她的沉默,自顾自地继续:“你来得正好,我们手上正好在办一个案子,缺人手。等文星辞回来,我带你熟悉一下案情。”

“好。”

“你——”盘云舒看着她,目光在她的脸上停了一瞬,然后笑了笑,“你是不是不太爱说话?”

李欣苒的指尖又开始绞衣角了。

“嗯。”

“没关系。”盘云舒拍了拍她的肩膀,力道不重,但很实在,“第二支队的人都挺好相处的,你别紧张。”

李欣苒想说自己不紧张,但张了张嘴,只是又“嗯”了一声。

盘云舒笑了笑,走回自己的工位。她的工位在U形的右侧,桌上放着一个相框,照片里是一只黑白花色的猫,圆滚滚的,蹲在窗台上晒太阳。

李欣苒注意到盘云舒的丸子头扎得很高,从背后看像一颗圆润的棋子搁在头顶。她走路的时候丸子头纹丝不动,大概是用了很多发夹固定。这个特征很容易辨认——比脸容易得多。

她回到自己的位置,把那本“6·17”卷宗放在桌上,继续翻看。

后面的内容她看得很仔细。现场勘查笔录、法医鉴定书、讯问笔录、侦查报告……每一个字她都看了,有些段落她看了两遍。她发现自己的注意力很容易集中在文字上,那些密密麻麻的铅字像是某种安全的屏障,把她和现实世界隔开。

文字不会让她紧张。文字不会让她不知道该怎么回应。文字不会突然出现在她背后,距离不到半米。

她翻到法医鉴定书的时候,目光在“致死原因”那一栏停住了。

“锐器刺破左心室,致急性心包填塞死亡。”

这行字下面是一段更详细的描述,关于伤口的角度、深度、方向,关于凶器的推断,关于血迹分布的分析。每一个数据都是冷冰冰的,但组合在一起,却能还原出一个活生生的人是如何死去的。

李欣苒想,写这份鉴定书的人,一定是一个极其冷静的人。

她合上卷宗的时候,办公室的门被推开了。

一个年轻男人走进来,穿着一件浅蓝色的衬衫,袖子卷到手肘,手里提着一个电脑包和一个塑料袋。他长得——李欣苒开始记忆——中等身高,偏瘦,脸型狭长,下巴有一颗明显的痣,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像是用了发胶。他的步态很轻快,走路时脚尖先着地,像是一只警觉的猫。

“哟,来新人了?”他把电脑包放在桌上,转头看向李欣苒,露出一个职业化的微笑,“文星辞。你好。”

“李欣苒。”她站起来,微微欠了欠身。

文星辞似乎对她的正式感到有些意外,但很快恢复了笑容:“别这么客气,大家都是同事。你吃饭了吗?我从外面带了盒饭回来,食堂今天做红烧排骨,我给你带了一份。”

他把塑料袋递过来,里面装着一个白色的塑料餐盒。

李欣苒愣了一下。

她不知道该怎么处理这个。她不想拒绝别人的好意,但接受又让她觉得亏欠。她的手指在裤缝上磨了磨,最终还是接了过来。

“谢谢。”

“不客气。”文星辞已经在自己的工位前坐下了,打开电脑,手指在键盘上飞速敲击,“对了,欧队说你今天开始跟我们一起办‘7·12’案子?”

盘云舒从旁边探过头来:“‘7·12’的案情我下午跟她讲。”

“行。”文星辞点了点头,“那我先把这几天的监控整理一下,晚上开会的时候一起过。”

李欣苒捧着那盒饭,不知道该不该现在吃。她的胃其实没有任何饿的感觉——准确地说,她很少有“饿”这种感觉。吃饭对她来说更像是一种义务,维持生命体征的必要程序。

她打开餐盒,红烧排骨的香味扑面而来。酱色的汤汁浸着米饭,排骨炖得很烂,用筷子一碰就骨肉分离。

她夹了一块放进嘴里。

味道确实不错。

但她只吃了三块排骨和几口米饭就盖上了盖子。不是刻意节食,是真的吃不下了。她的胃好像比别人小一号,警校食堂的阿姨每次打饭都习惯性地给她多打一点,然后看她剩下一半,再用一种“这孩子怎么不好好吃饭”的眼神看她。

她把餐盒放到桌子下面,打开电脑上的便签软件,开始记录今天记住的信息:

