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破重山 第8章 我看中你这本书

作者:湘水泽兰 分类:古典架空 更新时间:2024-12-19 14:08:18 来源:文学城

十三道金芒在烛影里明灭不定,随着他指尖的起落,一枚接一枚自穴道中缓缓拈出,每一针离体,都带出些微浑浊的液丝。

当最末一针“鬼宫”自人中穴脱出时,那少女的身子猛地一颤,喉间逸出一声极轻极细的呻吟,像是从极深的水底冒上来一个气泡,甫一出口便散了。

叮叮数声轻响,十三枚金针尽数坠入榻边铜盆的浊水之中,溅起小小涟漪。

戚玉嶂拉过干净的被褥,严严实实盖至少女颈下,遮住了那一身触目惊心的伤痕,这才扬声道:“进来罢。”

小曲一直在门外竖着耳朵,听见召唤,立刻端了灶上温着的药碗,小心翼翼地推门而入。

他将药碗递给师父,便不作声地收拾起散落在榻边小几上的药瓶、染血的布巾,还有那盆浸着十三枚金针的浊水。手上动作极轻,目光却忍不住往榻上瞟。

戚玉嶂接过药碗,一手稳稳托起少女毫无知觉的头颈,让她微微仰靠在自己臂弯里,另一手持了一柄小木勺,舀起浓黑的药汁,放在唇边吹温了,才一点一点喂入她微张的唇间。

那药汁又苦又稠,大半顺着嘴角淌了出来,洇湿了她颊边散落的发丝和颈下布巾。

戚玉嶂便用干净布巾轻轻揩去,再舀一勺,吹温,喂下。如此反反复复,一碗药喂了足足小半个时辰,才算见了底。

待药喂毕,他将少女轻轻放回枕上,仔细掖好被角,转头对正擦拭桌面的小曲道:“盆中金针,拿去熔了。再换一盆干净温水来。另外,去邻舍陈大娘家走一趟,借一套她闺女干净的衣裙来,要宽松些的。”

小曲正端起那铜盆,闻言一呆,脱口道:“师父,这可是金针啊!看着便贵重得紧,怎么说熔便熔了?”

那金灿灿的细针,便是此刻躺在浊水中,也掩不住那一身非凡的材质。好端端的,怎么救了人反而要熔掉?

他心下不舍,那些针那么亮,那么好看,熔了多可惜。

戚玉嶂神色淡然,目光投向窗外沉沉的夜色,道:“救过人的针,便沾了那人的生死因果,再无他用。此乃师门铁律。针可熔,金可再炼,人命却只有一条。”

小曲似懂非懂,低头看了看盆中那十三枚曾流转着金芒、此刻却黯然蒙尘的细针,心里涌起一阵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

他不敢再问,端了盆退下。

片刻后,小曲换了一盆干净的温水回来,轻轻搁在榻边矮凳上,便又匆匆推门出去,小小的身影没入屋外更浓的夜色与呜咽的海风之中。

戚玉嶂将油灯拨亮了些,拧了一把布巾,动作轻柔地为那少女擦拭脸上、颈间残留的血污与盐渍。他目光只落在伤口上,不曾旁移半分。

海水泡过的伤处最是麻烦,须得格外仔细地二次清理,否则极易溃烂。

清理完毕,又取出自己秘制的淡绿色伤药膏,用干净木片挑了,一丝不苟地敷在各处伤口上,再用煮过又晾干的细软麻布一一包扎妥当。

待一切处置完毕,戚玉嶂才踱到门外廊檐下,另起了一只小泥炉,慢火熬起新的汤药来。

小曲借衣久久未归。戚玉嶂也不着急。他们师徒二人在此海边清居多年,与邻近渔村的陈大娘等几户人家虽相熟,却鲜少深交。

陈大娘性子热络,见了小曲去借姑娘家的衣裙,少不得要拉着他盘问半日。小曲面皮薄,推脱起来定要费一番功夫。

想到这里,他唇角微微翘了一下。那孩子什么都好,就是脸皮太薄,叫人问多两句,耳朵根子便红透了。

泥炉上的药壶咕嘟咕嘟翻滚起来,浓郁苦涩的药香,混着海边特有的咸腥潮湿,在静寂的夜色里弥散开去。

戚玉嶂此人,当世知晓他根底的,寥寥无几。他乃是上一代江湖传奇“鬼仙”孟怀子唯一的衣钵传人。

药汁熬好,戚玉嶂将它倾入一只粗瓷碗里,搁在窗台上晾着。

待热气稍散、触手微温时端进屋,依旧如前那般,耐心地将药喂入少女口中。

这一次,或许是鬼门十三针起了效用,也或许是她的身体开始接纳药力,吞咽得顺畅了许多,大半碗药汁都落了肚。

刚放下空碗,门外便传来小曲气喘吁吁的声音:“师父!师父!我借到衣裙回来啦!”

小曲捧着一叠素净衣裙进屋,鼻尖上不知在哪儿蹭了一点灰,不好意思地道:“陈大娘拉着我问了好些话,非让我尝了她蒸的鱼,所以回来晚了。”

他的耳朵果然红通通的,像是被人揪过。戚玉嶂不用问都知道,陈大娘定是拉着他问了半日的“你家师父是不是讨媳妇了”“那姑娘多大年纪生得什么模样”之类的话头。

戚玉嶂曲起指节,在徒弟光洁的脑门上不轻不重敲了一记,唇角却噙了一丝无奈又纵容的笑意:“去把鱼汤熬上罢。”

小曲眉开眼笑,将那叠衣裙往师父手里一塞,转身便往外跑。跑了两步又折回来,探头探脑地问:“师父,那鱼汤是给那姑娘喝的么?她醒了就能喝了么?”

