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在福州靠岸的第一日清晨,江舟去了水部门外的天妃宫。
不是专程去的。她只是不知道去哪里。
亲戚的事她早就不抱指望了。那个地址是假的,人当然也是假的。
但接下来呢?
她沿着河边走,不知怎么就走到天妃宫门口。
明代的福州天妃宫比她想象的要大。永乐年间敕建的规制还在,香火旺盛,来来往往的香客里有穿短褐的水手、有抱着孩子的妇人、有穿着绸衫的商人。每个人脸上都有一种相似的神情,在求什么。
她站在殿外,没进去。
不是不信。是不知道该求什么。
求平安?她已经在逃亡的路上了。求前程?她根本不知道自己的前程是什么。求归宿?她从那个“归宿”里逃出来的。
旁边有个摆摊卖香烛的老妇看了她一眼:“小郎君,求签不?”
“不求。”
“那你站这儿做甚?”
江舟没回答。她看着殿里那尊天妃像,忽然想起母亲。母亲也拜神,但母亲拜神时的表情总是空的,像在完成一件该做的事,而不是真的在求什么。
她不想变成那样。
所以她没进去,只是在殿外的石阶上坐了一会儿。
太阳晒得人发懒。码头的方向传来卸货的吆喝声,夹杂着几句她听不懂的福州话。她眯着眼看远处江面上的船影,脑子里什么也没想。
这时候有人在她旁边坐下了。
“小郎君是绍兴人?”
江舟扭头。是个四十来岁的男人,皮肤黝黑,手上全是老茧,一看就是常年在海上跑的。他手里拿着个签筒,显然是刚从殿里出来。
“你怎么知道?”
“口音。”那人笑了笑,“我年轻时候在绍兴府待过几年,给人当账房。后来下海了。”
“下海”这两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轻飘飘的,但江舟知道那是什么意思。不是去打鱼,是去跑船,去南洋,去那些她只在书里见过的、叫“满剌加”“爪哇”“锡兰山”的地方。
她没接话。那人也不介意,自顾自地摇着手里的签筒,竹签碰撞的声音清脆又细碎。
“小郎君来求签?”
“不是。”
“那你来做什么?”
江舟沉默了一下:“不知道。”
那人笑了。不是嘲笑,是那种“我懂”的笑。
“不知道也好。来求签的人,多半是心里有事,自己解决不了,才来求神。”他把签筒放下,“知道最怕的是什么吗?是心里有事,但连自己都不知道是什么事。”
江舟看着他。
他指了指自己:“我十四岁第一次跑船,那时候也不知道自己要去哪。后来跑着跑着,就知道了。”
“跑去哪?”
“南洋。”他说这两个字的时候,语气里没什么炫耀,像在说“去隔壁村”一样平常,“满剌加、爪哇、旧港,都去过。最远的一次,到了锡兰山。”
锡兰山。江舟在心里默念这个名字。那是《瀛涯胜览》里写过的,产宝石的地方,据说佛牙舍利也在那里。
“现在还跑吗?”
“不跑了。”他晃了晃手里的签筒,“去年最后一次回来,在海上遇见风暴,船翻了。就我一个人活着漂回来。来还愿,再求一支签。问接下来干什么?”
“签怎么说?”
“说‘宜守不宜动’。”他笑着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可我一个跑海的,守得住什么?”
他走了。走出几步,又回头。
“小郎君,你如果想下海,别犹豫。犹豫着犹豫着,人就老了。”
江舟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人群里。
满剌加。爪哇。锡兰山。
这些名字,她以前只在书里见过。现在,它们从一个活生生的人嘴里说出来,忽然就变得很近、很具体。
那个人在海上翻了船,差点死了,但还是来还愿。
那个人说“跑着跑着就知道了”。
她坐在石阶上,晒着太阳,脑子里反复转着这些话。然后不自觉走进了庙中......