欧彦辰——方脸,浓眉,下颌硬朗,步态沉稳,习惯性皱眉,说话简洁。

黄亦安——圆脸,寸头,右脸颊有黑痣,爱笑,话多,步态松弛。

裴书言——瘦,颧骨高,银边眼镜,声音冷,不爱说话。

盘云舒——丸子头,浅小麦色皮肤,笑容明朗,步态挺拔。

文星辞——脸型狭长,下巴有痣,步态轻快,说话职业化。

她把这些描述打上去的时候,脑子里对应的是一个个模糊的轮廓。这些轮廓像是用铅笔 sketched 出来的草图,线条淡得几乎看不见,随时会被橡皮擦掉。

她需要不断地看、不断地听、不断地记,才能让这些轮廓在脑子里停留得久一点。

下午两点,盘云舒搬了一把椅子坐到她旁边,开始讲“7·12”案子的情况。

“七月十二号晚上十一点左右,临江大学的一名女学生在校外出租屋内被发现死亡。”盘云舒的语气变得严肃起来,声音压低了一些,像是在说一件不能张扬的事情,“死者叫苏小晚,二十一岁,临江大学中文系大三学生。”

她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照片递给李欣苒。

照片里是一个年轻的女孩,长头发,圆脸,穿着白色的连衣裙,站在一棵开满花的树下笑。她的眼睛弯弯的,像两弯月牙,嘴角上扬的弧度刚刚好,露出两颗小虎牙。

“这是生活照。”盘云舒说,“现场照片在欧队那里,他说等你先了解基本情况再看现场。”

李欣苒把照片放在桌上,看着那个笑容。

“死因呢?”

“法医初步鉴定是机械性窒息,脖子上有勒痕,但具体的还要等详细的尸检报告。”盘云舒翻了一页材料,“现场没有发现凶器,门窗完好,没有撬压痕迹。死者独居,房门是锁着的,房东用备用钥匙开门才发现她死了。”

“熟人作案?”李欣苒脱口而出。

盘云舒看了她一眼,目光里闪过一丝意外,大概没想到这个沉默寡言的实习生会这么快给出判断。

“有这种可能。”她点了点头,“但也不排除技术开锁。文星辞正在查小区的监控,看看案发时间段有没有可疑人员出入。”

“她有男朋友吗?”

“有。男朋友叫林墨,是同校物理系的学生。案发当晚他在图书馆自习到十点闭馆,然后回了宿舍。宿舍管理员证实他十点二十左右回到宿舍,之后没有外出。但从学校到案发现场,步行只需要十五分钟。十点到十一点之间,他有一个小时的空窗期。”

“他有作案动机吗?”

盘云舒犹豫了一下:“据走访了解,两人最近在闹分手。苏小晚的室友说,苏小晚在案发前几天跟林墨吵了一架,吵得很凶,苏小晚哭着回宿舍,说林墨打了她。”

李欣苒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但林墨否认。”盘云舒继续说,“他说是苏小晚情绪失控,他只是在控制她的手臂时留下了淤青。具体的,等见了面才知道。欧队已经安排了对林墨的传唤,明天上午。”

“现场勘查有什么发现?”

“黄亦安在现场提取到了几枚指纹和鞋印,正在比对。另外,苏小晚的指甲缝里检出了不属于她本人的皮肤组织,DNA比对正在进行。”

李欣苒点了点头,目光落在苏小晚的照片上。

那个笑容很干净,很明亮,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我想看现场照片。”她说。

盘云舒看了她一眼,站起来走到欧彦辰的办公室门口,敲了敲门。

“欧队,李欣苒想看‘7·12’的现场照片。”

门里面沉默了两秒,然后传来欧彦辰的声音:“进来。”

盘云舒冲李欣苒招了招手。

李欣苒站起来,深吸了一口气,推开了那扇门。

欧彦辰的办公室不大,十来平方米,一张办公桌,一把转椅,一个文件柜,一张折叠床。桌上摆着一台电脑、一个保温杯、一个烟灰缸——烟灰缸里有三个烟头,都是同一个牌子。墙上挂着一幅字,写着“忠诚”两个字,笔力遒劲。

欧彦辰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放在桌上。

“看吧。”

李欣苒坐到对面的椅子上,打开信封。

信封里是一叠八寸大小的彩色照片,大约有十几张。她没有急着翻看,而是先把照片全部摊在桌面上,像展开一幅拼图。

第一张是全景。一个大约十五平方米的房间,布置得很温馨——碎花的窗帘是淡蓝色的,上面印着白色的小雏菊图案;粉色的床单铺得整整齐齐,边缘被仔细地塞进了床垫下面;桌上放着一盏小熊台灯,灯罩是米黄色的,小熊的耳朵一只竖着一只耷拉下来。苏小晚仰面倒在床上,双手交叉放在胸前,十指交叠,像是被人刻意摆放过的。她的脖子上有一道很深的勒痕,勒痕呈紫褐色,在颈部苍白的皮肤上形成一道明显的凹槽。她的眼睛睁得很大,嘴巴微微张开,脸上的表情——不是恐惧,不是痛苦,而是一种空白。像是生命被抽走的那一瞬间,所有的表情都来不及做,就凝固成了这样一张空白的面具。