戚玉嶂不答,只看了他一眼。小曲立刻缩了缩脖子,嘿嘿笑着跑了。

春日的雨,下起来便没完没了。

自那夜救回封灵籁,雨便未曾停过,时大时小,将海边崖壁上这座小屋笼罩在一片朦胧水汽里。

檐下雨声淅沥,密密匝匝,仿佛天地间只剩下这一种声响。

廊下小泥炉上的药壶咕嘟咕嘟地翻滚着,吐纳出苦涩的药气,混合着雨水的潮湿,在空气中弥散开来,成了这些日子小屋里最熟悉的味道。

小曲搬了只小杌子坐在炉前,有一下没一下地摇着蒲扇,掌控着火候。炉中跳跃的橘红火苗,映亮了他稚嫩而专注的脸庞。

天还没亮,鸡还没叫,戚玉嶂便踏着露水出门了。临走时摇醒了睡眼惺忪的小曲,叮嘱他记得给救回来的姑娘熬药,火候要盯紧,不能过也不能欠。

如今第二副药都快熬好了,山门外依旧只有那条被雨水洗得发亮的青石小路,蜿蜒消失在朦胧雨雾之中,不见戚玉嶂归来的身影。

小曲忍不住又朝紧闭的厢房门望了一眼。门扉之后静静躺着的,正是师父两个月前从那片碧海里“钓”回来的姑娘。

她已这样昏睡了足足两个多月,小曲每日按师父的吩咐煎药、喂水、换药,看着她苍白的脸,心里总有些说不清的滋味。

他有时会想,她究竟是谁?从哪儿来?为何会掉进海里?她可有家人?她的家人可会四处寻她?

这被“钓”回来的姑娘,便是在昏迷之中,也好看得不像尘世中人,像极了师父偶尔兴起时讲的那些古老话本里的仙子。

可小曲总觉得师父在骗他——鲛人不是该长着鱼尾巴么?

师父讲的故事里,鲛人哭出来的眼泪会变成珍珠,还会织那种沾不湿的布。

可这姑娘明明有两条腿,他虽然只看了一眼,但确实是人腿。而且她身上那些伤,海里的大鱼可不会用刀。

师父为什么要骗他呢?

小曲手里的蒲扇无意识地转了一圈,思绪飘远了。

檐外,雨打芭蕉,噼啪作响。

小曲望着檐角如珠串般不断坠落的雨帘,忽觉这个药香弥漫的春日清晨,竟比任何一个寒风凛冽的冬夜还要漫长难熬。

师父……究竟去了哪里?

药香满室,白汽氤氲。

小曲捧着刚离火的药盏,小心翼翼用托盘托着,屏息踏入厢房,脚步轻得几乎听不见,生恐惊扰了榻上昏睡的人。

然而这一回,他低头的刹那,却撞入了一双清亮的眸子里。

那双眼不知何时已睁开了,正静静地望着他。

小曲心头猛地一跳,整个人僵在了原地,像是被人施了定身法。

少女的眼型极美,眼尾天然一段微微上扬的弧度,可那一对瞳仁却清亮得惊人,便似初春深山之中刚刚化冻的寒潭,水面平静无波,底下却蛰伏着足以刺穿骨髓的寒意。

小曲手腕一抖,托盘上的药汁险些泼洒出来。他慌忙稳住,耳根却已烧得通红,结结巴巴道:“姑、姑娘醒了?这、这是师父出门前吩咐我熬的药……刚、刚刚煎好,正、正热着……”

他说话时不敢直视那双眼睛,只盯着药碗上蒸腾的热气。

封灵籁并未答话。她刚从深沉的黑暗中挣扎出来,额角冷汗未干,背心的衣裳湿了一片。

想要起身,却觉四肢百骸沉重如灌满了铅,每一寸骨头都在叫嚣着疼痛。她试着动了动手指,指尖传来的只有麻木与无力。

陌生的青纱帐幔在眼前轻轻摇曳,窗外雨打竹叶,淅淅沥沥的声音一下下敲在她空茫的心上。

她试着去想自己是谁、身在何处,脑子里却像蒙了一层厚厚的浓雾,什么也看不清。

偶尔有什么东西闪过——很亮,很响,很痛。但她来不及辨认,那东西便碎了,只剩一片空白。

她不敢再想了,只是呆呆地望着帐顶。帐顶是素白的,什么花纹也没有,干干净净的,像一片无人踩过的雪。

小曲见她久久不语,心中慌乱更甚,咽了口唾沫,小心翼翼挪近半步,将声音放得更轻更柔,几乎是哄孩子的语气:“药……药刚煎好,还烫着……我、我喂您用些,好么?师父交代过,这药须得趁热喝下,药力才足。”

封灵籁听见了。她试着牵动唇角,想给这个紧张得快要同手同脚的孩子一个安抚,但周身撕裂般的剧痛猛地袭来。

她闷哼一声,眉头紧蹙,只得放弃所有动作,静静躺着。

“姑娘……你可还好?”小曲见她神色痛苦,越发不知所措。

封灵籁只以一双盛满茫然与微弱痛楚的眼眸望向他,唇齿紧闭。

她并非不愿开口,只是喉间干灼得像被火焰燎过一般,每一次细微呼吸都带着粗粝的摩擦感,根本发不出声音来。

小曲盯着她的眼睛看了片刻,忽然福至心灵,结结巴巴地解释道:“姑、姑娘别怕……师父说,是他两个月前在海边将您救回来的。您……您在海水里泡了不知多久,伤得极重极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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