走回码头,码头上就有人传:福广号要做法事。
江舟起初没当回事。海上人信这些,她知道。疫潮那回死了人,又在鬼哭礁撞了沉船,搁谁心里都得犯嘀咕。陈海不管,那是陈海;王胡子管,那也是王胡子的自由。
她知道这场法事是冲她来的,静等这一场好戏。
做法的是城隍庙请来的道士,姓周,四十来岁,脸瘦长,穿一身洗得发白的道袍,手里拿着铃铛和桃木剑,身后跟着两个小徒弟,抬着香案和符纸。
王胡子亲自把他迎上船,一路点头哈腰,嗓门大得整个码头都能听见:
“周道长,您可来了!我这船啊,上个月撞了邪,死人、触礁、起雾,什么怪事都赶上了!您可得好好给看看,到底是哪儿不干净!”
他边说边拿眼睛瞟江舟。
江舟站在舵楼边上,没动。
阿礁凑过来,小声说:“江大夫,他是不是”
“别说话。”江舟打断他。
她看着那个周道士。道士也在看她。
只一眼。
法事在甲板上摆开。
香案正对船头,上供三牲、果品、香烛。周道士披上法衣,手持桃木剑,先念了一段净坛咒,然后绕着船舱走,边走边洒符水。
洒到刘老大住的舱室门口,他停了一下,点点头,过去了。
洒到货舱门口,也过去了。
洒到江舟住的那间舱室门口——也就是大副旁边那间、陈海刚给她的新住处。他停下来。
“这道门,”他转过头,看着王胡子,“谁住的?”
王胡子立刻接话:“回道长,是一个外来的郎中。绍兴来的,搭船的。”
“哦?”周道士眯起眼,“让他出来。”
江舟从人群后面走出来。
道士上下打量她。她穿着那件半旧的青布直裰,头发束着,脸上没什么表情。
“你是郎中?”
“是。”
“从哪里来?”
“绍兴。”
“做什么的?”
“治病。”
周道士笑了一下。那种笑,让人不太舒服。
“我观你面相,”他慢悠悠地说,“眉间有青气,额角带煞星。这种人,在海上,是不吉利的。”
甲板上静了一瞬。
阿礁脸色变了。刘老大皱着眉,没说话。几个水手互相交换眼神。
江舟看着他,没动。
“道长,”她开口,声音平平的,“你会看病吗?”
周道士愣了一下:“什么?”
“我说,你会看病吗?”她往前走了一步,“你既然能观人面相,想来也该懂一点医理。那你说说,我眉间这个‘青气’,是怎么来的?是肝气郁结,还是心血不足?是哪一经的病?该用什么药?”
周道士张了张嘴,没接上话。
江舟不等他开口,转向那些水手。
“诸位,”她说,“咱们同船一个多月,疫潮那回,我有没有给你们治过病?”
有人点头。
“刘老大那条命,我捡回来的,是不是?”
刘老大沉声道:“是。”
“我要是煞星,”江舟说,“第一个该克死的,就是他。可他活得好好的。”
她又看向周道士。
“道长,你方才洒符水,洒到刘老大门口过去了,洒到我门口停下来了。刘老大住的那间舱室,去年死过人,你知道不?”
周道士脸色变了。
江舟继续说:“你洒符水的时候,他门口那块甲板,渗出来的水是黑的——那是桐油渗进木头里,年久氧化的颜色。你连这都没看出来,就直接过去了。”
她转过身,对着所有人。
“我不是说你们不该信这些。海上的事,谁说得清?但这位周道长”她顿了顿,“连船上的门道都看不明白,你们真信他能看出谁是煞星?”
甲板上安静了几息。
然后不知道谁先笑了一声。
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
阿礁笑得最响。
周道士的脸涨成猪肝色,手里的桃木剑攥得咯吱响。王胡子站在旁边,脸色也难看得要命。
这时候,陈海的声音从人群后面传来:
“行了。”
他走过来,看着周道士,语气不咸不淡:
“道长,辛苦你跑一趟。法事做完了,该收的银子不会少你的。请吧。”
周道士瞪了江舟一眼,带着两个徒弟走了。
那天晚上,陈海把江舟叫到舵楼。
“你今天,”他开口,斟酌着词句,“得罪人了。”
“我知道。”
“王胡子那个人,心眼小。你以后小心点。”
江舟点点头。
陈海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你真不信这些?”
“信什么?”