第二张是颈部勒痕的特写。勒痕在喉结下方约两厘米的位置,环绕颈部大约四分之三圈,在左侧颈动脉的位置最宽,大约有三厘米,向右逐渐变窄。这说明绳子是从左后方用力拉紧的。

第三张是死者双手的特写。手指细长,指甲涂着淡粉色的甲油,甲油有些斑驳了。指甲缝里有几丝深色的纤维,还有一些细微的皮肤组织残留。手背上有几处极淡的淤青,颜色发黄,边缘模糊,应该是生前一到两天形成的。

第四张是房间的门。防盗门,锁体完好,没有撬压痕迹。门把手上刷显出了几枚指纹。门内侧的插销是打开的。

第五张是窗户。铝合金窗框,锁扣完好,没有被撬的痕迹。窗台上有一盆绿萝,叶片有些发蔫。

第六张是书桌的特写。桌上摊着一本打开的书,是王小波的《黄金时代》,翻到第一百三十七页,书页之间夹着一支圆珠笔。书旁边放着一个白色的马克杯,杯子里有小半杯已经凉透的水。杯子旁边是一个相框,相框里是苏小晚和林墨的合影。

第七张是床头柜。上面放着一个闹钟,指针停在十点四十七分。闹钟旁边是一板药——优思明,短效避孕药。铝箔板上已经空了四片。

第八张是死者脚踝的特写。苏小晚的左脚踝上有一圈淡淡的红色勒痕,比脖子上的勒痕浅得多,不仔细看几乎看不出来。勒痕的位置在内踝上方约两厘米处,宽度大约一厘米,边缘整齐,没有表皮剥脱。

第九张是地板的照片。浅色的复合木地板,靠近床边的位置有一小片暗色的污渍,形状不规则,边缘已经开始渗透进木纹的缝隙里。污渍旁边的地板上有一枚完整的鞋印,网格状纹路。

李欣苒把九张照片在桌面上排开,目光从一张移到另一张,又移回来,反复看了三遍。

“看完了?”欧彦辰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腹部。

“看完了。”李欣苒把照片收回信封里。

“有什么想法?”

李欣苒沉默了几秒。她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

“凶手认识她。”

“理由?”

“门窗没有撬压痕迹,门锁完好。熟人作案的可能性更大。”

欧彦辰“嗯”了一声。

“第二,死者的姿态是被人刻意摆放过的。双手交叉放在胸前——这个姿势有仪式感,可能是某种忏悔或者告别的意味。凶手在杀死她之后,花时间整理了尸体,说明他心理素质很强,不慌张,或者……他对死者有复杂的情感。”

欧彦辰的眉毛动了一下。

“第三,死者脚踝上的勒痕和脖子上的勒痕宽度不同,材质不同。脚踝上的勒痕更细,可能是电线或者细绳;脖子上的勒痕更宽,可能是毛巾、布条或者围巾。这说明凶手使用了两种不同的工具。”

“第四,床头柜上的闹钟停在十点四十七分。如果是凶手故意拨动指针干扰调查,他不会只拨一个闹钟——房间里还有手机、还有电脑,这些东西上都有时间显示。所以闹钟应该是死者自己在上次睡觉时设定的,在搏斗或者被控制的过程中被碰停了。十点四十七分,很可能就是作案时间。”

“第五,死者脚踝上的勒痕没有表皮剥脱,说明被捆绑的时候她没有剧烈挣扎——要么是她当时已经失去了反抗能力,要么是捆绑她的人她信任,没有意识到危险。”

她说完之后,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

欧彦辰从桌上的烟盒里抽出一根烟,没有点燃,只是放在鼻子下面闻了闻。

“不错。”他说。只有两个字,语气平淡,但李欣苒听出了那两个字底下的东西。不是敷衍,是认可。

“明天你跟盘云舒一起做林墨的笔录,你来主问。”

李欣苒的手指停住了。

“我?”

“你在警校的理论成绩是全科优秀,审讯课的成绩是A。”欧彦辰的语气平淡得像在念一份文件,“纸上谈兵够了,该上战场了。”

“好。”她说。

盘云舒从旁边拍了拍她的肩膀,力道不重,但很实在。“别怕,我在旁边给你兜着。”

李欣苒点了点头。

散会的时候已经快六点了。李欣苒回到自己的工位上,把今天收集到的所有信息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她打开电脑上的便签软件,开始整理思路:

苏小晚案待查事项:

1. 字条笔迹鉴定结果(比对对象:林墨、赵明、苏小晚其他关系人)

2. 谢明心的详细尸检报告(重点:死因、死亡时间、脚踝勒痕与颈部勒痕的工具比对)

3. 苏小晚最近三个月的人际关系网(重点:是否有纠缠者、追求者、网络纠纷)

4. 苏小晚的优思明——她是否有固定的性伴侣?除了林墨之外是否还有其他人?谁在和她发生关系?

5. 案发当晚苏小晚的手机通讯记录(裴书言在查)

6. 小区监控的完整排查(文星辞在查)

7. 赵明的指纹和DNA比对结果(已出,指纹匹配,DNA不匹配)

她盯着这七条待查事项,又在第四条后面加了一行小字:

优思明是短效避孕药,需要每天服用。苏小晚在规律地服药,说明她有稳定的性生活。林墨是她的男朋友,但两人正在闹分手——闹分手的期间,她还在规律地服药吗?如果还在服,说明她可能还有别的性伴侣,或者她并不认为和林墨真的会分手。如果停了,说明她已经接受了分手的事实,那最近和她发生关系的人可能就不是林墨。

她把便签保存好,关掉电脑。

裴书言从旁边扔过来一个U盘:“苏小晚的手机数据备份,聊天记录、通话记录都在里面了,你拿回去看看。”

李欣苒把U盘攥在手心里,金属的边缘硌着掌心的皮肤,有一点点疼。

“谢谢。”

她走出刑侦支队大楼的时候,夜风迎面吹来,带着一丝凉意。她站在台阶上,摊开手心,看着那个小小的U盘。

很小,很轻,但里面装着一个人最后的声音。

她把它放进裤兜里,和苏小晚的生活照放在一起。

回到住处,她打开门,没有开灯,凭着记忆走到窗边,拉开窗帘。路灯光透进来,照亮了客厅的轮廓。

她换了睡衣,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上的裂缝。

她闭上眼睛,脑子里是苏小晚的脸、脚踝上的勒痕、那板少了四片的优思明、闹钟上停住的指针。

还有那行歪歪扭扭的字:“我恨你。”

李欣苒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她的呼吸开始变得急促。不要想。深呼吸。一,二,三,四,五。呼气。六,七,八,九,十。

数到第三十下的时候,呼吸恢复了正常。

她仰面朝天,看着那道裂缝。

脑子里开始播放另一组画面。白色的房间,白色的床单,心电监护仪的“滴——滴——滴——”,还有母亲的哭声。

那是十七岁的冬天。十二月十七号。临江下了第一场雪。

她吞了整整一瓶安眠药。

后来的事情她记得不太清楚了。救护车的声音,急诊室的灯光,胃管从鼻腔里插进去的窒息感,活性炭的苦味。

还有母亲的手。握着她的,很紧,像是怕一松手她就会被风吹走。

那是她第一次意识到,她的命不只是她自己的。

也是最后一次。

从那以后,她再也没有尝试过自杀。

但她也没有真正地活过来。

她像一台被设置成“待机模式”的机器,维持着最低限度的运转。

她选择当刑警,是因为——她想找一个可以把命赔进去的地方,然后告诉自己“我不是在自杀,我是在牺牲”。

这个念头太深了,深到她平时根本不会去想。

但今天,在看到苏小晚的照片、在听到欧彦辰说“不怕牺牲”的时候,那个念头翻了个身,露出了白色的肚皮。

李欣苒闭上眼睛。

明天,她会继续早起出操。会跟着盘云舒去审讯室,主问一个二十一岁的嫌疑人。会继续看那些血腥的照片和冰冷的报告。会继续假装自己是一个正常的、健康的、有理想的年轻刑警。

没有人会发现她脑子里那些阴暗的、扭曲的、不属于一个正常人的想法。

因为她已经练习了五年,把所有的黑暗都压在最深处,压到连自己都快找不到的地方。

她闭上眼睛。

睡眠终于来了。

带着白色的天花板和心电监护仪的“滴——滴——滴——”

目录
设置
设置
阅读主题
字体风格
雅黑 宋体 楷书 卡通
字体风格
适中 偏大 超大
保存设置
恢复默认
手机
手机阅读
扫码获取链接,使用浏览器打开
书架同步,随时随地,手机阅读
收藏
换源
听书
听书
发声
男声 女生 逍遥 软萌
语速
适中 超快
音量
适中
开始播放
推荐
反馈
章节报错
当前章节
报错内容
提交
加入收藏 < 上一章 章节列表 下一章 > 错误举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