“煞星、邪祟、做法事。”
江舟想了想。
“我信。”她说,“但我信的,和那位道长信的不一样。”
陈海看着她。
“我信海上有风浪、有暗礁、有海盗,这些是真的要命的东西。至于什么煞星。”她顿了顿,“要是我真是煞星,那第一个该死的人是我自己。可我还活着。”
陈海没说话。过了好一会儿,他忽然笑了。
“你这人,”他说,“有意思。”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东西,放在桌上。
是一张签纸。
“你今天去妈祖庙了吧?”
江舟愣了一下。她确实去了,在法事之前,趁着天还没亮,一个人去的。
“你怎么知道?”
“庙里的老庙祝托人带话给我。”陈海指着那张签纸,“他说,有个绍兴来的小郎中,在庙里抽了一支签,让他帮忙看看。他没当面解,让人把签文抄了一份,送到我这来。”
江舟拿起那张签纸。
上面是她抽的那支签。
第五十三签大吉
星斗满天照客舟,
风波历尽见瀛洲。
此行莫问归期晚,
自有神灯引路头。
解曰:出行大吉,有神助。功名可期。失物东南方寻。
她抬头看陈海。
陈海靠在椅背上,脸上的表情在烛光里看不真切。
“老庙祝说,”他慢慢开口,“这支签,他在这儿解了几十年,只见过三个人抽到。一个是郑和下西洋那年,一个跑船的抽的;一个是十几年前,一个要去满剌加做生意的漳州商人抽的;第三个嘛”
他顿了顿。
“就是今天早上,你抽的。”
江舟攥紧了那张签纸。
陈海看着她:“正好。帮我看看这个。”
是一封信。字迹潦草,用的是闽南话掺着官话,看得人头疼。江舟接过来,一行行捋过去,大概意思是:
漳州一个姓杨的商人,托人去马六甲带一批货回来。香料。胡椒、丁香、肉豆蔻,越多越好。他愿意出高价,但要求□□,而且必须三个月内到货。如果超过三个月,价钱减半。
江舟看完,抬头看陈海。
陈海揉着太阳穴:“这姓杨的,以前跟我跑过一趟船,算是老交情。他托的人正好是我认识的,就问到我这来了。”
“船主想去?”
“想是想”陈海顿了顿,“马六甲那边现在不太平。葡萄牙人和本地苏丹在打仗,香料价钱是涨了,可风险也大了。上个月有两条船去了就没回来。”
江舟没说话。但她心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小江,我知道你不是寻常人。你从哪儿来、要往哪儿去,那是你的事,我不问。但这支签”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夜色。
“这趟去满剌加,我本来还在犹豫。可今天,法事也做了,签也抽了,事儿反倒清楚了。”
他回过头。
“你跟不跟我去?”
江舟站起来。
“跟。”
陈海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有疲惫,也有某种说不清的释然。
“行。那就这么定了。明日我去市舶司办文引,把你名字加上,就说你是随船大夫,治病的,不参与买卖。这样官府那边能过。”
他走到门口,又回头: “对了,到了马六甲,别乱跑。那边乱,出了事,我未必护得住你。”
江舟点点头。
陈海走了。
舵楼里只剩下她一个人。窗户开着,海风灌进来,带着码头上的咸腥味和远处隐约的人声。
她摸着怀里那块还在发热的石头。
马六甲。
这个名字,今天她听了两次。
第一次从一个陌生的、差点死在海上的人嘴里。
第二次从陈海嘴里。
她不知道马六甲是什么样子。不知道去了之后会遇见什么。不知道能不能活着回来。
但她知道一件事
她不想回绍兴。
这就够了。
她抬头看天。
“对了,老庙祝还让我带句话给你。”
“什么?”
陈海看着她,一字一顿:
“他说,这支签抽出来,就不是你自己一个人的事了。走到哪儿,都别回头。”
那天夜里,江舟一个人站在甲板上。
海风有点凉。远处,码头的灯火一盏一盏暗下去。福广号在水里轻轻地晃,像一只还没睡醒的船。
她摸着怀里的签纸。
星斗满天照客舟,
风波历尽见瀛洲。
此行莫问归期晚,
自有神灯引路头。
今夜福州无云,满天星子密密麻麻,像无数只眼睛在看她。
她忽然想:那个老庙祝,到底是什么人?
他又为什么要帮自己?
不知道。
但她知道一件事
有人在等她往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